泉州港的晨霧,帶着刺鼻的鹹腥和隱約的香料氣息。
柳清辭立在船頭,望着眼前這座全然陌生的城池。晨光穿透薄霧,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桅杆輪廓,像一片被颶風摧折後的枯林。各國海船擠挨在一起,高聳的樓船上飄着異域旗幟,她只認得高麗的太極旗、倭國的章旗,其餘那些奇形怪狀的標志,全然不識。
更令人震撼的是碼頭。汴京的碼頭已是天下繁盛,但與這裏相比,竟顯得拘謹了。沿港數裏,全是堆積如山的貨箱:樟木箱裏是蘇杭的絲綢,藤筐裏是閩北的茶葉,麻袋鼓脹着雪白的貢米。上身的力夫喊着號子,將貨箱扛上扛下,汗水在古銅色的脊背上淌成溪流。間或有裹着頭巾的蕃商走過,深目高鼻,着生硬的漢話與牙行討價還價,金銀碰撞聲清脆入耳。
“泉州‘刺桐港’,本朝第一大港。”秦湛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每泊船以千計,貨物吞吐量,可抵半個江南。”
清辭默默點頭。她想起父親曾提過,泉州因遍植刺桐,別稱“刺桐城”。海貿之利,滋養了這座城市的血肉,也讓它成爲各方勢力角逐的棋盤。
船緩緩靠岸。方船主指揮水手系纜,秦湛則對清辭道:“方掌櫃已在碼頭等候。姑娘隨我來。”
碼頭上人群熙攘,秦湛引着她穿過貨堆和人流,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貨棧前。棧房門口站着個中年人,約莫四十許,面皮微黑,眼角有深深的笑紋,一身半舊的綢衫,手裏握着把紫砂壺,正悠閒地啜茶。看着就像個普通商賈,唯有那雙眼睛,偶爾掃過人群時,會閃過鷹隼般的銳利。
“方世伯。”秦湛上前行禮。
“秦賢侄到了。”方掌櫃放下茶壺,目光落在清辭身上,笑容溫和,“這位便是柳姑娘吧?路上辛苦了。”他說話帶着濃重的閩南口音,語速卻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方掌櫃。”清辭斂衽行禮。
“不必多禮,沈兄弟的朋友,便是方某的朋友。”方掌櫃側身讓路,“裏面說話。”
貨棧裏堆滿貨物,空氣中混雜着香料、皮革和草藥的味道。三人穿過前堂,來到後院一間靜室。室中陳設簡單,一桌四椅,牆上掛着幅海圖,比沈硯舟給的那張更詳盡,標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線、季風方向、甚至各港口的汐時刻。
方掌櫃親自斟茶,開門見山:“沈兄弟的信,方某已收到。姑娘在泉州期間,一切安全由方某負責。這間貨棧後面有處小院,清靜少人,姑娘可暫居。常用度,自有夥計打理,姑娘不必心。”
“多謝方掌櫃。”清辭道,“只是不知要叨擾多久……”
“姑娘安心住下。”方掌櫃擺擺手,“沈兄弟既然將姑娘托付於此,自有他的道理。如今江南、兩浙都不太平,泉州雖雜,反倒安全——各方勢力在此盤錯節,互相牽制,沒人敢輕易動‘四海商行’要保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秦湛:“秦賢侄,你那邊可有新消息?”
秦湛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今晨剛到的。三件事:其一,王倫已被秘密調任明州市舶司提舉,明面上是平調,實則是掌握了東南海貿的實權;其二,汴京傳來消息,官家近來常召見內侍省新任都知董貫,此人曾是梁師成義子,與王倫關系密切;其三……”
他看了眼清辭,壓低聲音:“沈兄在溫州發現了一些線索,疑與‘黑蛟幫’及倭寇有關。他懷疑,王倫等人不僅通過海貿與金人暗通款曲,可能還與倭國某些勢力有染,試圖借倭寇之力,在海外建立據點。”
方掌櫃眉頭緊鎖:“倭寇?那群東海上的瘋狗,向來只敢劫掠沿海村鎮,若真與朝中之人勾結,圖謀的可就不只是財貨了。”他看向牆上的海圖,“東海、南海、琉球……這些島嶼星羅棋布,若被他們占據幾處險要,建起巢,將來必成大患。”
清辭聽得心驚。她原本以爲,追查的只是一樁貪腐舊案,最多牽扯到通敵賣國。如今看來,這張網比她想象的更大,牽扯到海上勢力、異國勾結,甚至可能危及整個東南海防。
“沈硯舟他……現在安全嗎?”她忍不住問。
秦湛與方掌櫃對視一眼,方掌櫃道:“沈兄弟行事縝密,武功智計都是一流,姑娘不必過於擔憂。他既選擇深入查探,自有自保之道。倒是姑娘你……”他正色道,“王倫既已盯上你,泉州雖相對安全,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從今起,姑娘盡量少出門,若需采買什麼,告訴院裏的小廝阿福,他會辦妥。”
清辭點頭應下。她明白,自己現在就是個活靶子,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來身之禍,更會連累保護她的人。
方掌櫃又道:“姑娘既通文墨,閒着也是閒着,可願幫方某整理些賬冊文書?一來解悶,二來……有些往來信件、貨單,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這是要她參與進來?清辭略感意外,但隨即明白,方掌櫃這是在給她找些事做,也是某種程度上的信任。
“清辭願盡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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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半月,清辭便在小院住下。
院子不大,但清幽。一進院落,三間正房,窗前有株老榕樹,氣垂地,如簾如幕。方掌櫃派了個十四五歲的小廝阿福伺候,阿福機靈勤快,一口閩南官話夾着當地方言,常逗得清辭忍俊不禁。
她每上午幫方掌櫃整理文書。這些文書五花八門:有與高麗商人的絲綢契約,有與三佛齊(蘇門答臘)的香料訂單,有各港口稅吏的“打點”記錄,甚至還有幾封與占城、真臘(柬埔寨)王室往來的密信抄本。透過這些文字,一個龐大而隱秘的海外貿易網絡逐漸清晰——這不僅僅是生意,更是一張覆蓋整個東亞、東南亞的信息與勢力網。
午後,她便在院中讀書臨帖。帶來的書不多,除了父親的詞卷、秦少遊筆記抄本,便是沈硯舟那卷《廣陵散》琴譜。她嚐試按譜彈奏,奈何院中無琴,只能以指叩案,默記旋律。那曲中孤憤決絕之意,常讓她想起沈硯舟,想起他撫琴時微蹙的眉,想起他握劍時繃緊的指節。
每當這時,她便取出那顆雨花石,握在掌心。石身溫潤,仿佛還殘留着另一個人的體溫。
阿福有時會帶來外面的消息。說這幾市舶司查稅查得嚴,好幾家蕃商的貨被扣了;說城東新開了家“波斯邸”,賣的琉璃盞比水晶還透亮;還說前有倭國使船靠港,使臣上岸時趾高氣揚,被本地百姓扔了爛菜葉。
清辭默默聽着,將這些零碎信息拼湊起來。泉州看似繁華太平,實則暗流洶涌——朝廷與地方、漢商與蕃商、海商與海盜、乃至宋人與蕃人之間,都有着微妙的平衡與對抗。而王倫調任明州市舶司,就像往這潭深水裏投了塊巨石,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
這黃昏,她正對着一份古怪的貨單出神。單子記錄的是三年前一批從占城運回的“香料”,但數量巨大得不合常理,且收貨方並非某家商行,而是一個代號“丙七”。單子邊緣有極淡的朱批:“轉溫州,入甲字庫。”
甲字庫!又是這個名稱!她想起在杭州時收到的那張“甲字庫,三二七,金五千兩”的碎紙。難道“甲字庫”並非戶部軍餉庫,而是王倫等人私設的秘庫?這些從海外運回的巨量“香料”,實則是某種特殊物資,甚至……是軍械?
她心跳加速,正欲細查,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福氣喘籲籲跑進來,臉色發白:“姑、姑娘,不好了!碼頭那邊打起來了!蕃商和市舶司的兵丁動了刀子,死了好幾個人!方掌櫃讓您千萬別出門,鎖好院門!”
清辭霍然起身:“怎麼回事?”
“聽、聽說是市舶司要加抽解(稅),蕃商不依,吵了起來。不知誰先動了手,就……就亂起來了!現在碼頭那邊全是兵,見着可疑的人就抓!”阿福急得團團轉,“方掌櫃說,怕是有人趁機搞事,讓姑娘務必小心!”
清辭走到院門前,透過門縫往外看。巷子裏空無一人,但遠處隱約傳來喧譁聲、哭喊聲,還有零星的兵刃撞擊聲。暮色正在降臨,天邊殘霞如血,將這座港口城市染上一層不祥的紅色。
她退回院中,關好門。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爲害怕,而是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場亂,恐怕不是偶然。王倫剛接手明州市舶司,泉州就出事,未免太巧。
夜色漸深,外面的喧囂時起時伏,始終未停。清辭吹熄燈,坐在黑暗裏,手中緊握着那顆雨花石。石身冰涼,她用力握着,直到掌心傳來痛感。
忽然,後窗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三短一長,是沈硯舟教過的暗號!
清辭的心猛地一跳。她悄聲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誰?”
窗外沉默片刻,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柳姑娘……是我。”
這聲音……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清辭警惕地沒有開窗:“閣下是誰?”
“周……周文淵。”
周文淵!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汴京嗎?
清辭猶豫一瞬,還是輕輕推開窗。月光下,窗外站着個衣衫襤褸的人,須發蓬亂,臉上滿是污垢,但那雙眼睛——清辭認得,確是周文淵!只是比在礬樓時蒼老了十歲不止,眼中布滿血絲,神情驚惶如喪家之犬。
“周先生?”她難以置信。
“姑娘,救、救我……”周文淵聲音顫抖,“有人要我……王倫的人……他們追到泉州來了!”
清辭腦中急轉。周文淵知道太多秘密,王倫他滅口在情理之中。但他如何知道自己在這裏?又如何找到這小院?
“周先生,你怎麼……”
“是沈公子……沈公子暗中派人送我南下的。”周文淵急促道,“他說泉州安全,讓我來找方掌櫃。可我剛到碼頭,就遇上亂,和王倫的人撞個正着!我拼命逃,想起沈公子提過姑娘可能住這一帶,就……就冒昧找來了。”
沈硯舟安排的?清辭心中疑慮稍減。她打量周文淵,見他左臂有道新鮮傷口,血浸透了破袖,不似作假。
“你先進來。”她終於道。
周文淵費力翻窗而入,剛落地就踉蹌一下,險些摔倒。清辭扶他坐下,取來傷藥和布條。處理傷口時,她發現這傷口很深,邊緣整齊,是刀傷,且傷口周圍皮肉外翻,顯然是搏鬥所致。
“多謝姑娘……”周文淵喘息着,“我這條命,是姑娘和沈公子撿回來的。我……我知道王倫很多事,願意全都說出來,只求……只求一條活路。”
清辭包扎好傷口,倒了杯水給他:“周先生慢慢說。王倫爲何非要你滅口?”
周文淵喝了幾口水,穩了穩心神,才低聲道:“因爲我知道‘蛟淚島’的真正秘密。”
清辭手一顫。
“梁師成生前,一直在暗中尋找海外寶藏,這姑娘知道。”周文淵看着她,“但姑娘可能不知道,他找寶藏,不只是爲財,更是爲了……一座島。”
“島?”
“對,一座海外的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不在任何一國轄境之內。”周文淵眼中閃過恐懼,“梁師成和王倫計劃,若將來朝中生變,或金人南下,他們便攜帶多年搜刮的財寶,退守該島,建立自己的……海外王國。”
海外王國!清辭倒吸一口涼氣。這野心,比通敵賣國更可怕!
“那島……就是‘蛟淚島’?”她問。
“不完全是。”周文淵搖頭,“‘蛟淚島’只是藏寶處之一,真正的基地在另一座島,叫‘蓬萊’。但開啓‘蓬萊’島秘密港口的鑰匙和地圖,據說就藏在‘蛟淚島’的寶藏中。所以王倫才如此執着,非要找到玉琮海圖不可。”
原來如此!清辭豁然開朗。難怪王倫餘黨像瘋狗一樣追着玉琮不放,他們要的不是錢,是一個退可守、進可攻的海外據點!
“這些……沈硯舟知道嗎?”
“沈公子可能有所猜測,但細節應該不知。”周文淵道,“梁師成極爲謹慎,此事只有我、王倫、還有幾個心腹知道。我是因爲……曾替他翻譯一批從倭國弄來的海圖,才無意間得知。”
清辭盯着他:“周先生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要什麼?”
周文淵苦笑:“我想要活命,也想要……贖罪。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害了沈老先生,害了許多人。但若能阻止王倫的野心,或許……死後能少受些煎熬。”
他忽然抓住清辭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姑娘,沈公子在查的事,比你們想象的更危險!王倫背後,不僅有朝中殘餘勢力,還有倭國的某些大名(領主),甚至……可能有金人的影子!他們在下一盤大棋,一盤足以顛覆東南海疆、乃至威脅社稷的大棋!”
窗外忽然傳來更響的喧譁,似乎有大隊人馬朝這邊來了。火把的光透過窗紙,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周文淵臉色煞白:“他們……他們找來了!”
清辭當機立斷,扶起周文淵:“跟我來!”
她記得方掌櫃說過,小院裏有處地窖,原本是儲冰用的,入口隱蔽。她掀開廚房角落的一塊石板,露出向下的階梯。兩人剛躲進去,外面就傳來粗暴的砸門聲!
“開門!官府搜查逃犯!”
阿福的聲音驚慌地響起:“官、官爺,這是私宅……”
“滾開!”踹門聲,門閂斷裂的聲音,雜亂的腳步聲涌入院中。
清辭屏住呼吸,透過地窖門板的縫隙,看見火把的光在院中晃動。至少十幾個兵丁,手持刀劍,正在搜查每間屋子。爲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正是疤面虎!他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猙獰如蜈蚣。
“仔細搜!那老狗受了傷,跑不遠!”疤面虎的聲音陰冷。
兵丁們翻箱倒櫃,砸碎瓶罐,粗魯的叫罵聲不絕於耳。清辭的心提到嗓子眼,地窖入口雖隱蔽,但若他們細查,未必發現不了。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諸位官爺,深夜闖我貨棧,所爲何事?”
是方掌櫃!
疤面虎轉身,皮笑肉不笑:“方掌櫃,抱歉打擾。我等奉明州市舶司王提舉之命,追捕朝廷欽犯。有人看見逃犯潛入這一帶,例行搜查而已。”
“欽犯?”方掌櫃的聲音不疾不徐,“可有海捕文書?泉州乃福建路轄下,明州市舶司的手,是否伸得長了點?”
“事急從權。”疤面虎冷笑,“方掌櫃是要阻撓公務?”
“不敢。”方掌櫃道,“只是方某這貨棧,往來皆是正經生意人,若被官爺這麼一鬧,傳出去壞了名聲,損失可就大了。這樣吧——”他話鋒一轉,“諸位既要搜,方某配合。但請列個清單,搜到什麼,損壞什麼,一一記錄,明方某也好向市舶司、向泉州府衙討個說法。”
這話軟中帶硬。疤面虎顯然忌憚“四海商行”在當地的勢力,沉默片刻,才道:“方掌櫃言重了。既然掌櫃保證此處無異,我等便信掌櫃一回。只是……”他掃視院子,“若後發現掌櫃私藏逃犯,可就不好說話了。”
“方某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方掌櫃淡淡道,“官爺請便。”
疤面虎狠狠瞪了院子一眼,終於揮手:“撤!”
火把光漸遠,腳步聲遠去。院中重歸寂靜。
清辭等了許久,確認外面無人,才輕輕推開地窖門。方掌櫃獨自站在院中,月光照着他微沉的臉色。
“出來吧。”他低聲道。
清辭扶周文淵爬出地窖。方掌櫃看見周文淵,眉頭微蹙,卻沒多問,只道:“此地已不安全。你們立刻隨我從密道離開。”
“密道?”
“做我們這行,總得留幾條後路。”方掌櫃走到榕樹下,轉動一塊不起眼的樹瘤。樹處的石板悄然移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下面通往碼頭另一處貨倉。秦賢侄在那裏接應。”
清辭不再猶豫,扶着周文淵進入密道。方掌櫃最後進入,反手合上石板。
密道狹窄溼,只容一人彎腰前行。方掌櫃在前引路,手中夜明珠發出幽光。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階梯。上去,推開暗門,是一間堆滿貨箱的倉房。
秦湛果然等在那裏,看見周文淵,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未多言,只道:“船已備好,今夜必須離開泉州。”
“去哪?”清辭問。
“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秦湛看着她,“沈兄傳來的最新消息——王倫已懷疑你藏身泉州,正調集人手,準備徹底搜查。你必須離開,去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哪裏?”
秦湛與方掌櫃對視一眼,緩緩吐出兩個字:
“琉球。”
(注:宋代所稱“琉球”,指今台灣)
清辭怔住。海外?去一個幾乎只在海圖和傳聞中存在的島嶼?
“沈兄查到,王倫與倭寇勾結,計劃在琉球建立中轉據點,以控制東海航路。”秦湛快速解釋,“既如此,那裏反而是燈下黑。我們有船,有向導,可以在琉球尋一處隱蔽港灣暫避。同時……或許能查到更多線索。”
周文淵虛弱地開口:“我知道……知道他們在琉球的一個聯絡點。是早年倭商建立的秘密貨棧,在島北的‘雞籠’(基隆)一帶。”
方掌櫃點頭:“我們的人在琉球也有生意往來,可以安排接應。只是海上風險……”
“已經沒有更安全的選擇了。”秦湛斷然道,“留在泉州,遲早被找到。去內陸,關卡重重,更容易暴露。唯有出海,方有一線生機。”
清辭看着他們。秦湛的眼神堅定,方掌櫃的神色凝重,周文淵眼中是求生的渴望。而她自己……摸了摸懷中的雨花石,那顆石頭仿佛在發燙。
沈硯舟在危險中追查,她在躲避中求生。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真的是父親期望的嗎?
不。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被動地等,不能再做被保護的那個人。王倫的野心,倭寇的威脅,海外據點的陰謀……這些不只是沈硯舟要面對的,也是她要面對的。因爲她是柳明遠的女兒,是看過那些證據、知道那些秘密的人。
“我去。”她說,聲音清晰而平靜,“但不止是躲避。我要去琉球,找到那個聯絡點,查清王倫的計劃。然後……想辦法阻止他。”
秦湛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贊許:“好。那我們今夜就出發。”
方掌櫃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這裏面是新的身份文牒、一些金銀、還有琉球那邊接應人的信物。記住,上島後,你們是去收購鹿皮、樟腦的商人,莫要暴露真實意圖。”
清辭接過,鄭重收好。
倉房外傳來約定的信號——三聲海鳥鳴叫。秦湛推開後門,月光下,一艘不起眼的雙桅帆船靜靜泊在簡易碼頭邊,船身漆成深灰色,與夜色融爲一體。
“上船吧。”秦湛道。
清辭扶着周文淵,最後回望了一眼泉州城的方向。那座燈火朦朧的港口城市,她只待了半月,卻像經歷了半生。這裏不是終點,只是又一個起點。
她踏上跳板,走入船艙。
帆緩緩升起,海風灌滿。船身輕晃,離開碼頭,駛向茫茫大海。
船頭,清辭獨立。夜風吹起她的鬢發,也吹散了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父親,沈硯舟,你們走過的路,我會繼續走下去。
無論前方是驚濤駭浪,還是龍潭虎。
這一去,便不再回頭。
(掌書記事:宋代泉州確爲東方第一大港,商賈雲集,蕃貨山積。市舶司爲管理海外貿易機構,抽解(征稅)常引發。琉球在宋代已與東南沿海有貿易往來,多稱“流求”或“琉球”,商人、漁民偶有抵達。倭寇問題在北宋末年已現端倪,至南宋漸趨嚴重。私人海商建立海外據點並非虛構,宋人確有在東南亞建立貿易社區者。本章將舞台從泉州延伸至海外,開啓新的冒險線,同時深化主角從被動到主動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