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船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駛離泉州灣的。

柳清辭立在船尾,看着那片燈火朦朧的大陸在視野中漸漸縮成一條模糊的暗影,最終沉入海平面之下。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蟹殼青時,四下便只剩茫茫海水,無邊無際,藍得發黑,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與低垂的天穹相接。風很大,帶着海鹽粗糲的氣息,吹得船帆獵獵作響,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是一艘閩南常見的“福船”,雙桅,船身寬闊,吃水深,利於遠航。但爲了隱蔽,船上沒有掛“四海商行”的旗幟,只懸着一面褪色的、看不出歸屬的舊帆。船老大姓陳,五十來歲,赤膊,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中油亮,口紋着一條猙獰的蛟龍——這是常年跑海的老水手才有的標記。他話不多,大部分時間沉默地掌舵,偶爾用閩南土話低聲吩咐水手調整帆向。

秦湛從船艙走出,將一件厚實的蓑衣披在清辭肩上:“海上風大,小心着涼。”

“多謝秦公子。”清辭攏緊蓑衣。海上溫差極大,晨時寒氣刺骨,與昨泉州的悶熱判若兩個世界。

“周先生傷勢如何?”

“服了藥,睡下了。”秦湛望向海面,“方掌櫃給的傷藥裏有安神成分,他需要休息。倒是姑娘你,臉色不太好,可是暈船?”

清辭搖頭。她並非暈船,而是心頭壓着沉甸甸的憂慮。離開大陸,意味着徹底割斷了與中原的一切聯系,從此置身於完全陌生、充滿未知的茫茫大海。父親在哪裏?沈硯舟是否安好?汴京朝局如何?江南百姓是否還在受苦?所有這些,都被這片海水隔絕,成了遙不可及的遠方。

“秦公子,”她輕聲問,“我們這一去,何時能回?”

秦湛沉默片刻,才道:“或許很快,或許……很久。世事如,漲落不由人。我們能做的,只是順應水,在合適的時機做該做的事。”

這話說得含蓄,但清辭聽懂了。此行凶險,歸期難料。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

這三裏,清辭見識了海的千面。清晨時它溫順如處子,碧波粼粼,朝陽在海面鋪開一條碎金之路;午後卻會突然變臉,烏雲壓頂,狂風卷起丈高白浪,船如一片落葉在波峰浪谷間顛簸;入夜後更是詭譎,月光下的海面漆黑如墨,唯有船行處拖出一道磷光閃閃的航跡,偶爾有巨大的黑影從船側遊過,不知是鯨是鯊。

她漸漸習慣了船的搖晃,學會了在顛簸中保持平衡,甚至能幫水手做些簡單的活計——整理繩索,清洗甲板,準備夥食。水手們起初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面容清秀的“少年”(清辭仍做男裝打扮)頗爲好奇,但見她做事勤快,不嬌氣,也便接納了她,偶爾教她幾句海上行話,講講航行見聞。

從他們的交談中,清辭拼湊出這條航線的輪廓:從泉州出發,沿大陸海岸線南下,過漳州、州,至廣州外海折向東,橫渡一道被稱爲“黑水溝”的深邃海峽,方能抵達琉球。這條航線已有走了數百年,但真正敢橫渡黑水溝的商船並不多,因其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且常有颶風。

第四午後,一直沉默的陳船主忽然指着東南方向的海平線,對秦湛道:“秦先生,看見那條黑線了嗎?那就是黑水溝。”

清辭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遠處湛藍的海面上,突兀地出現一條深黑色的水帶,像一道撕裂的傷口,橫亙在前方。明明晴空萬裏,那片水域上方卻聚攏着低垂的烏雲,光線黯淡,海水顏色也比周圍深得多,隱隱有漩渦轉動。

“黑水溝……”秦湛神色凝重,“比想象中更近。”

“今年暖流來得早,洋流比往年急。”陳船主道,“我們得趕在天黑前渡過去。入夜後,溝裏起霧,辨不清方向,極易觸礁。”

他轉身朝水手們吼道:“全體戒備!降半帆,檢查纜繩,把貨艙裏易碎的物件都固定好!阿旺,去測水深!”

水手們迅速行動起來,氣氛驟然緊張。清辭也被這肅的氛圍感染,心跳加速。她看見幾個老水手在低聲禱告,往海裏扔銅錢——那是祭海神的習俗。

船緩緩駛入黑水溝。

一入溝界,感覺截然不同。氣溫驟降,海風變得陰冷刺骨,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鹹。海水不再是清澈的藍,而是渾濁的墨綠,水下似有無數暗流涌動,船身搖晃得更加劇烈。最詭異的是聲音——風聲、浪聲、船體吱嘎聲之外,隱約能聽見一種低沉的、仿佛巨獸呼吸的嗚咽,從海底深處傳來。

“是海流摩擦海底礁石的聲音。”秦湛在清辭耳邊低語,握緊了欄杆,“黑水溝最深之處,據說深不見底,直通龍宮。”

清辭勉強笑了笑,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父親筆記中提過,黑水溝古稱“澎湖溝”,是大陸架與深海盆地的交界,地質活動頻繁,確有多處海溝極深。古人無法理解,便附會以神怪傳說。

船在湍急的海流中艱難前行。陳船主親自掌舵,古銅色的臂膀青筋暴起,雙目死死盯着前方海面。水手們各司其職,測深的測深,瞭望的瞭望,無人敢鬆懈。

忽然,船頭瞭望的水手尖聲叫道:“前方有暗礁!左滿舵!”

陳船主猛打舵輪,船身劇烈傾斜,清辭險些被甩出去,秦湛一把抓住她。船堪堪避過一處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牡蠣,在陰沉的光線下泛着溼冷的光。

還未緩過氣,右側又傳來驚呼:“漩渦!大漩渦!”

清辭扭頭,看見船右舷百丈外,海面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直徑足有數十丈,海水被吸入中心,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漏鬥,邊緣水花飛濺,發出駭人的轟鳴。船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拉扯,正不由自主地向漩渦滑去!

“升全帆!所有人,全力劃槳!”陳船主嘶聲怒吼。

水手們拼死搖櫓劃槳,船帆吃滿了風,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寸寸掙脫吸力。就在即將脫離險境時,船底忽然傳來“砰”一聲悶響——撞到暗礁了!

船身劇烈一震,所有人都被拋了起來。清辭重重摔在甲板上,耳邊傳來木板斷裂的刺耳聲響,緊接着是海水涌入的譁啦聲。

“底艙破啦!”有水手淒厲喊道。

“堵漏!快堵漏!”陳船主的聲音都變了調。

清辭爬起來,看見秦湛已沖向底艙入口。她也跟了過去。底艙裏已漫進齊膝深的海水,渾濁冰冷。破口在右舷底部,碗口大小,海水正洶涌灌入。兩個水手正用棉絮、木板拼命堵塞,但水壓太大,堵上去就被沖開。

秦湛迅速掃視艙內,目光落在堆在角落的幾袋貨物上——是壓艙的稻米。他二話不說,拖起一袋米就砸向破口。米袋沉重,暫時減緩了進水速度。

“把所有米袋都搬過來!堵住缺口!”他吼道。

清辭和幾個水手一起動手,將沉重的米袋一袋袋堆疊在破口周圍。海水被暫時阻住,但船體已嚴重傾斜,航行變得極其艱難。

“必須立刻靠岸修補!”陳船主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臉色鐵青,“最近的島嶼在哪?”

一個老水手顫聲道:“按海圖……往東三十裏,有個無名小島,或許可以暫避。”

“轉向!去那個島!”陳船主咬牙道。

船拖着傾斜的船身,在風浪中艱難轉向,朝東方駛去。每個人都渾身溼透,精疲力盡,但求生的本能支撐着他們。

清辭靠在艙壁,冰冷的海水浸透了褲腿,刺骨的寒。她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窗外翻滾的怒濤,忽然想起沈硯舟。他現在是否也正在某片海上,經歷着同樣的危險?還是已在某處登岸,繼續着他未盡的追查?

她握緊懷中的雨花石,石身冰涼,卻給她一絲莫名的慰藉。

---

黃昏時分,那座無名小島終於出現在視野裏。

那只是萬頃碧波中的一點蒼翠,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天之間。島嶼不大,中央有座不高的山丘,覆蓋着茂密的熱帶林木,海岸線曲折,有一片月牙形的白色沙灘。在落餘暉中,整座島像一枚被遺落在藍絲絨上的翡翠。

船勉強駛入島西側一處背風的港灣。這裏水面平靜,海底是細沙,適合泊船。水手們拋錨下船,陳船主帶人仔細檢查船底破損——比預想的嚴重,破口周圍木板都已開裂,需要大修。

“至少得修三天。”陳船主臉色難看,“而且需要燥的木材替換破損的船板。這島上……希望有合適的樹木。”

秦湛道:“先上岸,安頓下來再說。清辭,周先生,你們也上岸休息,船上太溼,不利於養傷。”

清辭扶着虛弱的周文淵,隨衆人乘小艇登岸。踩上沙灘的瞬間,腳底傳來堅實溫熱的觸感,竟讓人有種重回人間的恍惚。周文淵更是直接癱坐在沙灘上,大口喘息,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

島上無人居住的痕跡。沙灘上只有海浪沖上來的貝殼、珊瑚碎片,偶爾有幾只螃蟹橫着爬過。樹林深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鳴叫,清脆婉轉。空氣中彌漫着熱帶植物特有的、略帶腐敗的甜香。

水手們迅速行動起來:一部分人尋找淡水,一部分人勘察地形,尋找適合修船的木材,還有幾人負責生火、準備食物。陳船主和秦湛則帶着清辭、周文淵,沿着海岸線勘察,尋找更合適的臨時營地。

他們很快在島嶼北面發現一處天然岩洞。洞口隱蔽,被茂密的藤蔓半掩着,洞內燥寬敞,地面是平整的沙土,深處甚至有滴泉,水質清冽。洞壁上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還有幾處模糊的刻畫——像是古越人的圖騰,又像是更久遠的海民留下的印記。

“這裏有人住過。”秦湛舉着火把,仔細查看洞壁刻畫,“看這風化程度,至少是百年前了。可能是過往的漁民、商人,或者……海寇的臨時據點。”

周文淵虛弱地靠坐在洞壁,喘息道:“琉球諸島,自古便是海上各族往來之地。、倭人、琉球土人、甚至南洋蕃商,都可能在此停留。我們需小心,莫要撞上不該撞上的人。”

清辭卻注意到洞壁一角,有一處較新的刻畫——不是古老的圖騰,而是一個簡筆的船形,船帆上畫着一個特殊的符號:圓圈內三點,像個簡化的“品”字。

“秦公子,你看這個。”她指着那符號。

秦湛湊近細看,臉色微變:“這是……‘三合會’的標記。”

“三合會?”

“海上的一股勢力,亦商亦盜,活動於東海、南海之間,與倭寇、蕃商都有勾結。”秦湛沉聲道,“傳聞他們與朝中某些人有聯系,專做見不得光的買賣。若這標記是新的,說明不久前還有人用過這個洞。”

氣氛陡然緊張。陳船主立刻派人在洞口附近設置警戒,又讓人抹去他們來過的痕跡。

夜幕降臨,衆人在洞中生起篝火,烤魚煮湯。魚是水手們剛捕的,湯裏加了島上采的野菜,雖然簡單,但對飢腸轆轆的衆人來說已是美味。清辭捧着一碗熱湯,小口啜飲,暖流順着喉嚨滑下,驅散了滿身的寒意和疲憊。

洞外,海濤聲聲,永無休止。洞內,火光跳躍,映照着每一張疲憊而警覺的臉。這是一群被迫漂流到荒島上的人,各有各的過往,各有各的打算,卻因命運暫時捆綁在一起。

周文淵喝了熱湯,精神稍好,忽然低聲道:“秦先生,柳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

秦湛看向他:“周先生請講。”

“王倫他們找的‘蓬萊島’,我可能……知道大致方位。”周文淵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飄忽,“當年替梁師成翻譯倭國海圖時,我曾見過一張殘圖,標注着一個叫‘蓬壺’的島嶼,位置大約在琉球東北,倭國以南的海域。圖上標注着火山、溫泉,還有……人工修築的碼頭痕跡。”

清辭與秦湛對視一眼。這信息太重要了!

“那張圖現在何處?”秦湛急問。

“梁師成死後,王倫接管了他的秘藏,那張圖應該也在其中。”周文淵苦笑,“但我記得一些關鍵細節:那島形似葫蘆,故稱‘蓬壺’,島南有一處天然良港,被兩座礁岩環抱,形如門戶。港內水深,可泊大船。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圖上標注,島上有淡水源,且土壤肥沃,可耕種。”

可耕種、有淡水、良港——這簡直是建立海外據點的理想之地!

“若真能找到此島,”秦湛眼中閃過銳光,“或許能搶在王倫之前,控制此地,破壞他的計劃。”

清辭卻想到另一個問題:“就算找到,我們這幾個人,如何控制一座島?”

秦湛沉默。這確實是個難題。

“或許……可以借力。”周文淵忽然道,“琉球本地有部落,也有聚居點。若我們能聯合他們,揭露王倫勾結倭寇、意圖侵占地盤的野心,或許能爭取到支持。”

正說着,洞外放哨的水手忽然疾步進來,壓低聲音:“陳老大,秦先生,海上有船!”

衆人悚然起身,迅速熄滅火堆,潛到洞口。借着月光,只見海面上,兩艘船影正從東面向小島駛來。船型狹長,速度很快,船頭掛着燈籠,燈光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像鬼火。

不是商船,也不是官船。那船型……清辭瞳孔微縮——是倭船!

“是倭寇!”陳船主咬牙道,“所有人,隱蔽!莫要出聲!”

衆人迅速退回洞內深處,屏息凝神。清辭靠在冰冷的洞壁上,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洞口藤蔓縫隙間,能看見那兩艘船越來越近,最終在離岸百餘丈處下錨。小艇放下,十幾個黑影登上沙灘,嘰裏咕嚕的說話聲隨風飄來——確是倭語!

那些人上了島,似乎在搜尋什麼,火光在樹林間晃動。過了一會兒,他們似乎發現了泊在港灣的福船,驚呼聲傳來。接着,一部分人朝船的方向去了。

“他們發現我們的船了!”一個水手顫聲道。

“別慌。”秦湛低喝,“船已破損,他們一時半會兒弄不走。我們靜觀其變。”

時間在極度緊張中緩慢流逝。洞外,倭寇的喧譁聲、砍伐聲隱約傳來,他們似乎在檢查船只,也可能在搜刮船上貨物。清辭握緊袖中的匕首,那是沈硯舟留給她的淬毒匕首,從未用過。秦湛按着劍柄,陳船主和幾個水手也握緊了魚叉、砍刀。

約莫半個時辰後,倭寇似乎離開了。海面上傳來搖櫓聲,兩艘船起錨,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又等了許久,確認安全後,秦湛才帶人悄悄摸回港灣。

眼前的景象讓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福船還在,但已被洗劫一空。所有值錢的貨物、工具、甚至儲備的淡水和食物,都被搬走了。更糟的是,船體破損處被惡意擴大,海水已淹沒半個底艙,船身傾斜得更厲害,顯然無法再航行了。

“這群天的!”陳船主一拳砸在船舷上,雙目赤紅。

水手們面色慘白。船壞了,食物沒了,困在這荒島之上,前有黑水溝,後有倭寇,幾乎陷入絕境。

清辭望着沉了一半的福船,望着漆黑的海面,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無力。縱有再多智謀,再多決心,在大自然的威力和人心的險惡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秦湛沉默良久,忽然道:“未必是絕路。”

衆人看向他。

“倭寇洗劫了船,卻沒我們,說明他們不知道島上有人,或者……懶得搜尋。”秦湛冷靜分析,“他們匆匆離開,可能是去與其他船只匯合,也可能是去往某個固定據點。我們只要找到那個據點,或許……能奪回一部分物資,甚至,找到船。”

“秦先生的意思是……跟蹤他們?”陳船主瞪大眼。

“他們有船,我們怎麼跟?”一個水手問。

秦湛指向島嶼東側:“來時我觀察過,島東有一片紅樹林,林中有數艘廢棄的獨木舟,雖破舊,修補後或可一用。倭寇向東去,我們若乘小舟,借着夜色和島礁掩護,或許能遠遠綴上,找到他們的巢。”

這計劃大膽到近乎瘋狂。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清辭忽然開口:“我跟你們去。”

秦湛皺眉:“柳姑娘,這太危險……”

“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清辭打斷他,目光堅定,“而且,我或許能聽懂一些倭語。”她想起在汴京時,曾見過倭國使臣,跟父親學過幾句簡單對話。

秦湛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於點頭:“好。但一切行動,聽我指揮。”

衆人不再猶豫,立刻行動。陳船主帶人修補獨木舟,秦湛和清辭則準備糧、清水、武器。周文淵傷勢未愈,留在洞中看守剩餘物資。

午夜時分,兩艘修補好的獨木舟悄然下水。每舟三人,秦湛、清辭與一名熟悉水性的老水手同乘一舟,陳船主帶兩人乘另一舟。舟身窄小,僅容屈膝而坐,靠短槳劃行,在波濤中起伏不定,隨時可能傾覆。

他們沿着倭寇離去的方向,借着月光和星光,在島礁間小心穿行。海面平靜,劃槳聲輕不可聞。清辭緊握船幫,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海面,尋找那可能早已消失的船影。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東方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就在衆人幾乎要放棄時,老水手忽然低呼:“看!那裏有光!”

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東北方海平線上,隱約有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那不是船燈,更像是……岸上的篝火。

“是島嶼!”秦湛精神一振,“加速!”

獨木舟奮力向前。天色越來越亮,那座島嶼的輪廓漸漸清晰——比他們暫避的小島大得多,中央有高聳的山峰,海岸線蜿蜒,隱約可見人工修築的碼頭和房屋。

更令人心驚的是,碼頭上停泊着不下十艘船,其中就有那兩艘劫掠他們的倭船!此外,還有幾艘福船,甚至……有一艘船頭包鐵、形制特殊的大船,掛着奇怪的旗幟——不是宋旗,也不是倭旗,而是一面黑底白月的旗。

“那是……”清辭眯起眼。

秦湛臉色劇變:“是海寇‘明月會’的旗!他們……他們竟與倭寇勾結在一起!”

明月會——清辭聽說過這個名字。東南沿海最猖獗的海寇集團之一,據說與朝中某些武將暗通款曲,專劫官船、蕃船,心狠手辣,連倭寇都忌憚三分。若他們與倭寇合流,又與王倫有牽扯……這盤棋,比想象中更大、更危險!

獨木舟在離島數裏外的一片礁石後隱蔽。衆人伏低身子,借着晨曦的微光,仔細觀察島上動靜。碼頭上人來人往,有倭人,有,甚至還有幾個深目高鼻的蕃人。他們從船上卸下貨箱,搬進岸邊的倉庫,顯然在進行着某種交易。

“他們在卸貨……是劫掠來的財物?”清辭低語。

秦湛搖頭:“不像。你看那些貨箱,包裝整齊,還有封條,更像是……正常貿易的貨物。”他忽然指着那艘明月會的大船,“看船身吃水——很深,裝的絕不是普通貨物。”

正說着,碼頭上一陣動。一群人簇擁着一個錦衣男子走下明月會的大船。那男子約莫四十歲,面白無須,頭戴玉冠,雖着便服,但行走間氣度不凡,竟有幾分官宦姿態。他身邊跟着的,赫然是疤面虎!

“是王倫的心腹管事,姓董,我認得他!”周文淵的聲音在顫抖(他執意跟來,此刻趴在另一艘獨木舟中),“他竟親自來了!這島上……必是重要據點!”

董管事與倭寇頭目、明月會的首領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從手勢看,似乎在劃分什麼,分配什麼。接着,他們一同走向碼頭邊最大的那座倉庫。

“得想辦法混進去。”秦湛沉聲道,“弄清他們在交易什麼,這島上有多少人,布局如何。”

“怎麼混?”陳船主苦笑,“我們這幾個人,一露面就得被撕碎。”

清辭忽然道:“或許……不用混進去。”

衆人看向她。

“他們總要吃飯、喝水。”清辭指着島上半山腰處,那裏有幾處簡陋的茅屋,有炊煙升起,“那裏應該是夥房、仆役住的地方。我們等天黑,摸上去,抓個落單的,問清情況。”

秦湛眼睛一亮:“好主意。但需萬分小心。”

衆人耐心潛伏,等待夜幕降臨。這一格外漫長,烈曝曬,飢渴交加,但無人抱怨。清辭靠在礁石陰影裏,看着那座島嶼,心中翻騰。這裏就是王倫海外據點的一部分嗎?還是僅僅是個中轉站?沈硯舟是否也在追查這裏?他若知道她身陷如此險境,會怎麼想?

夕陽西沉時,她取出那顆雨花石,握在掌心,輕聲自語:“沈硯舟,你若在天有靈……我們,找到出路。”

石身冰涼,卻在夕陽餘暉中,泛起一絲溫潤的光澤。

仿佛在回應。

夜色,終於降臨。

(掌書記事:黑水溝即今台灣海峽,古稱“澎湖溝”,水流湍急暗礁多,爲航行險地。琉球在宋代確有,多集中在北部沿海。倭寇在北宋末年已開始擾東南沿海,常與當地海寇勾結。獨木舟爲太平洋島嶼常見交通工具,閩粵沿海亦多用。明月會爲虛構,但宋代東南沿海確有“海寇三十六家”之說,多亦商亦盜。本章通過海難與荒島求生,展現海上航行的艱險與不確定性,同時引入新的敵對勢力,將劇情推向更復雜的多方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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