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雨。
林清月站在校門口,看着快遞員的車消失在街角。她手裏拿着一個薄薄的EMS信封,收件人寫着她的名字,寄件人欄是空的。
周明的錄音到了。
她小心地把信封塞進書包最裏層,然後快步走進校園。雨滴敲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像心跳加速的節奏。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李老師走進教室時,林清月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那目光裏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同學們,上課前先說件事。”李老師放下教案,“本周三的補習照常,但地點有變。不在我辦公室了,改在學校的心理輔導室。”
教室裏響起輕微的動。心理輔導室在一樓,比較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去。
“爲什麼換地方?”有同學問。
“辦公室最近在裝修,灰塵大。”李老師解釋得很自然,“心理輔導室環境更好,更安靜,適合深度交流。”
林清月的心沉了下去。換地點,換到一個更封閉、更私密的空間,這絕不是好兆頭。
課間時,她立刻給顧言發短信:“補習改到心理輔導室,有問題。”
顧言很快回復:“陷阱。那裏沒有監控,隔音好。絕對不能去。”
“但如果不去,他會更懷疑。”
“那就帶錄音筆,全程開啓。還有,我會在附近守着。如果情況不對,我會進去。”
“不行,太危險。”
“我已經決定了。”顧言的回復很簡短,“下課後圖書館見,商量具體計劃。”
上午的課林清月幾乎沒聽進去。她一直在想那個EMS信封,想裏面的錄音內容,想周三可能發生的一切。
午休時,她去了圖書館。顧言已經在老位置等着,面前攤開一張學校平面圖。
“心理輔導室在這裏。”他指着圖上一樓角落的一個房間,“只有一個出入口,窗戶裝了防盜網。如果門被鎖上,很難出來。”
“他不敢鎖門吧?”林清月說。
“正常情況下不敢。”顧言的表情很嚴肅,“但如果他察覺到危險,可能會采取極端措施。”
林清月想起李老師昨天在蘇曉家說的話——“機會只有一次”。那既是警告,也是最後通牒。
“錄音呢?”顧言問。
林清月從書包裏拿出EMS信封,小心地拆開。裏面是一個小小的SD卡,用透明塑料袋裝着,還有一張紙條:
“2009年6月15錄。李建國承認對沈悅的‘特殊輔導’,承認利用她的家庭問題控制她。他說:‘像她這樣的學生,如果不聽話,毀掉很容易。’內容敏感,謹慎使用。——周明”
“需要電腦。”顧言說。
兩人找了個有電腦的閱覽室隔間,上SD卡。文件只有一個,命名爲“20090615”。顧言戴上耳機,點擊播放。
林清月緊張地看着他的表情。顧言聽了大約三分鍾,臉色越來越沉。然後他摘下耳機,把電腦聲音調小,讓林清月也能聽見。
錄音質量不太好,有雜音,但對話內容清晰可辨:
一個年輕男聲(應該是周明):“李老師,沈悅已經三天沒來上課了,她媽媽說她在您這裏補課?”
李建國的聲音:“周明,你不該問這個。沈悅需要特殊幫助,這是我和她家長的決定。”
“可是她狀態很不好,我們都很擔心……”
“你們?”李建國的聲音冷了下來,“周明,我聽說你父親最近又酗酒了?還打你媽媽?這樣的家庭環境,會影響你的升學評估的。”
沉默。然後是周明顫抖的聲音:“您……您怎麼知道?”
“我是老師,我當然要知道學生的基本情況。”李建國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周明,你是個聰明孩子,但太感情用事。沈悅的事你不要管,專心準備高考。否則……你父親的事可能會被學校知道。”
威脅。裸的威脅。
“李老師,您不能這樣……”
“我能。”李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周明,你要明白,老師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學生好。沈悅有心理問題,我在幫她。你也有你的問題,我也可以幫你。但前提是,你要聽話。”
錄音到這裏結束了。
林清月摘下耳機,手在微微發抖。這段錄音雖然不能直接證明性侵或嚴重的犯罪行爲,但清晰地展示了李老師的控模式:利用學生的弱點,進行威脅和控制。
“這是證據,但不是鐵證。”顧言說,“他可以說這是在‘幫助學生’,是在進行‘心理疏導’。”
“但他威脅要泄露周明的家庭隱私。”
“這確實不當,但不足以讓他失去教師資格。”顧言分析道,“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他承認傷害學生的證據,或者那個黑色筆記本。”
黑色筆記本。周三。心理輔導室。
“如果能在周三拿到筆記本,配合這段錄音,也許就夠了。”林清月說。
“太冒險了。”顧言搖頭,“心理輔導室比辦公室更危險。而且他既然換了地點,肯定有所準備。”
“那我們怎麼辦?放棄嗎?”
顧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有一個計劃,但需要趙記者的配合。”
他詳細解釋了計劃:周三補習時,林清月攜帶錄音筆進入。顧言和陸子謙在外面守着,一旦超過預定時間沒有出來,或者聽到異常聲音,就立即報警,同時通知趙啓明。趙啓明作爲記者,可以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記錄整個過程。
“但報警需要理由。”林清月說。
“我們就說懷疑有學生被非法拘禁。”顧言說,“雖然可能誇張,但能引起警方重視。只要警察到場,就能中斷補習,給我們爭取時間。”
這是一個鋌而走險的計劃,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蘇曉和陳小雨呢?”林清月問,“她們也要去。”
“我會提前跟她們說好,讓她們也帶錄音設備,互相照應。”顧言說,“三個人在一起,他不敢做得太過分。”
林清月想了想,點頭同意。這是背水一戰,沒有退路。
下午放學後,她約了蘇曉和陳小雨在學校後花園見面。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空氣裏彌漫着溼的泥土味。
她把周三的計劃告訴了她們。蘇曉的臉色瞬間蒼白:“報警?事情會鬧大的……”
“就是要鬧大。”林清月說,“只有鬧大,才能讓他無法掩蓋。”
陳小雨則很平靜:“我早就準備好了。我的記錄都備份好了,放在不同的地方。就算他毀掉一份,還有其他份。”
這個平時膽小的女孩,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驚人的堅韌。
“小雨,”林清月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陳小雨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已經崩潰了。”
三人約定好細節:周三下午三點,心理輔導室見。每個人都帶錄音設備,保持開啓狀態。如果感到危險,就找借口離開,或者發出信號。
分開時,蘇曉突然說:“清月,如果……如果這次失敗了,我們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林清月無法回答。她只能說:“不會失敗的。我們不能失敗。”
但內心深處,她也同樣恐懼。
晚上回到家,母親正在接電話。從語氣判斷,對方是李老師。
“……是,是,我會跟她說。李老師您費心了。”
掛斷電話後,母親對林清月說:“李老師說周三的補習很重要,讓你一定要去。他還說……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提前告訴他,他可以單獨給你輔導。”
單獨輔導。這是另一個陷阱。
“我會去的。”林清月說,“和其他同學一起。”
母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月月,媽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但李老師是好老師,你要相信他。”
“媽,”林清月突然問,“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個好老師其實不是好人,你會相信嗎?”
母親愣住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林清月搖頭,“就是隨便問問。”
她回到房間,鎖上門。從書包裏拿出那個SD卡,入讀卡器,在電腦上備份了錄音文件。然後她上傳到雲端,設置了分享鏈接,發給了顧言、陸子謙和趙啓明。
做完這些,她開始寫一封信。不是郵件,是手寫的信,給母親的。
“媽,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可能遇到了麻煩。請不要相信李建國老師說的任何話。他不是好人,他傷害了很多學生,包括我。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請聯系顧言或者趙記者。我愛您,對不起。”
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最深處。希望永遠不會用到它。
夜深了。林清月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她想起五年前,蘇曉自前的那個星期。那時候蘇曉也曾向她求助,但她沒有聽懂,沒有重視。
如果當時她聽懂了,如果當時她行動了,結果會不會不同?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會。
但知道答案,不代表就能改變一切。改變需要勇氣,需要智慧,需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風險。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趙啓明的短信:
“查到了。‘王雅琴教育基金會’的資金來源是幾家教育培訓機構。這些機構都曾受益於李建國的‘學生推薦’。初步判斷,這是一個利益輸送網絡。另外,李的妻子妹妹願意作證,說李在家中也使用控手段。我們正在整理材料,準備向紀委舉報。”
進展很快。但林清月沒有感到輕鬆。李老師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也在行動。
周三,只剩兩天了。
她起床,走到窗邊。夜空無星,只有厚重的雲層,像一塊黑色的幕布,籠罩着整個城市。
遠處,教師辦公樓的三樓還亮着一盞燈——那是李老師的辦公室。
這麼晚了,他還在做什麼?
林清月突然有一種沖動,想去看看。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看了看時間:凌晨十二點半。母親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穿上外套,拿起手電筒和那部備用手機,悄悄溜出家門。
深夜的校園寂靜得可怕。保安亭亮着燈,但保安在打盹。林清月從側門翻牆進去——這是她高中時就知道的漏洞。
教師辦公樓的大門鎖着,但一樓衛生間的窗戶沒關嚴。她推開窗戶,爬了進去。
樓道裏一片漆黑,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三樓,李老師的辦公室門縫下透出燈光。
他真的還在。
林清月屏住呼吸,悄悄靠近。辦公室裏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翻動紙張的聲音,還有……哭泣聲?
她蹲下身,從門縫往裏看。
李老師背對着門,坐在辦公桌前。他面前攤開的不只是文件,還有照片。林清月眯起眼睛,努力辨認——那些好像是學生的照片,有沈悅,有陳小雨,有蘇曉,還有……她自己。
他在看她們的照片。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黑色筆記本。就在桌上,打開着。李老師正一頁頁地翻看,手指輕輕撫過紙面,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突然,他停下來,拿起一張照片——是林清月的學生證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門。
林清月聽見他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她還是聽清了:
“爲什麼不能聽話呢……爲什麼總要反抗……像沈悅一樣多好……”
她的血液幾乎凝固。
李老師轉過身,朝門口走來。林清月趕緊躲到樓梯間。辦公室的門開了,李老師走出來,鎖上門,然後朝樓梯間走來。
她無處可躲。就在李老師即將走進樓梯間時,她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李老師的腳步停住了。
“誰在那裏?”他的聲音傳來。
林清月握緊手電筒,準備沖出去。但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保安的聲音:
“李老師?您這麼晚還在啊?”
“啊,是王師傅。”李老師的聲音恢復正常,“我落了點東西,回來拿。這就走。”
腳步聲朝樓下走去。林清月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手機還在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是顧言的短信:
“你在哪?我剛才查到你手機定位在學校。快離開,太危險了。”
他怎麼知道?林清月來不及細想,趕緊回復:“馬上走。”
她等了幾分鍾,確認樓下沒聲音了,才悄悄離開辦公樓。翻牆出去時,她的腿還在發抖。
回到家,鎖上門,她才真正鬆了口氣。
但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李老師看着照片的眼神,和他那句低語:
“像沈悅一樣多好……”
沈悅最後退學了,抑鬱了,人生毀了。
這就是他想要的“聽話”的結果。
林清月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周三。
她要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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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