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巨大旋翼攪動着山谷間的氣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狂風將地面上的枯葉與塵土卷上半空,整個世界都在這鋼鐵巨獸的咆哮下顫抖。
營帳內,原本因爲吃飽而恢復一絲血色的悠悠,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縮進陸戰驍懷裏。
“爸爸……”
“悠悠不怕。”陸戰驍將女兒裹得更緊,他低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着女兒冰涼的小臉,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爸爸帶你回家。但是回家之前,我們要先去一個地方,把欠我們的東西,都拿回來。”
悠悠的小手緊緊攥着父親的衣襟,她聽懂了。
她的小腦袋在父親寬闊的膛上蹭了蹭,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不怕。
因爲爸爸來了。
陸戰驍抱着女兒,大步走出營帳,徑直走向那架已經準備就緒的武裝直升機。老炮帶着幾個全副武裝的尖刀班戰士,早已在艙門邊等候。
“團長!”
陸戰驍沒有看他們,只是點了點頭,抱着女兒率先登機。
艙門關閉,轟鳴聲中,這頭鋼鐵猛獸拔地而起,朝着悠悠所指的東南方向,如一支離弦的利箭,破空而去。
而在他們的後方,地面上,鋼鐵洪流已經集結完畢。一輛輛重型軍卡和裝甲運兵車引擎轟鳴,履帶與車輪卷起漫天煙塵,在各自營長的指揮下,沿着山路,如一條憤怒的巨龍,朝着同一個目標奔襲而去!
……
天剛蒙蒙亮,張家村的土路上已經有了人影。
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鋤頭,嘴裏正不不淨地議論着昨晚的大動靜。
“那小賤種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害得老子們白忙活一宿。”
“就是,張來福那五百塊錢怕是打水漂了。不過那小丫頭片子,八成是喂了山裏的狼了。”
正說着,一陣由遠及近的巨大轟鳴聲壓過了所有嘈雜。
“嗡——嗡嗡——”
聲音越來越大,仿佛天都要塌下來。村民們驚愕地抬起頭,只見一個巨大的鐵疙瘩,頂着飛速旋轉的“大風扇”,從山的那頭呼嘯而來。
黑色的機身,帶着冷硬的線條和醒目的軍徽,投下的陰影如同一只巨鳥,瞬間籠罩了半個村子。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有人手裏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是飛機!是部隊的飛機!”
村裏沒幾個人見過這陣仗,強勁的氣流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草屑,刮得人睜不開眼。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張來福和劉翠芬也從屋裏沖了出來,兩人臉上都帶着驚恐。
直升機沒有絲毫停頓,徑直飛向村東頭的打谷場,穩穩懸停在半空。
艙門滑開,幾名荷槍實彈、穿着迷彩作戰服的士兵率先跳下,迅速在四周建立起警戒線。他們每個人身上的氣場,都比昨晚張來福見過的任何人都來得嚇人。
緊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
陸戰驍抱着裹在毛毯裏的悠悠,一步步走下懸梯。他面無表情,但那雙眼睛掃過整個村莊時,讓所有與他對視的村民都感覺脖頸發涼。
村長張富貴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他好歹是村裏的頭,見過些世面,強撐着笑臉迎上去:“哎呀,是同志啊!歡迎歡迎!這是……這是……”
他的目光落在陸戰驍懷裏的孩子身上。
那不就是張來福家跑掉的那個丫頭嗎?
劉翠芬眼睛一亮,昨晚的晦氣一掃而空。她以爲是部隊幫忙把人找到了,連忙擠開人群,一邊拍着大腿,一邊嚎了起來:
“我的老天爺啊!悠悠!你這個死丫頭,你跑哪去了!可擔心死你媽了!”
她裝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伸手就要去抱陸戰驍懷裏的悠悠。
“快,給媽抱抱,看你這一身髒的,回家媽給你燒水洗澡。”
村民們也都以爲事情就是這樣,紛紛附和。
“就是,這孩子太不省心了。”
“張家兩口子爲了找她,一晚上沒合眼呢。”
陸戰驍只是往後退了一小步,就讓劉翠芬伸出的手落了個空。
他那如山嶽般的身形,擋在了悠悠身前。
劉翠芬的哭嚎和假笑僵在臉上。她對上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被這道目光盯着,她感覺自己像是被猛獸扼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懷裏,悠悠從毛毯的縫隙裏探出小腦袋。
她看到了劉翠芬,看到了她身後臉色發白的張來福,看到了那些昨晚拿着手電筒和棍棒追趕她、圍毆大黑的村民。
一張張熟悉又可憎的面孔。
小小的身體在父親溫暖的懷抱裏,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陸戰驍感受到了女兒的反應,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就是劉翠芬?”
他的目光又轉向她身後的男人。
“你,是張來福?”
兩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很好。”陸戰驍說。
然後,他當着全村人的面,說出了一句讓張家夫婦魂飛魄散的話。
“她叫陸悠悠,是我陸戰驍失蹤了一年的女兒。”
此話一出,整個打谷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村民的表情都凝固了。
張來福和劉翠芬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淨淨。他們張着嘴,像是兩條離了水的魚,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親……親爹?
還是個一看就不好惹的當兵的頭頭?
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恐懼像是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爬滿了他們的四肢百骸。劉翠fen兩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就在這片死寂中,張來福腦子裏的那弦卻在瘋狂轉動。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越是到絕境,那股子潑皮勁兒就越是上頭。跑是跑不掉了,認罪更是死路一條,唯一的活路,就是狡辯!
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往前走了一步,搓着手,對着陸戰驍點頭哈腰。
“哎呀!原來您就是這孩子的親爹啊!這可真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還在發懵的劉翠芬,搶着說道:“首長,您可千萬別誤會!這孩子,是我們撿到的!”
“是啊是啊!”劉翠芬也反應過來,連聲附和,“一年前,就在村口的大路上,我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哭,怪可憐的,就把她帶回家了!我們還以爲是哪家狠心的爹媽不要她了呢!”
張來福越說越順溜,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憨厚淳樸”的表情。
“首長您看,我們這山溝溝裏,條件不好。可我們兩口子寧願自己勒緊褲腰帶,也沒短了這孩子一口吃的。這一年下來,吃喝拉撒,那可都是錢啊!”
他說到這裏,偷偷覷了一眼陸戰驍的臉色,發現對方依舊面無表情,膽子更大了幾分。
“首長,咱也不是那邀功的人。我們救了您女兒,那是做了好事。可這……這養孩子一年,花銷確實不小。您看,這撫養費……是不是得給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