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養費?”
陸戰驍重復了這三個字,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跟在他身後的老炮,後背的肌肉卻瞬間繃緊。他知道,這是團長怒到極致的表現。平靜的水面下,是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張來福沒聽出這平靜下的危險,他看陸戰驍沒有當場發作,還以爲對方是被自己鎮住了,心裏又多了幾分底氣。他搓着手,臉上的笑容越發諂媚。
“是啊,首長!您看,我們兩口子,拉扯一個孩子也不容易。這一年,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我們也不多要,您是大領導,看着給就行……”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直安靜待在陸戰驍懷裏的悠悠,忽然動了一下。
她的小腦袋從溫暖的毛毯裏鑽了出來,露出一雙清亮卻毫無溫度的眼睛。她看着滿臉堆笑的張來福,又看了看他旁邊一臉貪婪的劉翠芬。
“爸爸。”
悠悠的聲音很小,帶着孩子特有的軟糯,但在死寂的打谷場上,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陸戰驍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女兒的發頂。“爸爸在。”
“壞人。”悠悠抬起小手,纖細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張來福夫婦,“他們是壞人。”
劉翠芬的臉色“唰”地白了,她急了,往前沖了兩步,尖着嗓子喊:“你個小賤種,胡說八道什麼!我們好吃好喝養你一年,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她伸手就想去捂悠悠的嘴。
“砰!”
老炮一步上前,本沒見他怎麼動作,只是用槍托在劉翠芬身前的空地上一頓。一聲悶響,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
劉翠芬嚇得一個哆嗦,硬生生停住了腳步,再也不敢上前。
悠悠的小身子在爸爸懷裏縮了縮,不是因爲害怕劉翠芬,而是她看到了劉翠芬腳邊,靠在牆的一手臂粗的木棍。
那木棍,頂端還帶着分叉,上面沾着暗色的泥土,也沾着她流過的血。
就是這棍子。
在她想要帶着大黑逃跑的那個晚上,劉翠芬就是用這棍子,狠狠打在了她的腿上。那一下,她聽到了骨頭錯位的聲音,疼得她當場就暈了過去。
“棍子……”悠悠的手指,從劉翠芬的臉上,慢慢移到了那木棍上,“打……打悠悠的腿……好疼……”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
陸戰驍的目光順着女兒的手指看去。
那棍子。
他想起了軍醫林清的話:“左側第七、第八肋骨有陳舊性骨裂的痕跡……應該是被人用重物擊打過。”
他抱着女兒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張來福看到陸戰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知道不能再讓這小丫頭說下去了。他眼珠一轉,忽然指着自家破屋的方向,大聲喊冤:“首長!你別聽這孩子瞎說!小孩子懂什麼!我們對她好不好,村裏人都看着呢!爲了讓她住得舒服,我們還特地把家裏最好的地方騰出來給她住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好像自己真是天大的善人。
一些村民也跟着附和起來。
“是啊,來福家雖然窮,但對這丫頭算不錯了。”
“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呢。”
陸戰驍沒有理會這些聒噪的聲音,他只是低頭問懷裏的女兒。
“悠悠,他說的是真的嗎?”
悠悠搖了搖頭。
她的小手抓着爸爸的衣襟,指向了張來福家院子角落裏,那個用幾爛木條和鐵絲胡亂圈起來的、散發着惡臭的圍欄。
那裏,原本是用來關雞鴨的,後來,成了大黑的窩。
再後來,成了她的。
她記得每一個寒冷的夜晚,她只能抱着膝蓋縮在那個連轉身都困難的狗籠裏,聽着外面的風聲,聞着泥土和牲畜糞便混合的臭味。
下雨的時候,雨水混着泥漿從頭頂漏下來,將她澆個透心涼。
她伸出手指,遙遙地指着那個方向。
“爸爸……”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顫音,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悠悠……睡那裏。”
“狗……狗窩。”
轟!
這兩個字,像兩顆,精準地射入了陸戰驍的心髒。
他抱着女兒,一步一步,朝着那個所謂的“家”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張來福和劉翠芬的腿徹底軟了,他們想跑,卻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陸戰驍走到那個破爛的院子前。
他甚至不用走進去,就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所謂的“狗窩”上。
那本不是窩,就是一個用爛木頭和鐵絲隨意搭建的籠子,狹小、肮髒,角落裏還扔着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碗裏殘留着一些已經發黴變黑的不明糊狀物。
籠子的地上,鋪着一層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布,上面滿是污漬和血跡。
這就是他女兒睡了一年的地方?
陸戰驍沒有說話。
他抱着悠悠,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向張來福和劉翠芬。
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從腰間的槍套裏,緩慢而清晰地,拔出了那把黝黑的。
“咔噠。”
關閉保險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打谷場上,清脆得駭人。
張來福和劉翠芬的瞳孔驟然放大,一股溫熱的液體順着劉翠芬的褲管流了下來,在燥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痕跡。
“不……不是的……同志……你不能……”村長張富貴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想要上前勸阻。
一些膽子大的村民也開始動起來。
“人啦!當兵的要人啦!”
“還有沒有王法了!”
“大家快來看啊!部隊的人仗勢欺人啦!”
他們揮舞着鋤頭、棍棒,雖然沒有真的沖上前,但那架勢,似乎要用人海戰術來壓垮眼前的軍人。
張來福和劉翠芬更是藏在人群後面,聲嘶力竭地鼓動着,妄圖把事情鬧大,將自己從必死的境地中解脫出來。
各種污言穢語,混雜着哭嚎和咒罵,形成一道巨大的聲浪,試圖將陸戰驍和他身邊的幾名戰士淹沒。
這些在山溝裏橫行慣了的村民,骨子裏透着一股子無知和野蠻,他們以爲只要人多勢衆,部隊就不敢真的把他們怎麼樣。
陸戰驍對這一切充耳不聞,他只是用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看着眼前醜態百出的兩人。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讓大地都開始震動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從山路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是有一頭鋼鐵巨獸,正碾壓着山路,帶着無可匹敵的氣勢,奔襲而來。
動的村民們,下意識地停住了叫喊,驚恐地望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