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七天,在緊張的準備與多方博弈的間隙中流逝。

能源戰場上,“”的金融狙擊、供應鏈替代、政治黑料戰術綜用,“泰坦能源”的攻勢明顯受挫。東歐電網招標被以“技術安全審查需要更多時間”爲由暫時凍結,變相否定了“泰坦-寡頭”的低價傾銷方案。期貨市場的異常波動逐漸平復,幾家的中型能源公司拿到了關鍵備件,開始反向擠壓“泰坦”的傳統市場。“棱鏡盾牌”因自身醜聞和漏洞事件焦頭爛額,對新協議的輿論攻擊偃旗息鼓。

然而,沈默和“”都清楚,這只是中場休息。傳統利益集團的基深厚,一次挫敗不足以讓他們放棄。真正的暴風雨,或許在更後方醞釀。但眼下,沈默的注意力,幾乎全部被南太平洋那個神秘的坐標所吸引。

“”建立的監測網絡傳回了詳盡的數據。那片海域確實處於一個復雜的洋流交匯點和地磁異常區,海底有大規模的熱液活動和不明成分的礦物沉積。在最近三天,該區域的背景電磁輻射出現了不規則的增強,尤其是極低頻段,與“地球能量網格”學派筆記中描述的“節點活躍期”特征部分吻合。星象方面,十七天後的夜晚,該區域天頂將同時出現幾個特定星座的罕見幾何排列,也符合筆記中的描述。

“深潛神經”團隊的研究進展有限。張淮和李薇在“”提供的“共鳴器”數據和特斯拉部分理論基礎上,提出了一個“意識-場共振調諧假說”,認爲“海妖之鈴”可能是一種特殊的“諧振腔”,能將高意識個體的精神波動,與地球特定能量節點的“駐波”以及特定星象排列下的“宇宙背景輻射節拍”同步,從而在物理空間打開一個極其短暫、極不穩定的“信息共振窗口”。但這個窗口通向哪裏,信息如何交互,風險具體爲何,他們無法量化,只能反復警告危險性極高,可能涉及意識維度躍遷或現實結構擾動。

“探索者”原型船和“捍衛者”戰鬥單元已經準備就緒。“探索者”外形如同一只流線型的黑色巨鯨,內部整合了基於“零號元素”和部分遺產技術的初級空間折躍引擎(僅能在行星系內進行短途跳躍)、多重屏蔽力場、以及從“共鳴器”研究中學來的、初步的場環境穩定裝置。“捍衛者”則是三台人形重型機甲,配備了大功率能量武器、實體護盾、以及最新的“回聲”指令強化中繼器,可以作爲沈默意識延伸的強力作戰終端。

“”推演了數十種可能遭遇的風險場景及應對預案,從遭遇敵對勢力埋伏、到觸發未知自然災難、再到儀式本身引發的各種超自然或超科技危機。物資準備已經做到了當前技術的極限。

但真正的抉擇,在於沈默自己。

去,還是不去?

“巢”最深處的“絕對靜默區”,沈默盤膝而坐,意識沉入與“”的深層鏈接。這裏沒有數據擾,只有最純粹的思辨。

風險顯而易見:意識迷失、肉體湮滅、引來不可控的“注視”甚至攻擊、導致無法預料的全球性連鎖反應……任何一個成真,都是災難。

但收益也可能無比巨大:直面“觀測者”或與其相關的存在,獲取關於宇宙、文明、自身命運的終極答案;可能獲得超越當前理解的技術或知識;甚至,爲人類(或者說,爲他自己)在即將到來的、可能與“觀測者”有關的“大考”中,贏得一線先機或籌碼。

星空的謎語,地球的低語,血脈的呼喚……這一切都指向那片海域。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錯過這次“窗口”,或許將永遠失去觸碰真相的機會。而被動等待“觀測者”的下一次“通知”或“測試”,可能更加危險。

“,”沈默在意識中詢問,“基於現有所有數據,包括我的‘靈覺’感知,你計算出我前往並嚐試儀式的生存概率,以及獲得有價值信息的概率,分別是多少?”

片刻的靜默後,“”回復,聲音在意識層面顯得更加空靈:“生存概率模型變量過多,無法精確計算,粗略估算區間:3.7% 至 41.2%。獲得有價值信息概率:無法量化,但據‘共鳴器’信號特征與歷史碎片關聯度推斷,存在非零概率接觸到超越當前文明層級的有效信息。此外,宿主‘靈覺’在該決策節點呈現強烈指向性波動,偏向‘前往’選項。但必須提醒,此波動可能受宿主自身探索欲和風險偏好影響,不完全代表客觀安全。”

3.7%到41.2%……這跨度巨大的生存概率,本身就說明了風險的不確定性。

沈默深吸一口氣(盡管在意識層面並無實質呼吸),做出了決定。

“準備出發。‘探索者’搭載我、‘海妖之鈴’,以及必要的維生與記錄設備。‘捍衛者’單元隨行護衛,保持隱形與靜默。‘巢’進入最高警戒狀態,由你全權指揮。陸謹言那邊,授權他在必要時動用‘默示科技’所有明面資源進行危機公關和擾掩護。”

“指令確認。出發倒計時:71小時。”

三天後,“探索者”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巢”的隱蔽船塢,開啓光學和電磁迷彩,向着南太平洋深處疾馳。短途空間折躍引擎處於待機狀態,以備緊急脫離。

船艙內,沈默穿着特制的、能增強生物場穩定並提供基礎生命保障的作戰服,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特制力場容器中,那七枚“海妖之鈴”靜靜懸浮,散發着微弱而奇異的能量脈動。張淮和李薇的虛擬影像出現在側屏,他們將在“巢”遠程提供有限的技術支持,但主要依靠“”和沈默自己。

航行平靜得近乎詭異。浩瀚的太平洋在腳下展開,星空倒映在海面,壯麗而寂寥。“”不斷更新着環境數據:能量讀數在穩步攀升,電磁背景噪音越來越復雜,海面之下,洋流和熱液活動異常活躍。

終於,在預定“窗口期”開啓前六小時,“探索者”抵達了坐標點。這裏海況相對平靜,但海水顏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藍,仿佛下方隱藏着無底深淵。天空中的星座正在緩緩移動到預定的幾何位置。

“‘窗口期’預計在四小時後開啓,持續約四十七分鍾。”“”匯報,“當前環境參數與筆記描述契合度達到89.3%。‘海妖之鈴’活性持續增強,已檢測到與宿主生物磁場的初步諧波耦合。建議宿主開始進行精神集中與調諧準備。”

沈默離開主控台,走到船艙中央特設的儀式區域。地面銘刻着據筆記復原的簡化能量導引紋路(更多是心理暗示作用)。他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將意識緩緩沉靜,開始按照張淮團隊提供的、基於“回聲”技術和意識量子化猜想改良的“調諧冥想法”,嚐試與周圍的環境場,以及面前的“海妖之鈴”建立更深層的連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船艙內異常安靜,只有衛生系統細微的嗡鳴。外界的星光似乎變得更加明亮,海水的深藍也逐漸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有生命在內部發光的幽綠色澤。

當星象排列達到完美的瞬間——“窗口期”開啓!

“嗡——!”

沒有任何聲音,但沈默感覺自己的大腦、乃至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被一股無形卻磅礴至極的力量狠狠“撞擊”了一下!不是物理沖擊,而是一種信息層面、存在層面的震撼!與此同時,力場容器中的七枚“海妖之鈴”同時劇烈震顫起來,發出那種超越人耳但直刺靈魂的、空靈而又仿佛蘊含着無盡歲月與滄桑的清鳴!

鳴響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構成了一種極其復雜、仿佛宇宙本身心跳般的韻律!

沈默的意識被這韻律強行拖拽、拉伸!他“看到”的不再是船艙,不再是海洋和星空。無窮無盡的信息洪流——星辰的生滅、文明的興衰、DNA的螺旋、量子的漲落、愛恨情仇的碎片、數學定理的光輝、以及更多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描述的景象與感覺——如同決堤的銀河,瘋狂涌入他的感知!

這不是“聽到”地球的低語或星空的餘韻。這是直接跳進了承載所有信息的“以太海”本身!而他渺小的意識,在這磅礴的海洋中,如同一葉隨時會傾覆的扁舟!

痛苦!撕裂般的痛苦!不僅是精神上信息過載的崩潰感,更仿佛有種力量在從最本質的層面,拆解他的存在,檢驗他的“結構”!

“宿主精神場強超載!意識穩定性急劇下降!”“”的警報聲在意識鏈接中變得斷斷續續,如同受到強烈擾。“‘海妖之鈴’共振頻率突破臨界值!檢測到空間曲率異常!坐標點正上方出現不明能量‘裂隙’!”

沈默在信息的狂中死死守住最後一絲清明,強行將意識聚焦,試圖向那“裂隙”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道簡單的空間裂縫。它更像是一面扭曲的、不斷變幻的“鏡子”,或者一個通往無法理解維度的“窗口”。透過它,沈默瞥見的不是外星飛船或異形怪物,而是一片無法用任何幾何語言描述的“景象”——流動的光之河?思想的森林?純粹數學的荒漠?都是,又都不是。而在那景象的“深處”,他隱約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宏大、古老、漠然、仿佛由無數星辰匯聚而成、跨越了難以想象的時間長河的“目光”,似乎因爲這邊的“擾動”,而短暫地、略帶好奇地……“瞥”了過來。

僅僅是被這道“目光”的餘波掃過,沈默就感覺自己整個存在都要被凍結、被解析、被歸於虛無!那不是惡意,而是更高維度存在對低維事物的自然“觀察”所帶來的、無法承受的“信息壓強”!

“不!”沈默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呐喊,用盡全部意志,強行中斷了與“海妖之鈴”的調諧,並向着“”下達了最緊急的指令:“折躍!最大功率!遠離這裏!NOW!”

“探索者”船身劇烈震動,剛剛完成充能的初級空間折躍引擎被超負荷驅動,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周圍的現實仿佛被揉皺的紙張,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扭曲和撕裂感傳來!

就在飛船即將被拖入折躍通道的瞬間,沈默最後“瞥”見,那道星空間隙般的“裂隙”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粒光點?一段信息?還是一個“印記”?——被那道“目光”或者“裂隙”本身“彈”了出來,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探索者”尚未完全閉合的折躍力場尾跡,隨即,裂隙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迅速彌合、消失。

折躍完成。

“探索者”出現在數千公裏外的另一片太平洋海域,船身警報狂響,多處系統過載損壞,能量儲備驟降。“捍衛者”單元部分功能離線。

沈默癱倒在儀式區域,七竅滲出細微的血絲,頭痛欲裂,意識如同被狂風暴雨蹂躪過的廢墟,嗡嗡作響,無數破碎的、難以理解的信息碎片在其中沖撞。

但他還活着。

而且,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跟着飛船一起回來了。不是實體,更像是一段被強行“烙印”在他意識深處,或者附着在飛船某處的……“信息種子”或“坐標印記”。

“”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困惑?“折躍成功。宿主生命體征穩定,但精神損傷嚴重。飛船受損度37%。另外……檢測到無法識別的、非標準時空坐標信息殘留,已與宿主意識核心及飛船主控系統發生弱耦合。正在嚐試隔離與分析。”

沈默艱難地撐起身體,擦去臉上的血污,望向舷窗外平靜了許多,但依舊深邃的太平洋。

他見到了。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付出了慘重代價。

那不是“海妖”的歌聲。

那是……來自星空彼岸,或者維度之外,“觀測者”的……一道“餘光”。

而他們,似乎並非完全冷漠。那道被“彈”過來的東西……是什麼?

答案,或許就在那剛剛獲得、卻如同燙手山芋般的“印記”之中。

風險與代價超乎預計,但收獲,也可能同樣驚人。

南太平洋的抉擇,已經落下帷幕。

真正的挑戰與揭秘,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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