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給的包袱就在手邊。我摸了摸裏面的東西,硬硬的銅錢,扎實的藥包,還有小半袋米。心裏定了不少。
若是去年冬天,碰到這樣兩個受傷的貴人,我除了扯點爛布條、喂點野草,怕是真沒辦法。凍餓就能先要了他們的命。
現在好歹是春天,風不割肉了。廟雖破,能遮雨。米雖不多,摻着野菜能熬粥,藥也是現成的。
女人醒了,見我坐着,忙過來又要道謝。
我擺擺手,比劃着告訴她,我得出去一趟,弄點吃的和淨的水。
她連連點頭,從自己身上摸索半天,掏出個溼透但還能用的繡花荷包,從裏面倒出幾塊碎銀子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非要塞給我。
“姑娘,這個你拿着,去買些好的……”她聲音輕輕的,帶着懇求。
我看着那金燦燦的戒指,沒接。從她手裏揀了一小塊碎銀子,比劃:這個夠了。多的,你收好。
她還想推,見我態度堅決,只好收回,眼圈又有點紅:“那……辛苦姑娘。”
我揣着那塊碎銀出了廟。這裏荒涼,距離集鎮得有半的腳程,我牽起灰耳,陳望說南邊路遠,灰耳腳力能省不少力氣。
灰耳灰撲撲的,但眼睛亮,跟着我以後,我寧願自己少吃半口,也總省下些豆餅麩皮喂它,把它養得毛色雖不光亮,卻順滑,四肢也有勁。
我在集鎮我買了些白米、一小塊豬油、幾顆雞蛋,又買了些新鮮菜蔬,還特意買了點紅糖——陳望說過,流血多的人,喝點紅糖水能回點力氣。買完這些,那塊碎銀子還剩點邊角。
我又用剩下的銀角子,在鎮上一家不起眼的腳店,租了間最便宜、但還算淨的後院廂房。跟店主比劃,是家裏哥哥嫂嫂路上病了,歇兩就走。多給了幾個錢,讓店家幫着把房間用艾草熏了熏,去去黴氣。
回去路上,我在溪邊摘了些嫩蕨菜,還幸運地發現了一小叢野蔥。
回到廟裏,女人正用我留下的水,小心地給男人擦臉。我生火,用破瓦罐熬上米粥,粥快好時,把剁碎的野蕨菜和野蔥撒進去,最後滴上幾滴豬油,香氣很快就冒了出來。
我又用小瓦片煎了個雞蛋,金黃噴香,盛在洗淨的樹葉上。
女人聞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把粥先盛了一碗稠的,遞給她,又盛了半碗稀的,準備喂男人。
走到他身邊時,他恰好又睜開了眼。女人剛才給他擦過臉,去了血污塵土,那張臉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我端着碗,一下子愣在了那裏。
之前只顧着救人,他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只知道骨相好,皮膚白。如今擦淨了……
該怎麼形容?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蹦出以前在茶棚外聽瞎子說書時,那些形容絕世美人的詞兒——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可這些詞安在他臉上,都顯得太俗,太輕飄。
他的皮膚是一種溫潤的象牙白。眉毛像用最細的狼毫蘸了黛青,不濃不淡。鼻梁很高,筆直得像玉尺裁出來的。嘴唇失了血色,是淡白的,形狀卻極好看,微微抿着,有種天生的、不經意的冷淡。
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深的褐色,此刻因爲傷病,眼神還有些渙散,帶着水汽,可那瞳仁卻又清得像山澗寒潭,冷冷地映着破廟漏下的天光。
你就覺得,這雙眼睛不該長在一個活人臉上,該是廟裏供奉的什麼玉石神像,受了百年香火,才養出這麼一點剔透又漠然的活氣。
他整個人躺在這污糟破廟的爛草堆上,卻像一塊誤落泥淖的絕世美玉,周遭的破敗反而把他襯得越發不似凡人。
我心裏咚地一跳,趕緊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卻有點抖,差點把粥灑了。
他似乎察覺了我的愣怔,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沒什麼情緒,又移開了,落到我手裏的粥碗上。
我滿腦子只剩:這人生得真好。像畫裏走下來的人。
但緊接着,第二個念頭就冒出來了:但還是陳望好看。
陳望的臉是開闊的,像被風雨打磨過的山岩,有棱角,有風霜的痕跡,笑起來時,整張臉都跟着生動、溫暖起來。
陳望的臉有溫度,眼睛更亮,手心有繭子,蹭過來的時候有點糙,但讓人安心。
我穩了穩神。
蹲下來,用小木勺舀了粥,吹涼些,遞到他嘴邊。
他看了粥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這次的眼神,沒那麼冷了,淡淡的,帶着點審視,也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妥協。
他微微張開嘴,配合地喝了下去。
喂了幾口,我停下來,把那個煎蛋用木勺碾碎一點,混進粥裏,再喂給他。他依舊沉默地吃着,動作很慢,但很配合。
喂完粥,我又端來晾好的紅糖水。他喝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大概是不習慣這甜味,但還是喝完了。
整個過程中,他沒說一句話,也沒再露出早上那種冰冷的審視。只是安靜地接受着我的照顧,偶爾眼神掠過我的手指、我舀粥的動作,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觀察。
喂完他,我自己就着瓦罐,喝了剩下那點菜粥。女人吃得慢,但把她那碗粥和半個煎蛋都吃完了,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我給女人比劃說下午就去腳店歇息,女人連連點頭:“這樣好,委屈姑娘了,銀錢我這裏有……”
“不去。” 聲音從稻草堆那邊傳來,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和女人都看過去。
男人臉色蒼白,眼神卻清明銳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裏有警告,然後轉向我,語氣稍微放緩,卻依舊疏離:“此處……尚可。不必勞煩。”
女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觸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們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蹤暴露。不去人多眼雜的腳店,是怕對頭循着痕跡找來。留在破廟,看似危險,實則隱蔽。等他們自己的人找過來,最穩妥。
我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比劃:那就在這兒。
女人鬆了口氣,又有些過意不去,小聲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搖搖頭,比劃:不委屈。
心裏卻想,這廟,這氣候,比我和陳望在破窯的時候還強多了。
接下來幾天,我們仨就在這破廟裏安頓下來。我每三出去,采買吃食草藥,也格外留心周圍動靜。
碎銀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墜子,被我攔住。
比劃:這個,不當,危險。
她明白了,當貴重玉佩容易惹眼,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她有些懊惱:“都怪我,出門急,沒帶散碎銀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絞絲銀鐲子,成色很新,花樣也普通,“這個……姑娘你看,當掉是否穩當些?”
我點點頭。這鐲子不扎眼,值點錢,又能換不少實用的東西。
我把鐲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灰耳聽見我腳步聲,就親熱地湊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買來的東西——米、面、鹽、一小罐油、幾包藥、想着女人或許喝藥苦,我又買了一小包飴糖,一一分裝好,搭在驢背兩側,自己只背了個輕省的小包袱。
來回要走大半。我晌午出發,回來時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廟牆邊,似乎在閉目養神,聽見驢蹄聲和我的腳步聲,眼睫動了動。女人迎出來,幫我卸東西,嘴裏不住說“辛苦”。
灰耳累了,我牽它到溪邊飲水,又從懷裏掏出半塊粗麥餅,掰碎了喂它。它低頭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東西買回來,子就更好過些。我有時用粗面摻野菜烙餅,有時熬稠粥。女人起初什麼都不會,後來也試着幫我燒火,學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臉上卻帶着笑。她一邊揉,一邊跟我說話:
“姑娘,你怎知這菌子沒毒?我看它們都長得差不多。”
我比劃:顏色、形狀、氣味,不一樣的。以前跟人學過。
“這野菜……吃起來有點澀,但回味是清的。”
我點頭。
“你總把灰耳拴在陰涼處,還給它趕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劃:它出力,該對它好。
男人大多時候沉默。但他不再總是閉目養神。有時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頭,會撞見他投來的目光。
許是這破廟的時光太過無聊,他倆都喜歡觀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處,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團重新攏圓,看我給灰耳刷毛時,它舒服得直打響鼻。
那天傍晚,飯食稍好,我烙了油餅,煮了菜湯。女人吃得開心,話也多了,對男人說:“你看忍冬姑娘,真是樣樣都會。這破廟都快讓她收拾成個家了。連驢子都養得精神。”
她說着,又轉頭問我,“姑娘,你以前……家裏是做什麼的?怎會懂得這麼多?”
我正小口喝湯,聞言頓了頓。
我放下碗,比劃:種地,逃荒,活下來,就會了。
女人聽了,眼神暗了暗,有些無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攪着湯,動作慢了下來。
女人爲了緩和氣氛,又說起灰耳:“說來也怪,我以前只覺得驢子蠢笨吵鬧。看姑娘養的這頭,倒覺得……有幾分靈性,怪討喜的。”
我點點頭,比劃:萬物有靈,你對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轉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又移開,淡淡道:“倒是難得。”
不知是在說驢,還是在說我。
廟裏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廟外灰耳偶爾的響鼻聲。
廟裏的子過得慢。男人的傷在好轉,能半靠着牆坐起來了。話依舊少得可憐,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或望着廟頂破洞出神。
女人則總是找些話跟我說,問我是哪裏人,怎麼會一個人在外,又誇我能,什麼都會。
她問話時,男人雖閉着眼,但我知道他在聽。他的睫毛有時會極輕微地顫動一下。
我沒什麼可說的,多是比劃應付過去。心思都用在怎麼讓他們在這破廟裏過得好一點。
有一回,我熬了魚湯,把湯放下,男人轉回頭,目光落在白的湯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一絲疲憊,一絲屬於傷者的脆弱,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謝意。
他只說了兩個字:“費心。”
聲音依舊平淡,卻比之前那句“多謝”,少了些冰碴子。
我搖搖頭,比劃:趁熱喝。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來。
半個月後,午後,天氣晴好,我在溪邊給灰耳刷毛。女人坐在旁邊一塊淨的石頭上看。
灰耳被刷得舒服,眯着眼,尾巴懶洋洋地甩着。我手裏用的是一把用舊布條和細樹枝自制的刷子,仔細打理它耳後、蹄腕這些容易藏污納垢的地方。
女人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問:“姑娘,它叫什麼名字呀?”
我停下動作,看向她。她眼神清澈,是真心想知道。
我彎腰,用手指在溪邊溼潤的沙地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灰耳。
“灰……耳……” 女人輕聲念出來,然後笑了,“是因爲它的耳朵顏色嗎?真好聽,比叫‘驢子’強多了。”
她想了想,又說,“我家裏也有幾匹好馬,都有名字,什麼‘追風’、‘踏雪’,養馬的仆役照顧得也精心,可我總覺得……跟它們隔着一層。不像你和灰耳,這麼……親近。”
我點點頭,繼續刷毛。灰耳大概感覺癢,腦袋往我懷裏拱了拱,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女人被逗笑了:“你看它,還會撒嬌呢。”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你有沒有發現,你提到灰耳,給它梳毛的時候,眼睛特別亮,和平常不大一樣。”
我手頓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灰耳溫熱的脖子。不一樣嗎?我沒覺得。只是灰耳是陳望留給我唯一的活物,是伴兒。對它好,是應該的。
“平常你總是安安靜靜的,做什麼都穩穩當當,” 女人繼續說,語氣溫柔,“只有這時候,才顯得……特別高興,像個得了心愛玩意兒的小孩子。”
她這話說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加快手裏的動作。
“姑娘,你都是怎麼把它養得這麼……精神的?” 女人又問,“我看它毛色順,眼睛也亮,跟我們在路上見的那些拉貨的瘦驢完全不一樣。”
這個我能比劃。
我放下刷子,認真地向她比劃:兩只手合攏,放在嘴邊,做出捧着東西細細嚼的樣子,然後指指地上冒尖的嫩草,又趕緊擺手——不是光吃草。
再是單手虛虛做舀水的動作,慢慢喂到嘴邊,另一只手在旁輕輕扇風——水要淨,天熱要晾涼。
我做出使勁拉車的姿勢,然後立刻直起身,用力擺手,眉頭皺起——不能光叫它出力,累狠了不行。
我又指指頭頂的樹蔭,雙手在臉旁扇風,然後做出驅趕蚊蟲的動作,臉上配合着嫌棄的表情——天熱得找涼快地兒,有蚊子得趕,它怕癢。
最後我板起臉,做出厲聲呵斥的樣子,手高高揚起作勢要打,卻在落下前猛地頓住,手腕一轉,變成極輕極柔的撫摸,從“灰耳”的頭頂虛擬地捋到脖子——最要緊,不能打。得疼它。
我一口氣比劃完,怕她看不懂,手還懸在半空,眼睛緊緊盯着她的臉。
她看得極認真,眼睛一眨不眨,隨着我的動作,她的表情也跟着變——看我「嚼草料」時她微微點頭,看我「驅蚊」時她縮了縮脖子笑,看我最後「揚手變撫摸」時,她眼睛驀地睜大,隨即漾開一片極其柔軟的光。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也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那光暖融融、亮晶晶的,直直地照在我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嘆和……歡喜?
“我懂了!”她聲音都高了些,帶着雀躍,“就是要用心,當它是伴兒,是不是?”
我用力點頭。就是這樣。
“真不容易……” 女人輕聲感嘆,目光從我身上移到灰耳身上,又移回來,“姑娘,你真是個……心裏有熱氣兒的人。不管多難,都把身邊活物照料得妥帖。”
她這話說得我心裏一暖,像被溫溫的水流過。很少有人這麼跟我說。陳望會,但他不常說,只用行動護着我。
我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着灰耳頸邊的軟毛。灰耳不滿地噴了個響鼻。
就在這時,那道目光又來了。
它沉甸甸的,存在感極強,從廟門口的方向投過來,安靜地籠罩着這一角。
抬起頭,發現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廟門口。他沒走過來,只是倚着門框,靜靜地看着我們這邊。
午後的陽光穿過樹隙,落在他那件帶着歪扭補丁的錦袍,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卻異常清晰。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灰耳身上,掃過它順滑的皮毛和愜意的姿態,然後,緩緩移到我臉上,停留在我因爲比劃和女人的誇獎而微微發亮、尚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神采的眼睛上。
他沒有笑,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太深,太靜。
他就那樣看了我們好一會兒,直到女人發現他,回頭喚了一聲“你?”,他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女人身上,淡淡嗯了一聲,卻沒說什麼,轉身又慢慢踱回了廟裏陰影處。
我繼續用力給灰耳刷毛,一下,又一下,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那瞬間的異樣刷掉。
灰耳又不舒服了,打了個響鼻,蹭了蹭我。
女人沒察覺什麼,還在興致勃勃地跟我說:“等我們脫了險,定要好好謝你。他……”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着點笑意,“他雖不說,心裏也是感激的。我瞧他這幾,看你做事,看得可仔細了。”
我朝她笑笑,發現兩人身上的貴氣,在這煙火氣裏,似乎也淡了些。
直到第十天傍晚。
我從集市回來,灰耳跟在後頭,蹄子踩在土路上,悶悶地響。
離破廟還有百十步遠,灰耳的耳朵忽然豎起來,噴了個不安的響鼻。我也站住了。
太靜。
林子裏連聲鳥叫都沒有。風也停了。
我慢慢放下米袋,手摸到腰間,握住了那一直別着的、一頭削尖了的硬木棍。另一只手把灰耳的繮繩在腕上繞了兩圈。
貼着林子邊,我一步一步挪過去。
破廟就在眼前。廟門口的光,被幾個身影堵得嚴嚴實實。
不是尋常路人。三個,或許四個,腰杆筆直,眼神朝外掃着,精亮,帶着刃口一樣的寒氣。
是練家子,而且見過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他們的人找來了?
我攥緊了木棍,手心出汗。正想悄悄退開,另尋地方藏身,卻見廟裏那兩人走了出來。
男人就那麼站在破爛的門檻裏,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地朝外一掃。
堵在門口那幾個漢子,極恭敬地低下頭,那姿態,是下人見了主子的模樣。
不是仇家。是他們自己人。
我鬆了口氣,握着木棍的手卻沒鬆。
男人此刻走到天光下,走到這些肅然垂首的屬下面前,露出骨子裏透出來的、久居人上的威勢和疏離。
女人跟在他身後半步,臉上也沒了這些子的煙火氣和偶爾的驚惶。她微微抬着下巴,雙手攏在身前,眉眼沉靜,又變回了那個我初見時、即使狼狽也掩不住一身教養的貴女。
兩人站在那裏,破廟的頹敗仿佛成了背景板,反而襯得他們更貴了,貴得扎眼,貴得讓我覺得這十來天同處一室的煙火氣,像場不真實的夢。
這時,一個原本側對着我、站在稍遠處的家仆轉過身。他比另外幾個看着更沉穩些,面容端正,只是眉宇間帶着奔波的風霜。他手裏似乎拿着張紙,正低頭看着。
他一轉身,目光恰好掃過我藏身的林邊。
看到我時,他明顯愣了一下,手裏那張紙都捏皺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臉上。
我懵了。我不認識他。
他很快也察覺了我的茫然和戒備,臉上的驚喜緩緩褪去,他看看我,又飛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廟前的男人,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時,男人似乎察覺了這邊的動靜,緩緩側過身,目光先落在那家仆身上,隨即,順着家仆的視線,投向林邊的我。
他的眼神映着最後的暮色,看不出情緒。
那家仆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男人身邊,躬身,將手裏那張紙雙手遞上,低聲說了句什麼。
男人接過紙,垂眼看了看,沒說話。
然後,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我。
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暮色,鑽進我耳朵裏:
“過來。”
就兩個字。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
是命令。
他身後那幾個人,連同那個剛才對我露出驚喜神色的家仆,都順着他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
灰耳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我握緊木棍,站在原地,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