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見我沒動,目光在我臉上身上掃了三圈,便大步邁來。
他眼亮得灼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張了張嘴,鄉音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壓着聲,“你……你是……禾妹?王小禾?”
我懵在原地。
他見我不吭聲,只怔怔看他,眼神更篤定,驚喜幾乎要破體而出。
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顫音:“真是你!禾妹!我是山柱子哥啊!你怎麼尋到這兒來了?兵荒馬亂的……你瞧你,怎麼瘦成這樣?臉上這……這是怎麼了?”
他盯着我臉上的疤,眼神疼得發緊,手抬了半截,又縮回去,只反復念叨:“受苦了,受苦了……不過,模樣倒比小時候俊了不少。”
山柱子?
我腦中驚雷炸響——阿禾姐!路引!暗號!
眼前這衣着體面、氣度練的,竟是阿禾姐口中那差點病死、後來進了清河崔氏的表兄?
他把我錯認成阿禾姐了!
那我救得這個男人莫非就是山柱子哥的主人?崔家公子?
難道是我在收拾包袱時不小心把小禾姐的路引露了出來,讓他們看到了?
天啊,省了多少力氣!不用再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北摸,不用再冒險打聽崔府門朝哪邊開,不用再想盡法子去碰那個“山柱子”的邊。現在,人就在眼前。崔家的主子,崔家的得力仆人,都在這兒了。
我救了這男人的命,這是現成的恩情,崔弘把我錯認成阿禾姐,這層“表哥表妹”的關系,更是錦上添花。兩樣加在一起,我豈不是順理成章就能靠上去?靠得近些,再近些,總能找到機會,把宋老爹的事說出去。
這簡直……簡直是老天爺餓昏了頭,把飯直接塞進我嘴裏,還怕我噎着,配好了湯水。
可我不是小禾姐呀。
我知道,我該搖頭,該比劃着解釋,該掏出那封信,說我只是替阿禾姐送信的。
喉嚨發,手心冒汗。
我想到宋老爹泡在井裏發青的臉。
四年了,我像孤魂野鬼,仇恨啃得骨頭都癢。陳望給了希望,卻又讓那希望遠得像天邊的雲。
我心裏的天平劇烈搖晃。一邊是冒充的愧疚和欺騙的恐慌,另一邊是宋老爹的臉,是四年的恨。
報仇。萬無一失地報仇。
這念頭最終像磐石,狠狠壓下來。若我只是個拿信碰運氣的陌生啞女,這崔家公子或許會因那點救命之恩給些錢糧打發。可若我是崔弘失散多年、又救了家主的表妹呢?這份情誼,能否讓他多看一眼我的冤情?
愧疚像蟲子啃心,我攥緊袖子裏的拳頭,指甲掐進肉裏。對不住,阿禾姐。對不住,山柱子哥。可我爹的冤屈,等不起了。
只要點頭,只要不否認,冒充小禾姐,我就能順理成章跟着他,進崔府,接近那能替我宋老爹申冤的權力中心。
風穿枯枝,嗚嗚作響。
我握繮繩的手,沁出一層冷汗。
終於,我對着崔弘殷切的眼,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崔弘臉上瞬間綻開笑,“好!好!真是你!這下好了!”
他歡喜得語無倫次,又側身,朝那貴族男子深深一揖,腰彎得恭謹,又朝身側女子略一躬身,這才轉向我,聲音裏透着與有榮焉的鄭重:“禾妹,快來見過!此乃吾家郎君,清河崔氏嫡長,崔琰,崔伯瑤。身側這位,是弘農楊氏嫡系二小姐,楊婉,乃郎君未婚妻!”
崔琰。
崔伯瑤。
我耳中嗡的一聲,早聽過說書先生講「清河玉郎,天下美儀」,只當是旁人的故事。
如今……我不由抬頭看去。
暮色正濃,殘光如金粉,恰恰灑在他身上。除卻面貌不談,先前只覺他氣度清貴非常,此刻細看,才知那「玉郎」二字,竟無半分虛言。
身量是極挺拔的,身長八尺卻不見壯碩,只見清峭,像雪後孤鬆。肩線平直,脖頸修長,下顎的線條收得利落淨。
正巧,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對。
那雙眼,眼尾略長,微微上挑,本該是多情風流的長相,可裏頭的神氣,卻太靜、太淡了。
他看人時,目光不躲不閃,就那麼平平地落過來,沒什麼情緒,卻讓被看着的人無所遁形。
我心裏那點因爲“巧合”而起的眩暈,還有冒認身份的惶懼,忽然都被這目光凍住、壓平了。只剩下一個清晰的認知,鈍鈍地砸進腦子裏:
這,便是清河崔琰。
也真真……是離我原本那個滿是泥濘、血腥和仇恨的世界,遙不可及的人物。
他唇角噙着一點極淡的弧度,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結冰的湖面,底下映着我的蠢相——瞠目,僵立,連呼吸都忘了。
他沒說話,目光滑過我的臉,像羽毛拂過,又像刀子刮過,臉上的假疤都隱隱發燙。
楊婉也看過來,目光落在我臉上的疤上,又掃過我破舊的衣衫,眼神裏只有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化作溫婉的平和。
崔弘見我呆愣,只當是敬畏太過,又低聲寬慰:“莫慌。郎君最是恤下,楊娘子出身弘農楊氏,賢名遠播。你既是來投奔,又恰巧對公子有援手之情,二位定然不會虧待你。”
這話巧,既點了崔琰與楊婉的尊貴身份,又提了「援手之情」,既提醒崔琰勿忘恩惠,又爲我的投靠添了分量。
崔琰這時才動了。抬手,白皙修長的手指,隨意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慢而雅致。
他目光落回我臉上,“哦?原是崔弘的……故人。”
他不再言語,氣氛瞬間凝滯。
楊婉見狀,緩步上前,唇角噙着淺笑,溫聲道:“王娘子此番辛勞,又於我有恩,小女家中尚有空閒院落,也缺個能說話的伴。王娘子若不嫌棄,待到了地頭,不如搬來與我同住?彼此也算有個照應。”
她話說得委婉,給足了面子。
我心頭猛地一跳。
與弘農楊氏的嫡系貴女、崔琰的未婚妻同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穩。宋老爹的仇……楊婉或許也能幫上忙?她看着良善,出身頂級門閥,說話或許比崔弘更有分量。
可這念頭只一閃,便被疑慮壓下去。楊婉再好,終究是女眷。她要幫我,需得通過父兄,或是未來的夫婿崔琰。中間隔了一層,甚至幾層。
而且,崔琰對這位未婚妻,雖然禮數周全,無可指摘,可我總能捕捉他眼裏偶爾掠過的一絲不耐或疏離,楊娘子待他細心,他卻未必領這份情。
跟着楊娘子,我是誰?一個她發善心收留的啞巴,一件展示她賢良的擺設。我的冤仇,於她是茶餘飯後一點唏噓,轉述給崔琰時,怕也成了輕飄飄一句“那啞女怪可憐”。
可崔琰不同。
他的命,是我實實在在從閻王手裏搶回來,還到他身上的。這份「恩」,再輕飄,也是一能直接纏上他手腕的線。
而他,才是此刻離權力中心最近、最直接的人。救命之恩這張牌,若不打到他眼前,攥在別人手裏,分量終究不同。
還有崔弘。他叫我“禾妹”,眼裏那份辣的關切不是假的。他是崔琰得用的人,能近身,能說上話。
兩條路:一條是隔着紗求人,人情是楊娘子的,與我何?一條是險險地直接拽着那「恩」線往上爬,爬不爬得上去另說,好歹線頭在我手裏攥着。
我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甲掐進掌心。不能應了楊娘子,至少現在不能。可若直接搖頭,又太不識抬舉,怕是要拂了這難得的善意。
沉默不長,空氣裏的暖意,卻漸漸涼了。
楊婉眼神頓了一下,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她大概沒料到,一個流離失所的啞女,會對她這般恩遇毫無反應。
崔琰的目光,這時才從我臉上收回來。
他掃了一眼楊婉微凝的神色,臉上沒什麼表情。
“楊娘子美意,心領了。”
他略一停頓,深潭似的眸子轉向我,落在我低垂的發頂和緊繃的肩膀上。
語氣平淡無波,“王娘子既救崔某於前,一路又多有辛勞,於情於理,都該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雖簡陋,總不至怠慢了恩人。”
「恩人」二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無形的圈,將我劃入了他的屬地。
楊婉眼波微動,迅速斂去疑惑,復又溫婉如初,輕輕頷首:“郎君思慮周全,是妾身冒昧了。”
崔弘猛地鬆了口氣,臉上堆起笑,連忙接口:“正是正是!郎君親自安排,定是萬無一失!楊娘子,您就放心吧!”
我攥緊袖口,指甲掐進掌心。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這條路,一旦踏上,再無回頭路。
崔琰轉向崔弘,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影子收得淨淨,又是那種隔着一層冰似的疏淡。
“都妥了?”他問。
崔弘立刻腰板挺直,臉上只剩下練:“回郎君,妥了。州府趙別駕得了信,已將城東柳絮巷那處別業騰掃出來,一應人手、用物,半個時辰前便已安排下去,絕不會誤了郎君歇息。護衛分了三撥,一撥已先行前往布置,一撥隨扈車駕,餘下殿後清掃痕跡。”
他說得又快又清楚,像背書,卻又帶着穩當。
“嗯。”崔琰略一頷首,目光投向遠處暮色沉沉的官道,“楊娘子的車駕?”
“已按郎君早先吩咐,用那輛青縵銅鈴的馬車,內裏軟褥熏香皆備,兩位可靠的婆子並四個穩妥女使隨車伺候,絕不會讓娘子再有顛簸驚嚇。”
“很好。”崔琰將視線收回,掠過我身上,話卻是對崔弘說的,“給她也備輛車。”
“是。”崔弘應得脆,轉頭朝廟後一揮手。
立刻有兩個穿青衣服、一聲不吭的漢子,抬着一乘青布小轎過來,轎子看着樸素,可那轎杠油亮亮的,抬轎的步子又穩又齊,一點不亂。
“禾妹,”崔弘走過來,語氣緩和了些,“你坐這個,穩當,不惹眼。跟着車隊走就行。”
我還沒回過神,廟後頭已經響起了車輪聲。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過來。前頭那輛果然掛着青色的厚帷幕,車頂上有個雲頭樣的雕飾,底下墜着幾個銅鈴,風一過,叮咚輕響,沉甸甸的。
後頭那輛則是烏漆漆的,平頂,沒什麼裝飾,看着反倒更肅。
崔琰沒再多話,徑直朝那輛烏漆馬車走去。車邊早有個清秀小廝躬身等着,打起簾子。
楊娘子也被仆婦扶着,上了那輛青縵馬車,簾子一放,嚴嚴實實。
我被引着上了那頂青布小轎。轎簾放下前,我看見崔弘快步走到烏漆馬車邊上,並不上車,只一手扶着車轅,站得筆直,眼睛像鷹一樣掃視着漸漸聚攏的車馬和人。
“啓程。”他吐出兩個字。
車隊動了。烏漆馬車打頭,青縵馬車在中間,我這頂小轎跟在後頭,前後左右都是騎馬挎刀的護衛。
馬蹄聲、車輪聲混在一起,沉沉的,壓着暮色裏的塵土,朝着遠處那片模糊的城牆影子走去。
轎子輕輕搖晃,我從簾子縫裏往外看,枯樹荒丘飛快地往後跑。前頭那輛烏漆馬車,像個沉默的黑點子,領着路。
這就……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