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山莊子的小廳裏,炭火燒得正暖。
燕窈夾了一箸清蒸鱸魚,輕輕放在謝臨諫碗中,聲音柔得像春水:
“臨諫哥哥,你嚐嚐這個,莊子上今早剛撈的。”
謝臨諫“嗯”了一聲,筷子卻未動。
“臨諫哥哥?”燕窈望着他,“你……是在想什麼?”
謝臨諫回過神,目光落在她擔憂的臉上,勉強笑了笑:“今是初七。”
燕窈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初七,是和親隊伍離京的子。
“你是在擔心我?”她眼眶微紅,伸手覆上他手背,“別怕,我在這兒呢,有爹爹、娘親,還有你……姐姐她、她總不能強綁我去。”
燕父也放下筷子,沉聲道:“臨諫放心,那孽女若真敢胡來,我拼着這身老骨頭,也要攔她!”
謝臨諫點了點頭,笑意卻未達眼底。
燕昭那樣驕縱、那樣怕苦、那樣一點委屈都受不得的人,怎麼可能真甘心去那苦寒之地?
此刻,她定在京中某處,咬牙切齒地尋人、布局、算計,想盡辦法要逃過和親。
門外忽然傳來慌亂的腳步聲,看門的莊仆連滾爬進來,臉白如紙:
“老、老爺!夫人!世子——不好了!京城傳來消息,燕府走水了!是、是大小姐放的火!”
“哐當——”
燕母手中的湯匙跌落在地。
燕父猛地站起:“你說什麼?!那個孽女是要氣死我啊!”
燕母顫聲問:“火勢如何?可救出些東西?”
莊仆搖頭:“街坊都去救了,火沒燒到別家,可咱們府裏全燒光了,什麼也沒剩下”
燕父眼前一黑,跌坐回椅中。
謝臨諫卻一把抓住莊仆手臂,聲音發緊:“她人呢?”
“大小姐她點完火就往城外方向去了,沒人知道她去哪兒……”
謝臨諫怔住。
城外方向……
和親儀仗,就是從西門出城。
“臨諫哥哥?”燕窈輕輕拉住他衣袖,仰臉看他,眼中水光盈盈,“你是在想姐姐嗎?如果姐姐真的走了,你就可以娶我了。你不想娶我嗎?”
謝臨諫低頭看她。
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
小時他就發誓要護她一輩子。
如今,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她了。
沒有燕昭橫亙其間,沒有那道荒唐的婚約,沒有那些無休止的爭吵與算計。
“我想。”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我只是怕她找人替嫁,聖上怪罪燕家。”
燕窈破涕爲笑,依偎進他懷中,軟聲道:“那咱們回京城吧,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府裏……也想早些準備我們的婚事。”
謝臨諫機械地點頭,任她拉着往外走。
莊外寒風撲面,他卻渾然不覺。
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嗎?
娶窈兒,護她一世周全。
至於燕昭……
走了也好。
走了,就再沒人能欺負窈兒了。
他翻身上馬,將燕窈扶上另一匹馬,揚鞭馳向京城方向。
心中卻不知爲何,空落落一片。
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