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黨校的結業典禮莊重而簡樸。寧遠站在學員方陣中,聽着台上領導的講話,心潮起伏。三個月的學習,讓他對黨和國家的大政方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結識了一批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同學。
"寧遠!"典禮結束後,班主任叫住他,"校領導讓我轉告你,省委組織部找你談話,明天上午九點。"
寧遠心頭一跳:"知道是什麼事嗎?"
班主任意味深長地笑笑:"好事。你這次的學習表現和結業論文都很出色,校方專門向你們省裏推薦了你。"
回到宿舍,寧遠立刻給沈若初打電話,卻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自從沈若初被調到陳明父親分管的高技術司後,兩人聯系明顯減少了。每次通話,沈若初都顯得心事重重,但又不願多說。
寧遠發了條短信告知組織部談話的事,然後開始收拾行李。三個月的學習生活,留下了太多珍貴記憶——深夜的研討、激烈的辯論、啓發性的考察...更重要的是,這段經歷讓他跳出了基層視野,開始從更高層面思考問題。
手機響起,是沈若初回電了。
"恭喜結業!"她的聲音有些疲憊,"組織部談話?應該是安排新崗位。馬教授跟你提過的水利廳可能性很大。"
"你覺得這個安排怎麼樣?"寧遠問。
"水利廳不錯,專業對口,又有馬國強主任關照。"沈若初頓了頓,"不過...陳明父親最近在委裏活動,想阻撓這個調動。"
寧遠皺眉:"爲什麼?我又不礙他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可能察覺了我們的關系。總之你明天談話要小心,據我所知,組織部王副部長和陳家有交情。"
掛斷電話,寧遠站在窗前沉思。原以爲黨校結業後能鬆口氣,沒想到剛出校門就又要面對復雜的政治博弈。而沈若初那邊的情況,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糟...
第二天一早,寧遠準時到達省委組織部。寬敞的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組織部幹部處的李處長已經在等候。
"寧遠同志,請跟我來。"
出乎意料,談話不在副部長的辦公室,而是在一個小會議室。更讓寧遠意外的是,裏面坐着的不只是組織部王副部長,還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省委政研室主任馬國強!
"寧遠同志,坐。"王副部長五十出頭,面容嚴肅,聲音低沉,"你的學習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今天請你來,是想聽聽你對未來工作的想法。"
寧遠謹慎作答:"我服從組織安排。如果有機會,希望能繼續在縣域經濟或民生領域工作,爲基層群衆服務。"
"嗯。"王副部長翻閱着他的檔案,"你在永林縣的工作,特別是處理環保事件和抗洪救災的表現,省委領導很認可。"
馬國強突然開口:"寧遠同志,你對全省水利建設有什麼看法?"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但寧遠並不慌亂。黨校期間,他正好研究過這個課題:"我省水資源豐富但分布不均,水利基礎設施老化嚴重,特別是中小型水庫和灌溉系統,亟需升級改造..."
他結合永林縣的實際案例,分析了當前水利建設的短板和機遇,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馬國強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王副部長則表情復雜,似乎在權衡什麼。
"寧遠同志,"王副部長最終開口,"省委考慮調你到省水利廳工作,任農村水利處副處長,你有什麼意見?"
農村水利處副處長!雖然級別仍是副處,但省廳職位比縣裏平台更高,發展空間更大。更重要的是,這個崗位能充分發揮他在基層積累的水利工作經驗。
"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寧遠鄭重表態,"如果能夠到水利廳工作,我一定盡快適應新崗位,爲全省水利事業貢獻力量。"
王副部長點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下周一到水利廳報到。"
談話結束,寧遠正要離開,馬國強卻叫住他:"寧遠同志,我有些資料想請你看看,方便去我辦公室坐坐嗎?"
王副部長眉頭微皺,但沒說什麼。寧遠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點頭答應。
馬國強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九層,寬敞明亮,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政策文件和理論著作。秘書上茶後,馬國強關上門,表情頓時輕鬆了許多。
"終於能和你單獨聊聊了。"他笑着坐下,"我弟弟馬教授對你評價很高啊。"
寧遠道謝:"馬教授在永林救災時給了我很多指導。"
"嗯。"馬國強喝了口茶,突然話鋒一轉,"知道爲什麼調你去水利廳嗎?"
寧遠猶豫了一下:"可能是因爲我的基層水利工作經驗..."
"這是一方面。"馬國強目光炯炯,"更重要的是,水利廳現在是各方博弈的焦點。趙國斌想安排他的人控制水利項目審批,沈書記則希望加強監管,防止利益輸送。"
寧遠心頭一震。馬國強這是在向他透露高層內幕啊!
"馬主任,我...不明白爲什麼選我?"
"因爲你既有基層經驗,又剛在黨校鍍了金,更重要的是——"馬國強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你與沈若初的關系,讓你天然站在沈書記這邊,但又不會太顯眼。"
寧遠手心冒汗。原來自己的調動背後,竟有如此復雜的政治考量。
"當然,你自己的能力是基礎。"馬國強補充道,"沈書記不會用無能之輩,哪怕是自己人。"
寧遠深吸一口氣:"馬主任,我到水利廳後該怎麼做?"
"做好本職工作,這是根本。"馬國強認真地說,"但同時要留意廳裏的人事關系和項目審批動向,特別是趙國斌那條線上的人。"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名單:"這幾個人你要特別注意,他們可能與趙家有利益往來。不過要謹慎,不要打草驚蛇。"
寧遠接過名單,心情復雜。這相當於讓他當"臥底",搜集政治對手的證據。雖然是爲了公義,但總覺得有些...
馬國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寧遠,官場如戰場。清高自守固然可貴,但要想爲民做事,有時不得不參與一些不那麼光彩的鬥爭。關鍵是守住底線。"
寧遠點點頭:"我明白。只要目的是正義的,手段可以靈活。"
"聰明。"馬國強滿意地笑了,"對了,你和若初的事,沈書記態度有所軟化。不過陳家那邊..."
"陳家怎麼了?"
馬國強嘆了口氣:"陳明對若初窮追不舍,他父親陳副主任也在委裏施壓。若初最近日子不好過啊。"
寧遠握緊拳頭:"我能做什麼?"
"先站穩腳跟。你在水利廳做出成績,就是對若初最大的支持。"馬國強站起身,送客的意味,"記住,在省直機關,既要低頭拉車,也要抬頭看路。"
離開省委大院,寧遠立刻給沈若初打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直到傍晚,她才回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在開會,晚點聯系。"
夜幕降臨,寧遠獨自走在省城的街頭,思緒萬千。新的崗位、新的挑戰、復雜的政治生態,還有沈若初面臨的困境...一切都來得太快,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手機終於響起,是沈若初。
"談得怎麼樣?"她聲音疲憊但透着關切。
"定了,水利廳農村水利處副處長。"寧遠輕聲說,"若初,你那邊情況怎麼樣?陳明還在糾纏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不只是糾纏...他父親在委裏公開說我是他未來的兒媳婦,很多人都開始疏遠我。"
寧遠胸口一陣刺痛:"這個混蛋!我去找他..."
"別沖動!"沈若初急忙制止,"你現在剛調省裏,根基不穩,不能得罪陳家。我能應付。"
寧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馬主任說沈書記態度軟化了?"
"嗯,但他還是希望我們低調。"沈若初聲音低了下去,"陳家勢力不小,我爸不想正面沖突。"
掛斷電話,寧遠站在賓館窗前,望着城市的萬家燈火。權力、利益、關系網...這一切比他想象的更復雜。但爲了沈若初,爲了自己的理想,他必須學會在這個復雜的棋局中生存、發展。
第二天,寧遠去省水利廳提前"踩點"。水利廳大樓位於城東新區,氣勢恢宏。他在門衛處登記後,簡單參觀了公共區域,了解各部門分布。
農村水利處在三樓,主要負責全省農村飲水安全、農田水利和小型水庫建設等工作。作爲副處長,他將分管農村飲水安全項目審批和驗收,這是個責任重大且"油水"不少的崗位。
"寧遠?"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轉身一看,竟是黨校同學李浩然!他是水利部下來掛職的幹部,現在在廳辦公室工作。
"聽說你要來我們廳了?"李浩然熱情地握手,"太好了!農村水利處正缺你這樣的實幹派。"
兩人找了間咖啡廳小坐。李浩然簡要介紹了廳裏的人事情況:"廳長是技術出身,比較中立;常務副廳長劉勇是趙國斌的人,把控着重大項目審批;你們處長張明華快退休了,基本不管事..."
寧遠認真記下這些信息。李浩然最後提醒:"農村飲水安全項目資金量大,很多企業盯着,審批要特別小心。之前出過幾次問題,都被壓下來了。"
周一報到日,寧遠早早來到水利廳。人事處的流程走得很順利,但當他來到農村水利處時,卻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氣氛。
處長張明華是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同志,態度和藹但明顯已準備退休:"小寧啊,歡迎歡迎!處理工作就靠你們年輕人了。"
副處長周強則冷淡得多,握手時只是敷衍地碰了碰指尖:"寧處長基層經驗豐富,以後多指教。"語氣中聽不出半點真誠。
處裏的同事們表面熱情,但眼神中多是探究和觀望。寧遠不以爲意,專心熟悉工作。第一天主要是看文件和了解處裏正在推進的項目。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李浩然悄悄告訴他:"周強是劉副廳長的親信,本來以爲能接處長位置的,你空降過來,他肯定不爽。"
原來如此。寧遠暗自警惕,看來除了外部政治博弈,內部人事關系也得小心應對。
下午,廳裏召開處級以上幹部會,寧遠第一次見到了廳領導班子。廳長吳天明白發蒼蒼,講話四平八穩;常務副廳長劉勇四十出頭,精明強幹的樣子,看寧遠的眼神帶着審視。
"今年農村飲水安全工程要覆蓋最後500個貧困村,任務艱巨。"吳廳長部署工作,"農村水利處要加快項目審批和督導,確保年底前完成。"
散會後,劉副廳長特意叫住寧遠:"寧處長,聽說你在永林縣幹得不錯。省廳工作與縣裏不同,要盡快適應啊。"語氣中帶着居高臨下的意味。
"謝謝劉廳長關心,我一定努力學習。"寧遠不卑不亢。
回到辦公室,他開始仔細研究今年的農村飲水安全項目清單。其中一個叫"清源工程"的項目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投資近億的項目,覆蓋的村莊與去年幾乎重合,只是換了包裝!
更可疑的是,承建方"宏遠水利"在網上的信息很少,但工商登記顯示其大股東姓趙...會不會與趙國斌有關?
寧遠正想深入查證,周強突然推門而入:"寧處長,劉廳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劉副廳長辦公室寬敞明亮,窗外是城市全景。他示意寧遠坐下,笑容可掬:"寧處長,適應得怎麼樣?"
"正在熟悉工作。"寧遠謹慎回答。
"好,好。"劉副廳長點點頭,"有件事提前跟你打個招呼。'清源工程'是今年的重點項目,各方面都很重視,審批流程要加快。"
寧遠心頭一緊,這不正是他剛發現可疑的那個項目嗎?
"劉廳長,我剛看材料,這個工程與去年的覆蓋範圍高度重合,是否需要重新評估?"
劉副廳長笑容不變:"重合是因爲去年資金不足,只完成了一期。今年是續建,很正常。"
"但去年的驗收報告顯示一期已經完工..."
"寧處長!"劉副廳長突然沉下臉,"省廳工作講究大局意識。這個項目是省領導關注的民生工程,不能按常規思維看待。"
赤裸裸的警告。寧遠明白了,這個項目很可能有問題,而劉副廳長是在給他"打招呼",讓他不要多管閒事。
"我明白了。"寧遠不動聲色,"會按領導指示辦理。"
回到辦公室,他立刻給馬國強發了加密郵件,匯報了這個可疑項目和劉副廳長的態度。同時,他決定親自去項目現場看看——如果真有問題,光靠文件是查不出來的。
下班時,寧遠收到沈若初的信息:"今晚能見面嗎?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他立刻回復:"好,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他們爲數不多的約會地點之一。想到終於能見到沈若初,寧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無論官場多麼復雜,只要有她在,就有堅持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