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藏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裏,古色古香的裝修與周圍的現代化高樓形成鮮明對比。寧遠提前半小時到達,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點了一壺龍井。
窗外華燈初上,行人匆匆。寧遠望着巷口,期待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自從沈若初被調到陳明父親分管的高技術司後,兩人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每次通話,她都顯得心事重重,但又不願多說。
"久等了。"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遠轉身,沈若初已經站在桌前。她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發隨意地扎成馬尾,比工作時年輕許多。但眼下的青黑和略顯憔悴的面容,顯示她最近過得並不輕鬆。
"若初!"寧遠起身相迎,差點忍不住擁抱她,最終還是克制住了,"你瘦了。"
沈若初微微一笑,在他對面坐下:"工作忙而已。"她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稍稍放鬆。
"什麼事這麼急?"寧遠給她斟茶,關切地問。
沈若初抿了一口茶,眉頭微蹙:"兩件事。第一,陳明父親向發改委黨組提出,要調我去他們司的綜合處,專門負責與他們家族企業有關的項目。"
寧遠握緊了茶杯:"這不明顯是利益輸送嗎?"
"不僅如此。"沈若初壓低聲音,"他們還暗示,如果我不配合,就會調查我爸的一些陳年舊事...雖然沒什麼實質性問題,但在這個節骨眼上..."
寧遠心頭一震。趙國斌一派這是要對沈國山發起攻勢了!而沈若初成了他們的人質和籌碼。
"第二件事呢?"他強壓怒火問道。
沈若初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裏面是陳家與幾家水利企業的往來資料。陳明不小心說漏嘴,提到他們正在運作幾個大型水利項目,可能與你們廳的'清源工程'有關。"
寧遠眼前一亮。這不正是他正在調查的那個可疑項目嗎?
"你怎麼拿到的?"他接過U盤,小聲問。
"陳明爲了炫耀,帶我去過他們家公司。"沈若初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我趁他不注意,拷貝了一些文件。"
寧遠既感動又擔憂:"太危險了!如果被發現..."
"所以我才急着見你。"沈若初握住他的手,"這些資料可能對你有用,但一定要小心使用。陳家的勢力比你想象的更大。"
寧遠鄭重點頭:"我會謹慎處理。"他猶豫了一下,"若初,要不你申請調離發改委?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沈若初搖搖頭:"現在走反而顯得心虛。再說,我在這個位置,至少還能獲取一些信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茶館裏古箏聲悠揚,與他們的心境形成鮮明對比。
"水利廳怎麼樣?"沈若初轉移話題,"還適應嗎?"
寧遠簡要介紹了情況,特別提到可疑的"清源工程"和劉副廳長的警告。
"果然是他們在操作!"沈若初眼中閃過一絲憤怒,"這個項目一旦通過,不知又要套取多少國家資金..."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寧遠堅定地說,"但需要更多證據。"
"我會繼續留意。"沈若初承諾道,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認識水利廳規劃處的林工程師嗎?"
寧遠搖頭:"還沒接觸過。"
"她父親是省紀委副書記,與馬國強關系很好。"沈若初意味深長地說,"如果遇到困難,可以找她幫忙。"
寧遠若有所思。看來水利廳裏也有潛在的盟友,只是需要細心發掘。
"若初..."寧遠猶豫了一下,"我們的事,什麼時候能公開?這樣躲躲藏藏太難受了。"
沈若初的眼神柔軟下來:"再等等好嗎?現在公開只會給你帶來麻煩。陳家正愁找不到把柄對付你呢。"
寧遠無奈點頭。他知道沈若初說得對,但每次見面都要像做賊一樣,實在憋屈。
"對了,"沈若初突然想起什麼,"下周水利廳有個重要會議,陳明父親會作爲發改委代表出席。你要小心,他可能已經注意到你了。"
寧遠心頭一緊。陳副主任若在會議上刁難他,確實不好應對。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沈若初看了看表:"我得走了,太久不安全。"
寧遠不舍地送她到巷口。臨別時,沈若初突然轉身,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堅持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寧遠愣在原地。等他回過神來,沈若初已經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茉莉香氣。
回到宿舍,寧遠立刻查看U盤裏的文件。裏面的內容讓他大吃一驚——不僅有"清源工程"的幕後操作細節,還有陳家與趙國斌家族的利益往來證據,甚至包括幾份標有"機密"的水利項目內部評審報告!
這些資料如果屬實,足以引發一場政治地震。但如何利用它們卻是個難題——直接舉報風險太大,很可能材料還沒到高層手裏就被攔截下來。
寧遠思索良久,決定先找馬國強商量。他給馬國強發了條加密信息:"有重要資料,需當面呈報。"
第二天一早,馬國強就回復了:"今晚七點,省委後門等我。"
一整天,寧遠都心神不寧。處裏同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周強幾次試探性地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寧遠敷衍過去,專心處理手頭的常規文件。
下班後,他繞了幾圈確認沒人跟蹤,才前往約定地點。省委大院後門很隱蔽,馬國強的私家車準時出現。
"上車。"馬國強搖下車窗。
車內還有一個人,五十多歲,面容嚴肅。馬國強介紹道:"這是省紀委三室主任老鄭,自己人。"
寧遠心頭一跳。省紀委三室專門負責省直機關的案件調查,老鄭是沈國山的得力幹將。
"材料帶來了?"馬國強問。
寧遠遞上U盤:"裏面有陳家與水利企業往來的證據,還有'清源工程'的幕後操作細節。"
老鄭接過U盤,插入隨身攜帶的保密電腦。他快速瀏覽文件,表情越來越嚴肅:"這些如果屬實,已經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了。"
"問題是,如何查證又不打草驚蛇。"馬國強沉吟道,"趙國斌在省紀委也有人,常規渠道不安全。"
三人商議良久,最終決定:寧遠繼續在水利廳正常工作,對"清源工程"表面上配合,暗地裏收集更多證據;老鄭安排可靠人手,從外圍調查相關企業;馬國強則負責向沈國山匯報,協調全局。
"寧遠,"臨別時馬國強鄭重叮囑,"這事風險很大,一旦暴露,你首當其沖。如果不想參與,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寧遠毫不猶豫:"我參與。這種損害國家利益的行爲,必須制止。"
老鄭拍拍他肩膀:"好樣的。不過安全第一,有任何異常立刻聯系我們。"
回到宿舍,寧遠輾轉難眠。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一場高危的政治博弈,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但想到沈若初冒險獲取的資料,想到那些可能被侵吞的民生資金,他又堅定了決心。
第二天上班,寧遠表現得若無其事。他按照劉副廳長的指示,加快"清源工程"的審批流程,但在關鍵環節以"材料不全"爲由暫緩籤字。周強幾次催促,他都以"按規定辦事"擋回去。
午休時,寧遠特意去了規劃處,想"偶遇"林工程師。規劃處人不多,他一眼就認出了林工——三十出頭的女性,短發幹練,正在電腦前專注工作。
"林工您好,我是農村水利處的寧遠,新來的。"他主動打招呼。
林工抬頭,銳利的目光打量着他:"寧副處長?久仰。有事?"
寧遠壓低聲音:"沈若初讓我代她問好。"
林工眼神一閃,起身關上辦公室門:"坐吧。若初最近怎麼樣?"
"不太好。"寧遠直言,"陳家在打壓她。"
"那群蛀蟲。"林工冷笑一聲,"我父親早就想查他們,但阻力太大。"她頓了頓,"你需要什麼幫助?"
寧遠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索性開門見山:"'清源工程'有問題,但我在廳裏人微言輕,查證困難。"
林工點點頭:"這個項目確實可疑。我可以幫你調出規劃處的原始資料,看他們篡改了哪些數據。"
兩人約定第二天中午再見面交換信息。離開規劃處,寧遠長舒一口氣。有了林工這樣的內部幫手,調查將順利許多。
下午,廳裏突然通知召開緊急會議。寧遠趕到會議室,發現除了廳領導,還有幾位陌生面孔。其中一人讓他心頭一緊——陳明父親陳副主任!他正與劉副廳長低聲交談,不時看向寧遠,眼神冰冷。
會議開始後,吳廳長通報了一個突發情況:清水縣一座水庫出現險情,可能潰壩,威脅下遊數萬群衆安全!
"省裏決定立即組成工作組趕赴現場,水利廳派技術骨幹參加。"吳廳長環視衆人,"誰願意去?"
會議室一片寂靜。清水縣偏遠落後,水庫險情又十分危險,誰也不願接這個燙手山芋。
寧遠正猶豫是否該主動請纓,突然聽到陳副主任開口:"我建議派新來的寧副處長去。他在基層有抗洪搶險經驗,最適合處理這種突發事件。"
劉副廳長立刻附和:"對,寧處長年輕有爲,正是鍛煉的好機會。"
寧遠瞬間明白了——這是要把他支開,方便他們推進"清源工程"!但水庫險情關系群衆安全,他又不能拒絕。
"我服從安排。"寧遠站起身,"但需要規劃處和設計院的專業技術支持。"
吳廳長點頭同意:"林工,你配合寧處長。工作組今晚就出發!"
散會後,寧遠立刻給馬國強和沈若初發了消息,告知突發情況。馬國強回復:"可能是調虎離山,但也是機會。清水縣的老書記是我的人,有需要找他。"沈若初則發來一串水庫相關資料,並叮囑:"千萬注意安全!"
匆匆收拾行李時,寧遠思緒萬千。這次突發事件來得太巧,很可能是陳家和趙國斌一派的設計。但換個角度看,如果他能成功處置險情,不僅能挽救群衆生命財產,還能爲自己積累重要政治資本。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機會接觸清水縣的地方勢力,那裏或許有對抗趙國斌派系的力量。
晚上八點,工作組冒雨出發。車上除了寧遠和林工,還有設計院的兩名工程師。林工一改辦公室裏的冷淡,主動與寧遠交流險情應對方案。
"我查了清水水庫的資料,"她小聲說,"去年剛花了三千萬加固,按理說不該出險情。這裏面可能有貓膩。"
寧遠心頭一動:"你的意思是...工程質量問題?"
"很可能。承包商是'宏遠水利'的子公司。"
又是宏遠!寧遠眼神一凜。看來這趟清水之行,不僅能搶險救災,還可能揭開一個腐敗窩案!
越野車在雨夜中疾馳,駛向危機四伏的清水縣。寧遠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既緊張又堅定。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天災還是人禍,他都將迎難而上,爲了肩上的責任,也爲了心中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