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門“叮”的一聲合上時,黎小諾的鞋尖差點撞上身後的廣告牌。她踉蹌着扶住欄杆,餘光瞥見沐然縮在車廂角落,白襯衫下擺被攥得皺巴巴的,像團沒揉勻的面團。
“你站我旁邊唄。”她故意往他那邊挪了半步,發梢掃過他手背。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整個人往廣告牌方向又縮了縮,後背幾乎要貼上冰涼的金屬壁。“不、不擠。”他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紅得能滴出血,“早上人...人多。”
黎小諾抿着嘴笑。前世她總覺得他“怕生”,現在才發現,他的“怕生”底下藏着多少沒說出口的慌亂——就像此刻他攥着扶手的手背暴起青筋,指節發白,活像攥着什麼會碎掉的東西。
“那你坐。”她拽了拽他的袖口,“我站。”
沐然觸電般鬆開手,跌坐在塑料座椅上。座椅邊緣蹭到他白襯衫,洇出塊淡灰色的印子。他低頭盯着那片污漬,喉結滾動了兩下,突然從口袋裏摸出包溼巾,手忙腳亂地擦起來。
“不用!”黎小諾按住他的手腕,“新襯衫呢,別擦皺了。”
他的手指懸在她手邊,抖得像片葉子。晨光透過車窗斜照進來,在他腕骨內側投下細長的影子——那裏有道淡粉色的疤,是她大學時騎機車摔的,當時他蹲在路邊給她貼創可貼,說“小諾的膝蓋比我的金貴”。
“到站了。”機械女聲響起時,沐然猛地站起來,撞得頭頂的廣告牌晃了晃。他抓起黎小諾的公文包就往門外沖,白襯衫後擺被扯得歪歪扭扭,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黎小諾追着他跑下樓梯,發梢沾着他剛才擦汗時蹭上的溼巾纖維。“沐然!”她喊他,“電梯在那邊!”
他頭也不回地沖進安全通道,腳步聲在樓梯間撞出悶響。黎小諾跑到樓梯口時,正看見他扶着欄杆喘氣,額角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綹,喉結上下滾動的樣子像只緊張的倉鼠。
“你...你跑什麼?”她喘着氣問。
他轉身時撞翻了牆角的滅火器箱,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樓梯間格外刺耳。“沒、沒跑。”他彎腰撿箱子,後頸的皮膚被曬得泛紅,“我...我幫你拿包。”
黎小諾望着他懷裏歪歪扭扭的公文包,突然想起前世他第一次送她上班的樣子——也是這樣手忙腳亂,把她的工牌撞在地上,蹲在地上找了十分鍾。那時她嫌他“笨手笨腳”,現在卻覺得,他的笨拙裏藏着最珍貴的真心。
“我自己來。”她接過包,指尖擦過他掌心的薄繭。那層繭子還是燙的,像塊焐了整夜的暖爐。
沐然觸電般縮回手,轉身時後腰撞在消防栓上。“嘶——”他倒抽冷氣,手忙腳亂地去捂後腰,卻碰掉了口袋裏的東西。
黎小諾彎腰撿起,是顆草莓軟糖。糖紙是褪色的粉色,邊緣還沾着點咖啡漬——和她高中時塞給他的那張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糖了?”她晃了晃糖紙,故意逗他。
沐然的耳尖瞬間紅到脖頸。“早上...順路買的。”他搶過糖紙塞進口袋,動作快得像要藏什麼見不得人的寶貝。
黎小諾沒拆穿。她知道,他抽屜裏還收着她大學時送的草莓軟糖,包裝紙都泛了黃。前世他說“不吃甜的”,卻在每個加班的深夜,偷偷摸出一顆含在嘴裏,糖紙都被揉得皺巴巴的。
公司茶水間飄着現磨咖啡的香氣。
黎小諾把馬克杯放在吧台上,轉身時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譁啦”一聲,沐然剛泡的咖啡潑在地面,深褐色的液體順着地磚縫流成小河。
“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我幫你擦。”
“不用。”沐然蹲下身,指尖剛碰到水漬,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我來。”
他的動作太急,膝蓋撞在吧台上發出“咚”的悶響。黎小諾望着他蜷在瓷磚上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翻到的舊相冊——是小學三年級的春遊照,他摔在泥坑裏,膝蓋蹭破了皮,卻舉着沾滿泥巴的小花說“送給小諾”。
“我來吧。”她按住他的肩膀,“你上次幫我擦地板,腰都閃了。”
沐然的手指在地面摳出個小坑。“不、不用。”他聲音發悶,“你...你今天不是要改報表?”
黎小諾望着他泛紅的耳尖,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後頸。“這裏有塊疤。”她故意說,“是高中騎機車摔的吧?”
沐然的身體僵了僵。“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笑着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淡粉色的疤,“那時候你疼得直抽氣,還說‘小諾的膝蓋比我的金貴’。”
沐然的喉結動了動,眼眶突然有點發紅。“小諾...”
“嗯?”她仰起臉看他,晨光從玻璃窗漏進來,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金邊。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沒什麼。”他站起身,“我去拿拖把。”
黎小諾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蹲下身擦水漬,指尖觸到地面時,摸到塊硬邦邦的東西——是顆草莓軟糖,糖紙被水浸得發皺,卻還保持着完整的形狀。
午休時,黎小諾趴在工位上補覺。
手機在桌面震動,是沐然發來的消息:“財務室的空調壞了,我幫你調了台風扇。”
她抬頭,正看見他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裏舉着台風扇,白襯衫後背沾着沒擦幹淨的咖啡漬。他沖她揮了揮手,喉結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低下頭,把風扇輕輕放在她桌上。
“謝謝。”她笑着回消息。
他秒回:“不客氣。”
對話框裏跳出個草莓軟糖的表情包,是她去年發給他的。他接着又發了個“加油”的表情,最後是個“我在樓下等你下班”的備注。
黎小諾望着屏幕,突然想起前世他出事前最後一次給她發的消息:“冰箱第三層有草莓,記得洗了吃。”那時她正忙着改方案,隨手回了句“知道了”,卻再也沒機會說“謝謝”。
現在她終於懂了——那些沒說出口的“謝謝”,那些藏在細節裏的在意,原來都是他沒說出口的“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