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那日的“深情對視”和凌曜那句意味不明的“很精彩”，像一根羽毛，日夜不休地撩撥着蘇晏的心弦。他反復揣摩那三個字背後的含義，時而覺得是公事公辦的客套，時而又品出一絲隱秘的贊賞，甚至……一絲不同尋常的關注。
這種猜疑讓他在別墅裏與凌曜相處時，變得更加敏感。他會下意識地觀察凌曜的表情，捕捉他目光的落點，分析他每一句平淡話語下可能隱藏的情緒。凌曜似乎察覺到了他這種小心翼翼的窺探，但並不點破，偶爾迎上他的目光時，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興味。
這天下午，蘇晏有一個高端時尚雜志的封面拍攝，主題是“破碎與重塑”，需要展現一種帶有傷痕感的、脆弱與力量並存的美學。造型相當大膽，上身僅着一件撕裂風格的薄紗襯衫，露出大片胸膛和腰腹。
拍攝進行到一半，凌曜竟然又來了。這次他沒有低調地站在角落，而是在攝影師和主編的熱情迎接下，直接走進了棚內，美其名曰“探班”，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蘇晏身上。
看到蘇晏那近乎半裸、帶着刻意營造出的“傷痕”妝容的造型時，凌曜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都似乎低了幾分。主編在一旁笑着解釋這是藝術概念，凌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蘇晏。
蘇晏在他的注視下，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和羞赧，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的部分仿佛起了細小的疙瘩。他努力維持着專業，按照攝影師的要求擺出各種展現身體線條和“傷痕”美感的姿勢。
在一個需要他側身伸展手臂的動作時，覆蓋在他後腰左側的厚重遮瑕和特效妝容，因爲動作幅度較大，邊緣微微翹起了一角，露出了底下一點真實的、淡白色的舊疤痕。
那疤痕並不明顯，若非極近距離且光線角度合適，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但凌曜看見了。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他甚至無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眼神死死盯住那若隱若現的舊疤，原本就冷峻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甚至……閃過一絲極快的、類似痛楚的神色。
蘇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舊傷暴露，還在專注地完成動作。直到他變換姿勢，那片肌膚重新被遮蓋，凌曜才猛地收回目光，轉身對主編說了句“你們繼續”，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攝影棚，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程斐匆匆跟上，留下滿棚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員。
蘇晏愣在原地，心裏七上八下。凌曜怎麼了？是因爲不喜歡他這樣的造型？還是……發生了什麼他不了解的事？
拍攝結束後，蘇晏帶着滿腹疑惑回到別墅。凌曜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卻似乎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聽到蘇晏進來的動靜，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過來，那眼神復雜得讓蘇晏心頭一緊。
“凌總。”蘇晏小聲打招呼，有些不知所措。
凌曜放下文件，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空位：“過來，坐。”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蘇晏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今天的拍攝……”凌曜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蘇晏回答，心裏更加疑惑，難道他真的只是來關心工作？
凌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斟酌措辭。許久，他才重新看向蘇晏，目光落在了他的後腰位置，雖然那裏現在被普通的衣物遮蓋着。
“你後腰上，”凌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是不是有一道舊傷？”
蘇晏猛地一愣，瞳孔微微收縮，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腰。他怎麼會知道？那道疤很隱蔽，是他很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除了他自己和當時的醫生，幾乎沒人知道。
“……您怎麼知道？”蘇晏的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驚訝和一絲慌亂。那段回憶並不美好，他甚至不願去回想。
凌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深邃的眼眸緊緊盯着他，追問道：“怎麼弄的？”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同尋常的急切和……關切？蘇晏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在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蘇晏發現自己無法撒謊。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聲音也低了下去：“很多年前的事了……拍一部小成本武俠劇，做替身的時候，威亞出了問題，摔下來被斷掉的木頭茬子劃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那段經歷卻充滿了疼痛、恐懼和無助。爲了省錢，劇組用的保護措施很簡陋，受傷後賠償也拖了很久，那段時間他一邊忍着痛，一邊還要拼命接活攢錢，幾乎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之一。
凌曜靜靜地聽着，臉色愈發陰沉，搭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微微泛白。蘇晏沒有看到，他眼中翻涌着怎樣駭人的風暴——是滔天的怒意，是針對那些不負責任之人的冰冷恨意，以及……一種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心疼。
“當時……很疼吧？”凌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蘇晏詫異地抬起頭，撞進凌曜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那裏面翻滾的情緒讓他心驚。他從未見過凌曜露出這樣的表情。
“還…還好，都過去了。”蘇晏訥訥地回答，心裏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凌曜這是在……心疼他？
凌曜不再說話，只是猛地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仰頭一飲而盡。他背對着蘇晏，肩膀的線條緊繃着，像是在極力克制着什麼。
蘇晏看着他反常的背影，心裏亂成一團。凌曜的反應太大了，遠遠超出了一個“契約合作者”應有的程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同情，那裏面包含的憤怒和痛惜，真實得讓他無法忽視。
難道……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凌曜對他，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在乎？
這個念頭像野草般瘋長，瞬間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緒。
凌曜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峻，但眼底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他走到蘇晏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許久，才極其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後，不會再讓你受這種苦。”
這句話，像一句承諾，又像一句誓言，重重地砸在蘇晏的心上。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假的安慰，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仿佛穿透了層層契約的僞裝，直抵最真實的內核。
蘇晏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一刻，什麼契約，什麼交易，什麼演技，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仿佛看到了凌曜冰冷外殼下，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絲真實的裂痕。而那裂痕之中，透出的光，溫暖得讓他想要落淚。
舊日的傷疤在這一刻被悄然揭開，疼痛似乎早已遠去，留下的，卻是一種全新的、令人心慌意亂的聯系。
暗潮，正在無聲地洶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