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在弓囊之後?鑰匙……在先輩遺骸之上?”燕璃順着凌雲所指望去,目光在三具晶瑩骷髏和那空蕩蕩的巨大弓囊之間來回移動,秀眉緊蹙,臉上寫滿了困惑與難以置信,“這……從何說起?先祖遺骸神聖不可侵犯,豈能妄動?”
蘇瑤也緊張地攥緊了衣角,看着那三具散發着淡淡威壓的骸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絲恐懼。
凌雲沒有立刻解釋。他緩緩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識海。剛剛獲得的《牽絲引魂訣》初篇法門在心間流淌,與鏡心識海的推演能力開始嚐試融合。
這《牽絲引魂訣》玄奧異常,並非直接修煉真氣,而是專修“神念”,即精神力。入門便是要於識海中凝聚出一絲無形無質卻可感知外界的“神念絲線”。
尋常人得到此法,沒有數月乃至數年的苦功,連門都入不了。但凌雲擁有鏡心識海這等異寶,本身悟性又堪稱妖孽,加之剛才強行吸收了流雲散人的部分殘留意念(其中就包含了對這門功法的深刻感悟),學習起來事半功倍!
只見識海銀鏡之上,《牽絲引魂訣》的法訣文字如同活了過來,與流雲散人的感悟碎片不斷交織、重組、優化,最終化作最本質、最有效率的運行方式。
他嚐試着按照法門,將自身的精神力緩緩凝聚。
起初,識海中一片混沌,精神力散亂無形。但在鏡心識海的精確調控下,這些散亂的力量開始被強行收束、壓縮、錘煉……
一種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痛苦襲來,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和疲憊感,仿佛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卻又異常清醒。
凌雲的臉色更加蒼白,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咬緊牙關,意志如同磐石,死死堅持着。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
在他的識海深處,那平滑如鏡的銀色海面之上,一點極其微弱、卻純粹無比的亮光驟然閃現!
緊接着,一絲比發絲還要纖細千萬倍、近乎透明的銀色絲線,自那光點中緩緩探出,如同初生的嫩芽,顫巍巍地、卻頑強地向着識海之外的現實世界延伸而去!
成了!
神念初生,凝絲外探!
就在這絲神念脫離識海,接觸到外界現實的刹那——
轟!
凌雲的“感知”瞬間爆炸了!
世界在他“眼前”變得截然不同!
不再是單純依靠視覺、聽覺、嗅覺,而是一種全方位的、立體的、深入微觀的洞察!
他“看”到了空氣中漂浮的億萬塵埃的軌跡,“聽”到了地下深處暗流涌動的微弱聲響,“感受”到了石壁中蘊藏的微弱地脈能量流動,甚至能模糊地“觸摸”到燕璃和蘇瑤身上散發的生命氣場和情緒波動——燕璃的警惕、堅韌和疑惑如同跳動的火焰;蘇瑤的擔憂、恐懼和一絲依賴則如同溫潤的水流。
這種感知玄之又玄,無法用言語精確描述,卻無比真實!
而當他將這一絲初生的神念絲線小心翼翼地“延伸”向那三具先祖骸骨時,更是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三具骸骨並非死物!它們的骨骼內部,竟殘留着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某種能量印記,這些印記彼此呼應,構成了一個極其復雜而穩定的三角結構,隱隱與祭壇、與整個石窟的地脈相連!而在它們指尖所指的微妙方向,正有一股無形的能量場,如同透明的絲線,連接着上方那副空置的弓囊!
弓囊之後,石壁並非實心!那裏有一個被強大能量場和巧妙機關遮蔽的通道入口!而開啓這入口的“鑰匙”,並非實物,而是一道特定的、需要同時觸發三具骸骨內殘留能量印記的“共鳴”!
這一切,肉眼不可見,甚至真氣難以探測,唯有凝練出的神念,方能窺見端倪!
凌雲猛地睜開眼睛,長長籲出一口氣,額頭上已滿是冷汗。初次運用神念,時間雖短,消耗卻極大,讓他感到一陣陣精神上的虛脫。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了然。
“我明白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精神疲憊而有些沙啞,卻帶着毋庸置疑的確信,“出口確實在弓囊之後,但那並非普通的石門,而是一處被陣法能量遮蔽的通道。開啓的方法,並非移動先祖遺骸,而是需要同時引動三位先祖骸骨內殘留的能量印記,產生特定共鳴,才能暫時打開通道。”
他看向依舊困惑的燕璃和蘇瑤,盡量用她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控制力,不能有絲毫差錯,否則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或許……這就是禁地的真正考驗。”
燕璃聽得目瞪口呆。能量印記?共鳴?陣法遮蔽?這些概念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怔怔地看着凌雲,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少年。他不僅身手詭異,竟然還懂得這些失傳已久的玄妙手段?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她忍不住問道,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
“一時說不清楚,日後有機會再解釋。”凌雲避重就輕,他現在沒時間也沒辦法解釋神念和流雲散人的事情,“當務之急,是嚐試打開通道。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燕璃:“燕姑娘,你修煉的是燕家功法,與先祖同源。我需要你將真氣,以最溫和的方式,緩緩注入三位先祖的骸骨之內,不要試圖控制,只是引導和激發,就像……就像試圖喚醒沉睡的長輩,請求他們的回應。”
然後他又看向蘇瑤:“蘇瑤,你感知敏銳,幫我注意周圍環境的任何細微變化,尤其是氣流、聲音和能量波動,一旦有異常,立刻提醒我。”
兩女雖然心中依舊充滿疑問和震驚,但看到凌雲那無比嚴肅和專注的神情,以及眼下唯一的希望所在,都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試試!”燕璃走到一具骸骨前,深吸一口氣,高聳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變得無比虔誠和專注。 她緩緩伸出雙手,懸停在骸骨上方,運轉家傳心法,將一絲極其溫和精純的真氣,如同涓涓細流般,小心翼翼地渡入晶瑩的骨骼之中。
與此同時,凌雲再次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識海。那一絲初生的神念絲線再次艱難地探出,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同時連接向三具骸骨內部那復雜的能量印記結構。
這是一個極其艱巨的任務!他需要同時監控三處能量印記的狀態,引導燕璃的真氣在恰到好處的時機、以恰到好處的力度進行激發,並確保三者最終達成完美的共鳴!
鏡心識海超負荷運轉,銀色鏡面上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下!神念絲線傳遞回的信息龐大而細微,任何一絲偏差都可能導致失敗甚至反噬!
時間一點點流逝。
石窟內寂靜得只剩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火折子燃燒的噼啪微響。
凌雲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甚至開始微微搖晃,這是神念消耗過巨的表現。燕璃的額頭也布滿了細汗,維持這種精微的真氣輸出對她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手臂因長時間懸空而微微顫抖。 蘇瑤更是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着四周。
就在凌雲感覺自己的精神即將被抽幹,識海中的銀鏡都開始變得黯淡模糊時——
嗡……嗡……嗡……
三具晶瑩的骸骨,幾乎同時發出了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聞的共鳴聲!骨骼內部那些殘留的能量印記被成功激發,亮起了柔和的白光,三者之間那道無形的能量場驟然增強!
成功了!共鳴達成了!
“就是現在!”凌雲猛地睜開眼睛,厲聲喝道!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
祭壇之上,那副空置的巨大金屬弓囊猛地綻放出刺目的光芒!囊身之上雕刻的雲紋仿佛活了過來,瘋狂流轉!弓囊背後的石壁,那原本看似堅實無比的地方,空間開始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扭曲!
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閃爍着不穩定白光的能量漩渦通道,赫然出現在石壁之上!
通道打開了!
“快走!這通道維持不了多久!”凌雲強忍着頭腦欲裂的劇痛和強烈的眩暈感,嘶聲喊道。
無需多言!燕璃一把扶住幾乎虛脫的凌雲,蘇瑤則迅速撿起地上的包袱和火折子。
三人毫不猶豫,用最快的速度,依次沖入了那劇烈波動的能量漩渦之中!
就在最後一人蘇瑤的衣角剛剛沒入漩渦的瞬間——
嗡鳴聲戛然而止!
能量漩渦劇烈閃爍了幾下,猛地坍縮消失!
石壁恢復了原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祠堂內三具漸漸黯淡下去的骸骨,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微弱能量波動,記錄着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
……
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傳來,仿佛穿過了一條粘稠冰冷的河流。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先後從半空中跌出,重重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新鮮的、帶着草木清香和夜露寒意的空氣涌入肺葉,讓人精神一振。
夜空!他們看到了久違的、綴滿星辰的夜空!以及周圍在夜風中搖曳的樹影!
他們出來了!離開了那幽閉恐怖的禁地!
“咳咳……”凌雲掙扎着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又栽倒下去。神念透支的後遺症極其嚴重,他現在看東西都帶着重影,耳邊嗡嗡作響。
“你怎麼樣?”燕璃的情況稍好,雖然也消耗巨大,但主要是真氣層面。她連忙扶住凌雲,借着星光,能看到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眉頭因痛苦而緊緊蹙起。 她的語氣中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今晚若非這個神秘少年,她絕對要困死祖地之中。
蘇瑤也顧不上摔疼的地方,連忙爬過來,從藥箱裏翻找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凝神靜氣的藥油,你快聞一聞!”她將瓷瓶打開,湊到凌雲鼻端。
一股清涼提神的氣息涌入,稍微緩解了凌雲腦中的劇痛。他勉強睜開眼,虛弱地道:“沒事……消耗過度,休息一下就好……”
他環顧四周,發現他們正處於一處陌生的山坳裏,遠處是連綿的黑色山巒,完全不是之前進入禁地時的野豬嶺地貌。
“這裏是哪?”蘇瑤也發現了不對,有些茫然地問道。
燕璃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和星位,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這裏……好像是野豬嶺的另一面,已經遠離祖宅範圍了。這出口……竟然將我們傳送出了這麼遠?”
這流雲散人的手段,果然神鬼莫測。
暫時安全了。
三人都鬆了一口氣,一股劫後餘生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凌雲靠在一塊山石上,閉目調息,努力恢復着幾乎枯竭的精神力。識海中,那絲神念絲線黯淡無光,鏡心識海也運轉緩慢。但他心中卻充滿了振奮。
《牽絲引魂訣》!神念之力!
這無疑爲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其價值,甚至可能遠超一部強大的武學功法!
而就在這時,稍微緩過氣來的燕璃,目光再次落到了凌雲的臉上,眼神變得無比復雜和銳利。
今晚發生的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凌雲那精準可怕的投擲、對抗弩箭時鬼魅般的身手、尤其是最後那聞所未聞的、洞察能量共鳴的神秘手段……這一切,絕不是一個普通少年所能擁有的!
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和那個詭異的青銅羅盤之間,又發生了什麼?
沉默在夜風中蔓延。
良久,燕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打破了寂靜:
“凌雲。”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談一談了?”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