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谷外的斷雲峰，亂石如刀。
明月靠在一塊被雷劈過的焦黑崖壁上，往嘴裏塞了塊辟谷丹。丹藥在舌尖化開，一股淡得幾乎嚐不出的靈力流進丹田，卻連石棺“無垢”道心帶來的飢餓感都壓不住——他已經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嗷嗚……”
蒼雪用腦袋蹭着他的手腕，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擔憂。這只白虎幼崽比一個月前又長大了不少，體重幾乎翻倍，原本蓬鬆的絨毛變得短密，隱隱能看到底下淡金色的斑紋。它右爪上的傷口早已愈合，卻留下道淺淺的白痕，像枚月牙形的印記。
明月摸了摸它的頭，指尖觸到它頸後那塊微微凸起的骨骼，那裏比上次更硬了些，像是要長出什麼東西。“再忍忍，”他低聲道，“翻過這斷雲峰，前面就是‘落霞城’，到了那裏，給你買最肥的靈豬腿。”
蒼雪似懂非懂地舔了舔他的手心，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三天前，他們在黑風谷殺了那四個散修後，明月就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窺探。那窺探者的氣息很隱蔽，像是藏在陰影裏的毒蛇，直到昨天黃昏，才在斷雲峰下露出獠牙——五個黑衣影衛，爲首的那個氣息沉穩得可怕，至少是築基巔峰。
“白秋彤倒是下本錢。”明月握緊了背後的無名劍，劍骨在脊椎處微微發燙，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急促。他能感覺到，這次來的影衛，比漢麟城外遇到的那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尤其是爲首的那個刀疤臉，氣息陰邪得像淬了毒的冰。
他從散修屍體上搜來的《黑風刀譜》攤在腿上，書頁被風吹得譁譁作響。這刀譜雖然陰邪，卻記載了不少中州魔道修士的情報，其中就提到過白秋彤豢養的“影殺衛”——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狠角色，修煉的《蝕骨訣》能吞噬他人靈力，最是難纏。
“沙沙……”
崖下傳來碎石滾動的聲音。明月眼神一凜，迅速將蒼雪塞進背後的竹簍，用布帶系緊，同時反手抽出無名劍，靈力順着手臂灌注劍身，發出低沉的嗡鳴。
五個黑衣影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崖下，爲首的刀疤臉影衛手裏把玩着一柄短刀，刀刃上纏着黑色的布條，隱約能看到布條下泛着的綠光——是劇毒“腐心草”煉制的毒刃。
“明月小友，”刀疤臉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跑了三天，不累嗎？”
明月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築基中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石棺在丹田內高速旋轉，“無垢”道心讓他的感知提升到極致，能清晰地“看”到五個影衛體內流轉的靈力——刀疤臉的靈力最是詭異，黑色的靈力在經脈裏遊走，所過之處，經脈壁都泛起淡淡的黑氣。
“嘖嘖，築基中期，”刀疤臉身後的瘦高個影衛嗤笑一聲，“就這點修爲，也敢殺我影殺衛的人？”
“殺了他，取他丹田的石棺，還有那只白虎。”刀疤臉懶得廢話，短刀一指，“記住，留活口，主母要親自問話。”
五個影衛同時動了，呈扇形往上包抄。刀疤臉的速度最快，身影一晃就到了三丈外，短刀帶着刺鼻的毒氣直刺明月心口，招式狠辣，根本不給他閃避的機會。
“來得好！”明月低喝一聲，不退反進，無名劍反手橫斬，火焰劍氣如新月般掃出——這是他結合《星火劍》和劍骨力量創造的“燎原”，劍氣剛猛，專破陰邪。
“鐺！”
無名劍與毒刃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明月只覺一股陰寒的靈力順着劍身傳來，瞬間就竄到了手腕，所過之處，皮膚都泛起黑氣，疼得他差點握不住劍。
“蝕骨訣果然厲害。”明月心頭一凜，連忙運轉石棺靈力逼退黑氣，同時借力往後急退，避開另外兩個影衛的夾擊。
“中了‘腐心草’的毒，還能運功？”刀疤臉有些意外，隨即獰笑起來，“有點意思，看來主母說的沒錯，你身上的秘密不少。”
五個影衛再次攻上，刀疤臉的毒刃專攻要害，另外四人則用長刀封鎖他所有退路，配合默契得像一個人。明月的“落葉步”雖然精妙，卻架不住五人車輪戰，很快就被逼到了崖邊，背後就是萬丈深淵。
“小子，沒地方跑了吧？”瘦高個影衛一刀劈向他的肩膀，“乖乖束手就擒，還能少受點罪！”
明月眼神一沉，脊椎處的劍骨突然爆發出熾熱的溫度。他知道，常規手段已經贏不了了。他摸了摸胸口，那裏藏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獸皮，上面是他從黑風谷散修屍體上找到的禁術——《爆血龍典》。
《爆血龍典》是上古魔功，能在短時間內燃燒精血，換取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但代價極大，每用一次，至少折壽十年，而且會對經脈造成永久性損傷。這半個月來，他一直猶豫着要不要修煉，可現在……
“阿月……”
識海裏突然閃過玉靈芝的臉，漢麟城分離時，她塞給他的血玉佩還在胸口發燙。他不能死，他還沒找到凝血草根治舊傷，還沒去刀劍閣找她，還沒告訴她，他也突破築基了。
“拼了！”
明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左手猛地按在胸口，靈力瞬間涌入識海，打開了那卷獸皮。《爆血龍典》的口訣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裏：“龍血燃，鬼神驚，一息千裏，萬劫不復……”
“吼——！”
他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全身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血管凸起，像一條條遊動的小龍。丹田內的石棺劇烈震顫，竟主動將自身的靈力注入他的經脈，與燃燒的精血融合在一起！
“那是什麼？！”刀疤臉臉色劇變。他能感覺到，明月的氣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飆升，築基中期、築基後期、築基巔峰……短短一息間，竟直逼金丹初期！
“速戰速決！”刀疤臉祭出全部靈力，毒刃帶着濃鬱的黑氣，化作一條毒蛇，咬向明月的脖頸。
明月此刻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只有一個念頭——殺！他握緊無名劍，身影化作一道殘影，速度比“神速”還要快上三分，帶着熊熊燃燒的精血，迎着毒刃沖了上去！
“噗嗤！”
無名劍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刀疤臉的胸膛。明月能感覺到，燃燒的精血與劍骨力量融合後，劍氣變得無比霸道，不僅斬斷了對方的經脈，還在灼燒他的神魂。
“你……”刀疤臉低頭看着胸口的劍，眼裏充滿了難以置信，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臨死前，他看到明月赤紅的雙眼裏，映着自己發黑的血。
剩下的四個影衛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明月哪會給他們機會，《爆血龍典》帶來的力量還在巔峰，他腳尖一點，如同鬼魅般追上最前面的瘦高個，劍隨身走，一劍封喉！
“啊——！”
慘叫聲接連響起。不到三息的時間，四個影衛全部倒在血泊裏，每個人的傷口都冒着黑煙，那是被燃燒的精血灼燒的痕跡。
解決完所有影衛，明月才踉蹌着後退幾步，靠在焦黑的崖壁上。《爆血龍典》的副作用開始顯現，全身的皮膚像被煮熟的蝦子一樣通紅，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識海裏的石棺轉速越來越慢，最後“嗡”的一聲，沉寂了下去。
“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裏帶着血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抽走了一截，原本烏黑的頭發，竟有幾縷變成了白色。
“十年壽元……”明月苦笑一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壽命確實少了十年，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一本寫滿字的書，被人硬生生撕掉了幾頁。
竹簍裏的蒼雪焦急地用爪子扒着布帶，發出嗚咽的叫聲。
“沒事……”明月解開布帶，將蒼雪抱進懷裏。小家夥用舌頭舔着他嘴角的血跡，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擔憂。
“我們……安全了。”明月摸了摸它的頭，眼皮越來越沉。他靠在崖壁上，看着遠處落霞城的方向，那裏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像極了玉靈芝練劍時，水火靈力交融的顏色。
“靈芝……等我……”
他喃喃自語着，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懷裏的蒼雪用身體護住他，警惕地盯着四周，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像一尊小小的守護神。
不知過了多久，明月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醒來。天色已經黑了，斷雲峰上刮起了冷風，吹得他瑟瑟發抖。他掙扎着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身體虛弱得厲害，築基中期的靈力幾乎耗盡，經脈裏的疼痛雖然減輕了些，卻留下了淡淡的滯澀感——那是《爆血龍典》對經脈的永久性損傷。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除了幾縷白發，沒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確實少了十年，就像原本能活八十歲，現在只剩下七十歲了。
“值得嗎？”他問自己，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不用《爆血龍典》，他現在已經是影衛的刀下亡魂了，別說去找玉靈芝，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他從影衛的屍體上搜出儲物袋，裏面有五百多塊下品靈石，還有幾張一階攻擊符和一瓶解毒丹。最值錢的是刀疤臉的儲物袋，裏面有一本《蝕骨訣》的手抄本，還有塊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個“影”字。
“白秋彤……”明月握緊了令牌。他能感覺到，這令牌上有淡淡的神識印記，顯然是影殺衛的身份象征。他將令牌收進自己的儲物袋，心裏暗暗發誓，這筆賬，他記下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明月才帶着蒼雪，踉踉蹌蹌地往落霞城走去。路上，他試着運轉《無極混元功》，發現石棺的“無垢”道心還在，只是恢復靈力的速度慢了不少，看來《爆血龍典》的副作用，連石棺都無法完全抵消。
“看來以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再用這禁術了。”明月嘆了口氣。他摸了摸胸口的血玉佩，玉佩還是溫熱的，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走進落霞城時，守城的修士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明月低頭看了看自己，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又髒又破，頭發裏還夾雜着幾縷白發，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散修。
他找了家客棧，開了間上房，先讓店小二燒了桶熱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洗去一身血污和塵土，他才發現，自己的皮膚比以前蒼白了不少，眼窩也有些凹陷，看起來確實憔悴了許多。
“先買身新衣服，再去藥鋪看看有沒有凝血草。”明月換了身幹淨的布衫，將蒼雪留在客棧，獨自走出了門。
落霞城比漢麟城小了不少，但也很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有賣靈草的，有賣法器的，還有不少修士在街邊切磋，引得路人陣陣喝彩。
明月先去布莊買了身青色的道袍，又去法器鋪買了個新的儲物袋，把之前的東西都騰了進去。最後，他來到一家掛着“百草堂”招牌的藥鋪前。
藥鋪裏彌漫着濃鬱的藥味，一個白胡子老掌櫃正坐在櫃台後，拿着個放大鏡，仔細看着一株紫色的靈草。
“掌櫃的，請問有凝血草嗎？”明月走上前問道。
老掌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的白發上停留了片刻：“凝血草？有是有，不過價格可不便宜。”
“多少靈石？”
“一百塊下品靈石一株。”
明月愣了一下，他身上只有五百多塊靈石，買五株就見底了。但他知道，凝血草必須買，否則後背的舊傷遲早會成爲隱患。
“來五株。”
老掌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從櫃台下拿出個玉盒，裏面裝着五株暗紫色的凝血草，葉片邊緣凝結着暗紅色的露珠。
明月付了五百塊靈石，將凝血草收好，正準備離開，老掌櫃突然開口：“小夥子，看你的氣色，是不是最近用了什麼傷元氣的禁術？”
明月心裏一緊，不動聲色地問道：“掌櫃的何以見得？”
“你的氣血虛浮，眼神裏帶着死氣，”老掌櫃指了指他的白發，“這是精血虧損的跡象。我這裏有瓶‘回春丹’，能幫你補補氣血，要不要？”
明月猶豫了一下。他現在確實需要補氣血的丹藥，但他身上已經沒有靈石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老掌櫃笑了笑：“這樣吧，我看你也是個練家子，我這藥鋪正好缺個護院，你幫我看半個月的門，這瓶回春丹就當是工錢了，怎麼樣？”
明月眼睛一亮：“真的？”
“老夫說話算數。”老掌櫃從櫃台下拿出個玉瓶，遞給明月，“這回春丹雖然只是二階丹藥，但補氣血的效果還是不錯的。你每天卯時來，酉時走，負責照看藥鋪的安全就行。”
“多謝掌櫃的！”明月接過玉瓶，對着老掌櫃深深一拜。他正愁沒地方落腳，這真是打瞌睡送來了枕頭。
回到客棧，明月先服下一粒回春丹。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着喉嚨流入丹田，滋養着虧損的精血，讓他感覺舒服了不少。
“接下來的半個月，就在這裏好好恢復吧。”明月摸了摸胸口的血玉佩，“等傷好了，就去刀劍閣找你。”
玉佩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想法，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明月躺在床上，聽着隔壁房間蒼雪均勻的呼嚕聲，嘴角露出一絲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雖然用了《爆血龍典》，折了十年壽元，但至少活下來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機會變得更強，就有機會再次見到玉靈芝。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