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部的區域與檔案區的古樸厚重截然不同,這裏充滿了未來感。純白色的牆壁,柔和的漫射光源,無數全息屏幕懸浮在半空中,顯示着復雜的數學模型、不斷跳動的能量讀數和各種難以名狀的生物或現象的三維結構圖。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們穿梭其間,低聲交談着晦澀的術語,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
秦鋒帶着姜澈走到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前,門牌上寫着“林翰博士 - 分析部主任”。門自動滑開。
辦公室內,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發型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塊巨大的觸摸屏前,手指飛快地劃動着上面的數據流。他頭也沒回,只是淡淡地說:“稍等,處理完這個異常峰值。”
他的聲音和姜澈在通訊裏聽到的一樣,刻板而缺乏溫度。秦鋒對姜澈使了個眼色,兩人安靜地等在門口。
幾分鍾後,林博士才轉過身,目光銳利地落在姜澈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定格在她那雙平靜的眼睛上。“姜澈博士?我是林翰。”他沒有絲毫寒暄,直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調出一份檔案,“你的入職評估和‘哀歌電台’事件報告我都看了。側寫很……新穎。”
“新穎”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聽不出是褒是貶。
“謝謝,林博士。”姜澈不卑不亢地回應。
林博士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眼睛閃着冷光:“但我必須指出,你的方法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風險。依賴行爲側寫和心理模型,去推測一個非人存在的‘動機’,這本身就不符合科學精神。中心的標準操作流程,是基於能量特性、物理規則和絕對可控的收容措施。”
來了。姜澈心想。理念的沖突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直接。
“林博士,”姜澈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異常存在之所以是‘異常’,正是因爲它們常常違背我們已知的物理規則。如果只依賴現有科學框架,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理解某些現象的核心邏輯,比如‘哀歌電台’對特定音頻的共鳴需求。我的方法,是嚐試建立一種與它們‘溝通’的橋梁,哪怕這種溝通是基於概率和邏輯推演。”
“溝通?”林博士嘴角扯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與那些混亂、扭曲、目標往往是毀滅的存在溝通?姜博士,別忘了,你的前任,那位同樣才華橫溢、喜歡探索‘溝通’可能性的研究員,最終是什麼下場。”
姜澈的心猛地一縮。他指的是“醫生”?這是在警告她嗎?
秦鋒適時地插話,語氣沉穩:“林博士,結果證明姜澈的方法有效且高效,避免了人員傷亡和更大的破壞。中心需要不同的思路來應對日益復雜的異常事件。”
林博士看了秦鋒一眼,似乎對他的介入並不意外,但也未退讓。“一次成功案例不足以證明一套理論。中心需要的是穩定和可復制的方案,而不是……靈感迸發。”他重新看向姜澈,語氣稍緩,但依舊強硬,“既然你加入了,就要遵守中心的規矩。你的分析報告,必須經過我的審核才能作爲行動依據。任何非標準流程的收容建議,必須經過安全委員會評估。”
這等於是在她頭上加了一道緊箍咒。
“我明白。”姜澈點頭。她清楚,在這種地方,口舌之爭毫無意義,唯有持續拿出無可辯駁的成績,才能贏得話語權。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分析部!紅色的警示燈開始旋轉。
“警告:Euclid級收容物‘鏡像畫廊’出現能量不穩定波動!重復,‘鏡像畫廊’出現能量不穩定波動!”冰冷的電子女聲回蕩在空氣中。
林博士臉色一變,立刻轉向主控台,調出“鏡像畫廊”的實時數據。屏幕上顯示,一個原本穩定的能量波形正在劇烈震蕩,代表收容間內部情況的多個監控畫面變成了雪花點。
“‘鏡像畫廊’……它能把人拉進鏡中世界,同化受害者!”一個研究員驚慌地報告。
“立刻啓動緊急物理封鎖!通知外勤小隊待命!”林博士快速下令,眉頭緊鎖。這是典型的收容失效前兆。
“林博士,”姜澈突然開口,她的目光緊緊盯着那些尚未完全失效的監控畫面中,鏡面裏扭曲流動的影像,“數據顯示能量峰值與鏡面反射率變化同步。它不是要突破收容,它是在……‘焦慮’。”
“焦慮?”林博士猛地轉頭看她,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對。”姜澈快步走到一塊空白的全息屏前,快速調出“鏡像畫廊”的歷史數據,“它最近一次被‘觀察’的記錄異常頻繁,而且觀察光源的色溫發生了變化。我推測,是維護人員使用的某種新型照明設備,其特定光譜幹擾了它維持自身影像穩定的‘舒適區’,引發了它的應激反應。它不是要攻擊,是在自我保護。”
整個分析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這個剛剛還在被主任質疑的新人。她的分析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又隱隱契合了數據曲線的某些特征。
林博士盯着姜澈,又看看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據,臉色變幻不定。常規的鎮壓手段可能會進一步刺激這個以“鏡像”爲核心的存在,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警報聲愈發刺耳。
“給你五分鍾。”林博士終於咬牙,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說出你的方案。如果無效,立刻執行標準鎮壓程序。”
壓力瞬間全壓在了姜澈肩上。秦鋒看向她,目光中帶着詢問和支持。
姜澈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全息屏上飛快操作起來。
“調整收容單元內的照明光譜,過濾掉特定波段,模擬它習慣的舊光源……同時,在主要鏡面播放一段經過計算的、緩慢變化的幾何圖案,給予它一種‘秩序恢復’的暗示……”
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在這緊張的危機時刻,仿佛一股定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