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骨頭上的花不是生來就有的,是血澆了千次,淚潤了萬回,再被彼此的體溫焐透了,才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爆出驚鴻的蕊。
【第一節·骨路尋蹤】
離開洗骨泉的第七天,他們走進了風蝕谷。
谷裏的風是橫着刮的,卷着沙礫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沈無咎用斷劍護着鈴燼往谷深處走,玄鐵劍的劍脊已經被風沙磨得發亮,他左瞳的鏡火卻越來越旺,走到風口處時,總能提前感覺到氣流的轉向,像天生就帶着雙識風的眼。
“前面有片胡楊林。”鈴燼突然停下腳步,右眼的琉璃色在風沙裏微微發亮。風淵骨的力量讓她能看透百米外的障眼法,此刻她的視線正穿過翻滾的沙霧,落在片扭曲的樹影上,“林子裏……有活物的氣息。”
沈無咎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見片模糊的灰影。他握緊斷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紅繩上的鈴蘭印——自離開洗骨泉,這印記就總在靠近活物時發燙,像個天然的預警器。“是北溟的追兵?”
鈴燼搖了搖頭,抓起他的手腕往胡楊林走。沙礫打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紅繩突然泛出青金色的光,在掌心凝成半張殘缺的地圖,上面用北溟風紋標着個紅點,位置就在胡楊林深處。
“是娘的標記。”她的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琉璃色的瞳孔在風沙裏亮得像星,“骨書裏說,風部的幸存者會在風蝕谷的‘枯骨泉’匯合,這紅點……一定是枯骨泉的位置!”
沈無咎的心髒也跟着跳快了半拍。他想起骨書殘頁裏的話:“重鑄風部榮光”——若是能找到幸存的風部族人,或許就能弄清當年屠部的真相,也能讓鈴燼不再孤單。
走進胡楊林的刹那,風沙突然停了。扭曲的樹幹上纏着幹枯的風藤,藤上掛着些破碎的風部皮袍,袍角的風紋在陰影裏若隱若現,像無數雙眼睛在盯着他們。紅繩上的鈴蘭印燙得驚人,沈無咎能感覺到左瞳的鏡火在躁動,顯然林子裏的活物不簡單。
“小心腳下。”他拽着鈴燼往樹影稀疏的地方走,斷劍在身前劃出半道弧。地面的沙子是暗紅色的,踩上去像踩着凝固的血,偶爾能踢到些細小的骨渣,泛着青黑色的光,是影麟骨毒的痕跡。
鈴燼的風孔突然發出嗡鳴。風淵骨的力量順着風脈往四周擴散,青金色的光在樹影間織成張網,網住了幾只躲在暗處的沙蠍——蠍尾是青黑色的,顯然沾了骨毒,被光網困住後瘋狂掙扎,很快就化作灘黑水。
“是影麟養的毒蠍。”她的聲音冷了幾分,琉璃色的瞳孔裏閃過絲殺意,“他們來過這裏。”
沈無咎的目光落在最粗的那棵胡楊樹上。樹幹上有個碗口大的洞,洞口纏着圈褪色的風繩,繩結的打法與鈴燼木匣上的一模一樣,顯然是風部族人留下的。他走過去,剛想伸手探查,紅繩突然猛地繃緊,將兩人往旁邊拽了半步。
就在這時,洞口突然射出道黑色的風刃,擦着沈無咎的鼻尖飛過,釘在對面的樹幹上,爆出團青黑色的霧。
“誰?!”樹洞裏傳來個沙啞的聲音,帶着北溟特有的口音,卻比信使的腔調更蒼老些。
鈴燼趕緊舉起手腕的紅繩,青金色的光在繩結上流轉:“是風部的人嗎?我是鈴燼,風吟長老的女兒!”
樹洞裏的響動突然停了。過了約莫三息,個佝僂的身影才從洞裏鑽出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嫗,穿着件破舊的風部皮袍,臉上布滿了皺紋,唯獨左眼的琉璃色與鈴燼如出一轍,只是瞳孔深處藏着化不開的疲憊。
“你說你是……風吟的女兒?”老嫗的聲音帶着顫抖,枯瘦的手指撫過鈴燼鎖骨處的鈴蘭印,突然老淚縱橫,“真的是風紋骨契!孩子,你終於來了!”
鈴燼的眼眶也紅了,剛想開口詢問,卻被老嫗猛地捂住嘴。“別出聲!”老嫗的聲音壓得極低,拽着兩人鑽進樹洞,“影麟的眼線還在谷外徘徊,枯骨泉的位置不能暴露!”
樹洞比想象中寬敞,裏面鋪着層幹燥的胡楊葉,角落裏堆着些風幹的肉幹和水囊,顯然有人長期在此居住。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風紋,組成個簡單的聚靈陣,能勉強抵擋谷外的風沙。
“婆婆認識我娘?”鈴燼終於忍不住問,指尖緊緊攥着老嫗的手,那雙手雖然枯瘦,卻帶着風部特有的暖意。
老嫗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塊半碎的風鈴骨,骨面上刻着個“雲”字:“我是風部的雲婆婆,當年是你娘的副手。屠部那天,我帶着幾個孩子逃到這裏,本想等風頭過了再尋你,沒想到……”她的聲音哽咽着說不下去,枯瘦的手指劃過骨面上的裂痕,“影麟的人追得太緊,最後只剩下我這把老骨頭了。”
沈無咎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洞壁上那些稚嫩的風紋,顯然有孩子在這裏住過,可現在只剩下老嫗一人,那些孩子的去向可想而知。
“枯骨泉……”鈴燼的聲音帶着顫抖,“還有其他人嗎?”
雲婆婆搖了搖頭,從樹洞深處拖出個半埋在葉堆裏的陶罐:“泉眼早就被影麟用毒骨封了,我守在這裏,只是想等着給後來的族人指條明路。孩子,你不該來的,北溟王室已經下了追殺令,說拿到你的風淵骨,就能換萬兩黃金,封萬戶侯。”
鈴燼卻沒在意這些,只是盯着陶罐:“罐子裏是什麼?”
雲婆婆打開陶罐,裏面裝着些青金色的粉末,像碾碎的風淵骨:“這是枯骨泉最後剩下的泉底沙,能暫時壓制影麟的骨毒。你娘當年囑咐過,若是你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說能幫你……”她的話突然頓住,目光落在沈無咎左瞳的鏡火上,突然露出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沈家的小子?你是蘇婉姐姐的兒子?”
沈無咎點了點頭,剛想開口,卻被雲婆婆抓住手腕。老嫗的指尖冰涼,觸到他左瞳的瞬間,突然激動得渾身發抖:“鏡火……真的是鏡火!蘇婉姐姐用命換來的火種,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婆婆知道鏡火?”鈴燼的眼睛亮了。骨書裏只說鏡火能克影麟骨毒,卻沒提具體的用法。
雲婆婆的目光在兩人交纏的紅繩上轉了轉,突然從懷裏掏出塊黑色的獸皮,上面用淡金血畫着幅完整的骨陣圖:“這是風部的‘骨火同生陣’,需要風淵骨的青金風與鏡火的赤金火共同催動,能淨化所有骨毒,包括……影麟最厲害的‘蝕骨煙’。”
沈無咎的指尖撫過陣圖上的紋路,發現與洗骨泉石碑上的風紋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些代表火焰的圖騰:“啓動這陣,需要什麼代價?”
雲婆婆的眼神暗了暗,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陣圖中心的凹槽:“需要……獻祭一段骨血。你們倆誰的都行,但獻祭後,至少要修養半年才能恢復,期間不能動用任何力量。”
樹洞外突然傳來沙礫滾動的聲音。紅繩上的鈴蘭印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沈無咎和鈴燼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手裏的武器——影麟的人,終究還是找來了。
【第二節·骨火同生】
影麟的蝕骨煙是甜的。
像摻了蜜的毒藥,順着樹洞的縫隙往裏鑽,聞起來竟有股風鈴草的香,卻帶着刺骨的寒意,沾在皮膚上像落了層冰碴。雲婆婆突然捂住口鼻,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青黑色的血——她顯然中過蝕骨煙的毒,舊傷被這股煙味引動了。
“婆婆!”鈴燼趕緊扶住她,風孔裏的青金色光順着指尖往老嫗體內涌,試圖壓制毒性,可蝕骨煙的力量顯然比她想象中更烈,光剛碰到血珠就被染成了黑色。
“別白費力氣了。”雲婆婆擺了擺手,咳出的血珠滴在獸皮陣圖上,竟讓那些火焰圖騰微微發亮,“這是影麟的少主親自調的蝕骨煙,摻了百種毒草,只有骨火同生陣能解……孩子,別管我,你們快啓動陣法,從枯骨泉的密道走!”
沈無咎的目光已經穿透樹洞的縫隙,落在谷口的方向。那裏站着個穿着黑色錦袍的年輕男子,面容俊美,卻帶着股陰鷙的邪氣,腰間的骨串比信使的更完整,每片骨頭上都刻着北溟王室的徽記,顯然就是雲婆婆說的影麟少主。
“把風淵骨交出來,我可以給你們個痛快。”男子的聲音像淬了冰,蝕骨煙隨着他的話音往樹洞裏灌得更猛了,“否則,讓你們嚐嚐骨肉被一點點蝕成煙的滋味,比當年風吟長老的死狀,還要好看三分。”
鈴燼的風孔突然爆發青光。風淵骨的力量在她體內瘋狂運轉,青金色的光幾乎要將她的身體撐破,她抓起沈無咎的手,將兩人的掌心按在獸皮陣圖的凹槽上:“啓動陣法!”
“可婆婆她……”沈無咎看着咳血的雲婆婆,心裏像被堵住了。獻祭骨血意味着暫時失去力量,若是啓動陣法,他們根本護不住老嫗。
“別管我!”雲婆婆突然抓住兩人的手腕,將自己的血珠滴在他們的掌心,“風部的未來在你們身上!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隨族人去了!”
她的血珠落在掌心的瞬間,獸皮陣圖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青金色的風與赤金色的火在凹槽裏交織,順着紅繩往兩人的血脈裏鑽,蝕骨煙碰到光就像冰雪遇火,瞬間被燒成了無害的白霧。
“以我骨血,祭此陣圖——生!”鈴燼的聲音帶着決絕,風孔裏的青金色光順着斷劍往外涌,在樹洞外織成道光牆,暫時擋住了蝕骨煙。
沈無咎的左瞳同時爆發鏡火。赤金色的火焰順着玄鐵劍的鋒芒往前遞,與青光交織成個旋轉的漩渦,將獸皮陣圖完全籠罩。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血正在順着漩渦往外流,左臂的骨頭傳來撕裂般的疼,卻奇異的清醒——這就是獻祭的代價,用暫時的虛弱,換破局的生機。
影麟少主顯然沒料到他們真敢啓動陣法,蝕骨煙在光牆前節節敗退,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不知死活!給我上!”
周圍的沙地裏突然鑽出無數影麟死士,個個蒙着面,手裏握着淬毒的骨刃,像群被驚動的蟻,往樹洞的方向涌來。
“你守住陣眼,我來擋!”沈無咎將斷劍塞進鈴燼手裏,轉身沖出光牆。骨血獻祭讓他的力量流失了大半,左瞳的鏡火只剩下微弱的火星,可他握着斷劍的手卻異常堅定——他不能讓任何人打擾陣法啓動,不能讓鈴燼的犧牲白費。
玄鐵劍與骨刃碰撞的脆響在風蝕谷裏回蕩。沈無咎的動作越來越慢,骨刃在他背上劃開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青黑色的毒血順着傷口往下淌,染紅了整片沙地。可他每次快要倒下時,總能感覺到紅繩傳來的暖意——是鈴燼的力量,順着血脈往他體內涌,像在說“別放棄”。
鈴燼的風孔已經開始滲血。青金色的光與赤金色的火在陣圖上織成個完整的繭,將枯骨泉的入口籠罩其中,泉眼的位置傳來汩汩的水聲,顯然密道已經被打開。她看着沈無咎浴血奮戰的背影,看着他背上不斷增多的傷口,風孔裏的疼突然變成了鑽心的痛——這就是骨契的代價,他的傷,也是她的傷。
“無咎!”她的聲音帶着哭腔,風淵骨的力量突然毫無保留地爆發,青金色的光順着紅繩往沈無咎體內灌,“再堅持一下!陣法快成了!”
沈無咎的左瞳突然爆發出最後的火光。他能感覺到鈴燼的力量在體內沖撞,與自己殘存的骨血融在一起,化作道赤金色的鋒芒,順着斷劍劈向最近的影麟死士。玄鐵劍在這一擊下徹底崩碎,碎片卻帶着星火,將周圍的死士盡數灼傷。
“該走了!”他轉身撲回樹洞,正好撞上沖過來的鈴燼。兩人滾進骨火同生陣的光繭裏,身後的雲婆婆突然舉起塊尖銳的骨片,刺向自己的心口。
“風部……榮光不滅!”老嫗的最後一聲嘶吼在谷裏回蕩,她的血順着光繭的縫隙往裏滲,竟讓光繭的力量瞬間暴漲,將追來的影麟少主震退了三步。
光繭在瞬間沉入地下。沈無咎抱着鈴燼,感覺身體在密道裏飛速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雲婆婆最後的嘶吼。他低頭看向懷裏的人,她的風孔還在滲血,琉璃色的瞳孔裏滿是淚水,卻死死咬着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她是爲了保護我們。”沈無咎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指尖觸到她的臉頰時,燙得像握着團火——是他的血,順着紅繩染到了她臉上,“我們要好好活着,才能對得起她的犧牲。”
鈴燼點了點頭,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肩窩。淡金色的血與赤金色的血在兩人交纏的地方融成朵花,像極了骨火同生陣中心的圖騰。
密道的盡頭傳來溫暖的光。是枯骨泉的泉水,比洗骨泉更清澈,泛着赤金色的光,顯然是被骨火同生陣淨化過的。泉眼的石壁上刻滿了風部的族徽,每個徽記下面都刻着個名字,最頂端的位置留着兩個空白,像在等新的名字刻上去。
“這裏……就是風部的希望。”鈴燼的聲音帶着哽咽,手指撫過那些名字,“婆婆說的沒錯,我們要重鑄風部的榮光。”
沈無咎的目光落在空白的位置上。他能感覺到紅繩的暖意正在慢慢恢復,骨血獻祭的虛弱感雖然還在,卻不再疼痛,左瞳的鏡火與鈴燼風孔的青光在泉水中交織,像兩團依偎在一起的火苗。
“等我們找到所有幸存者,就把我們的名字刻在這裏。”他握緊鈴燼的手,紅繩上的鈴蘭印在泉水中泛着光,“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刻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鈴燼的嘴角終於揚起個極淺的笑,像朵在骨血裏艱難綻放的花。她的右眼映着泉底的光,左眼映着沈無咎的臉,琉璃色的瞳孔裏,第一次沒有了仇恨和悲傷,只有兩團跳動的火,像兩顆終於找到彼此的星。
密道外的風蝕谷裏,影麟少主的怒吼漸漸遠去。而在這地下的枯骨泉中,青金色的光與赤金色的火還在交織,像在譜寫一段新的傳說——關於骨契,關於犧牲,關於兩個年輕人,如何在布滿荊棘的宿命裏,用彼此的骨血,澆灌出一朵名爲“希望”的花。
風穿過密道的縫隙,帶着泉水的清甜,和骨火同生的暖,像句被風記住的誓言,在黑暗中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