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星光杯”美術組的比賽,引起了巨大的討論,餘波在周一的校園裏久久不能平息。
江城一中的校內論壇,早已被姜眠的名字和《回光》的圖片徹底屠版。置頂的帖子裏,是那段被反復播放的現場作畫視頻,每一個點擊,都像是在爲這位新晉校園傳奇加冕。
曾經那些嘲諷她是“花癡廢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帖子,早已被憤怒的學生們沖刷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眠神牛逼!”、“給大佬跪了!”。
風向的轉變,就是如此現實而殘酷。
當姜眠背着書包,像往常一樣踏入高二(三)班的教室時,原本喧鬧的課室瞬間安靜了半秒,隨後,無數道復雜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有驚嘆,有崇拜,有好奇,也有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姜眠,你來了!早啊!”
“那個……姜眠同學,你那幅《回光》真的太神了!我看了好多遍視頻,簡直不敢相信是現場畫出來的!”
“你真是太給我們班長臉了!”
幾個從前對她視若無睹的同學,此刻熱情地圍了上來,臉上帶着真誠的贊嘆。
姜眠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地微笑着一一點頭回應:“謝謝。”
她的態度不冷不熱,既沒有因爲衆星捧月而飄飄然,也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高,只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感,讓人覺得她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聲名鵲起的高中生。
穿過人群,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裏拿出課本和習題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這種沉靜,落在教室後排角落裏一個人的眼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陸廷軒的視線,從姜眠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她。
他看着她被人群包圍,看着她淡然地應付着所有的追捧,看着她坐下後,那專注而寧靜的側臉。
他的心髒,又開始泛起那種熟悉的、尖銳的鈍痛。
整個周末,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他沒有看書,沒有做題,只是反復地觀看那段比賽視頻。他一遍遍地看着那個在聚光燈下,於黑暗畫布中創造出璀璨光芒的女孩。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自信與力量。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這真的是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怯生生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姜眠嗎?
是的,是她。
又或者說,他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悔意,像藤蔓一樣,密不透風地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遞情書時,自己那不屑一顧的眼神;想起了她在走廊上被陳薇刁難時,自己的冷漠路過......
他傲慢地審視着腳下的塵埃,卻不知道,那塵埃之下,掩蓋的是一顆足以照亮整個世界的稀世明珠。
而現在,明珠已經拂去了塵埃,綻放出了屬於她的光芒。
可笑的是,那個最先發現這光芒並堅定地守護在她身邊的,不是他,而是那個他同樣看不起的周燃。
會場外那一幕,好似一根針,深深扎在他的心底——
周燃像個得勝的將軍,護在姜眠身側,而姜眠,沒有推開他。
悔恨、嫉妒與不甘,瘋狂地撕扯着他的驕傲。
不行,不能就這樣。
他必須做點什麼,來彌補,來挽回。
可是,他能做什麼?
道歉嗎?以他陸廷軒的驕傲,那三個字堵在喉嚨裏,重若千斤。更何況,她會接受嗎?她現在還會稀罕他的一句道歉嗎?
陸廷軒的目光,落在了姜眠面前堆得高高的習題冊上。
一個念頭,如同劃破黑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思緒。
藝術。
她的藝術才華已經登峰造極,無人能及。
但是,學習呢?
原主的成績,是人盡皆知的差。即便她現在好像在努力,也似乎已經有了成效,但長久以來的知識斷層,不是那麼容易補上的。
而學習,恰恰是他陸廷軒最引以爲傲、最無可匹敵的領域。
他可以幫她。
用他最擅長的方式,以一種“對她有益”的姿態,自然而然地接近她,重新建立起他們之間的連接。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
這似乎是唯一能讓他放下那份矜傲,又能主動靠近她的台階。
他甚至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她需要提高成績,而他,是全校最好的“老師”。
她沒有理由拒絕。
一整天,陸廷軒都在暗中觀察和等待時機,連老師講課的內容都有些心不在焉。
終於,熬到了下午放學。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離開教室,周燃那幫人果然又像門神一樣堵在了班上門口,黃毛手裏還提着一杯熱乎乎的奶茶,顯然是給姜眠準備的。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巧,班主任老丁臨時要找周燃去辦公室談話了。
機會!
陸廷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姜眠不緊不慢地收拾着書包,她的眼神對着門口的黃毛等人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今天有事,不用他們等。
黃毛他們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聽話地把奶茶留下,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值日的同學,以及還在座位上整理東西的姜眠和陸廷軒。
陸廷軒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手心,那裏面已經有了一層薄汗。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那個他從未主動走向過的座位走去。
“姜眠。”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姜眠整理書包的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看到站在自己課桌旁的陸廷軒,清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陸同學,有事嗎?”
她開口,稱呼客氣而疏遠。
這聲“陸同學”,讓陸廷軒的心口微微一滯。
他壓下心頭那點不適,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
“我去看了周末的比賽,恭喜你。”
“還有,你的畫……很震撼。”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發自內心的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誇贊她。
“謝謝。”
姜眠的回答依舊是那兩個字,禮貌,卻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前來道賀的同學。
她拉上書包拉鏈,準備起身離開。
“等一下!”陸廷軒下意識地開口叫住她。
姜眠停下動作,挑了挑眉,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絲探尋,仿佛在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在她這樣清澈而直接的注視下,陸廷軒準備了一整天的話術,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他避開她的目光,看向她桌上的那本數學練習冊,找到了切入點。
”馬上就要月考了,你的藝術分很高,但文化課成績……如果拉下太多,對將來報考頂尖院校會有影響。”
他故作鎮定地說。
姜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她倒想看看,這位天之驕子,到底想唱哪一出。
見她沒有立刻反駁,陸廷軒心中稍定,繼續說道:
“我在整理各科的知識要點和錯題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復印一份給你。或者……放學後,我也可以抽出一些時間,幫你……補習。”
當“補習”兩個字說出口時,陸廷軒的耳根,不易察覺地紅了。
他,全校第一的學神,主動提出要給一個曾經的“學渣”開小灶。這要是傳出去,足以在江城一中引起一場八級地震。
他覺得,自己已經放下了天大的身段,做出了最大的讓步。這番話,既體現了他的善意,又彰顯了他的價值。在她最薄弱的環節上伸出援手,她應該會……感激,或者至少,會接受吧?
說完,他有些緊張地看着姜眠,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姜眠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竟然浮現出一絲清晰可見的、毫不掩飾的笑意。
那不是驚喜,不是受寵若驚,而是一種近乎……覺得好笑的尷尬表情。
“幫我補習?”她輕聲重復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絲玩味。
“對,我認爲這對你有好處。”陸廷軒點頭,強迫自己直視她的眼睛。
姜眠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站起身。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陸廷軒的心上:
“陸同學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停頓了一下,就在陸廷軒以爲她要答應時,卻聽到了下一句。
“不過,不必了。”
“我的學習,不勞你費心。況且我還要準備星光杯這周末音樂組的鋼琴比賽,沒時間和你......一起補習。”
說完,她背上書包,繞過他的課桌,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出了教室。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陸廷軒僵在原地,維持着那個站立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被……拒絕了?
他就這樣,被幹脆徹底地拒絕了?
他主動提出的、別人夢寐以求的學神一對一輔導,在她眼裏,竟然是“不必了”和“不勞費心”?
一股從未有過的錯愕、難堪與強烈的挫敗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引以爲傲的資本,在她面前,竟然一文不值。
除此之外,還有一絲驚訝?!
她還要參加星光杯音樂組的鋼琴比賽?
夕陽的餘暉從窗外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陸廷軒緩緩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空無一人的教室門口,深邃的眼眸中,那份悔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被這盆冷水澆灌得更加旺盛,並且,從中滋生出了一股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執拗。
原來,被拒絕是這種滋味。
原來,想要靠近一個人,是這麼的……困難。
姜眠,你到底,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非要弄明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