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遙的話音在空寂的木屋中回蕩,卻沒能讓富岡義勇的動作有分毫遲滯。
那雙平靜的眸子從他臉上移開,再度投向裏屋那個昏睡的少女。
探究歸探究,職責歸職責。
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一番莫名其妙的說辭,還不足以動搖鬼殺隊水柱的信條。對於鬼,仁慈就是對人的殘忍。
他一步跨過門檻,腳下的木板因爲浸透了血污而發出黏膩的輕響。他對此毫不在意,目標明確,步伐穩定,整個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刀,只爲斬殺目標而存在。
藍色的日輪刀被他高高舉起,刀身映着屋外灰白的天光,散發出一種奪人心魄的寒意。沒有殺氣外放,沒有多餘的蓄力,只是一個純粹的、即將完成的動作。
刀鋒,朝着禰豆子纖細的脖頸,就要落下。
就在那刀刃即將觸及皮膚的前一刻,李逍遙動了。
他沒有去攻擊富岡義勇,也沒有出言喝止。那道一直保持着戒備的身影,只在原地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他的腳尖在滿是血污的木質地板上輕點,竟然沒有濺起一滴污血,也未曾發出一丁點聲音。整個人就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柳絮,飄過了富岡義勇的身側。他帶起的微風,拂動了禰豆子額前散落的發絲。
富岡義勇的動作停滯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必須停。
因爲那個男人已經出現在了禰豆子的身側,並且將自己的身體置於了他刀鋒的軌跡之下。如果這一刀繼續下去,先被劈開的,會是這個男人的肩膀。
富岡義勇不殺人。
“你做什麼?”他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些許質問的意味。
李逍遙沒有回答他。
他沒有拔出身後的龍泉劍,而是以一種古怪的姿勢,將右手並作劍指,食指與中指並攏,對着沉睡中禰豆子的額頭。
一縷淡白色的氣流,在他的指尖縈繞,那種光澤很淡,在這昏暗的屋子裏,若不仔細去看,根本無從察覺。
這是他將體內爲數不多的天罡決內力,高度壓縮後顯化的結果。
他的神情無比專注,此舉並非攻擊,而是“引導”。他體內的力量至剛至陽,對鬼這種陰寒之物有着天然的壓制作用。他要做的,不是傷害,而是用這股力量,去中和、去安撫禰豆子體內那股正在橫沖直撞的、屬於鬼王的暴虐血液。
他看準了禰豆子眉心上方的某個位置,不帶任何敵意,不含分毫殺氣,只是輕輕地點了下去。
“啵。”
一聲微弱的輕響,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清晰。那聲音不像是手指觸碰皮膚,更近似於一顆水滴落入了幽靜的深潭。
在富岡義勇的注視中,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隨着那個男人指尖的觸碰,一股純淨的氣息從接觸點擴散開來。那個正在昏睡、但眉宇間始終縈繞着一絲暴戾之氣的鬼少女,她身上那股屬於鬼的、令人不快的氣味,正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消退。
雖然鬼的本質沒有改變,但那股躁動不安、渴求血肉的本能,卻被一股更加溫和、也更加霸道的力量強行撫平了。
在富岡義勇的感官裏,這簡直無法理解。
這個男人的動作很奇怪。
沒有呼吸法的起手式,沒有劍技的架勢,更沒有催動任何他所熟知的能量。只是簡單的一指,卻達到了他從未見過的效果。
這不是血鬼術,那種氣息純正平和,與鬼的陰邪截然相反。
這也不是任何他所知的呼吸法流派能做到的事情。呼吸法是強化自身的技藝,是殺鬼的利刃,何曾有過安撫鬼的能力?
這是一種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體系。
禰豆子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她原本因爲體內力量沖突而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蒼白的小臉上,那股非人的戾氣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詳。她睡得更沉了,仿佛只是一個在冬日裏貪睡的普通女孩。
富岡義勇的刀,就那麼凝固在半空中。
他那雙向來如同古井,不起任何波瀾的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名爲“困惑”的情緒。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所用的,又是什麼力量?
就在這片幾乎凝滯的氣氛裏,異變再生。
本應睡得更加安穩的灶門禰豆子,那對緊閉的眼簾毫無征兆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野獸的眼睛。
粉色的瞳孔,豎立如貓。其中沒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富岡義勇握刀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不對!
這個鬼,醒了!
然而,禰豆子的第一個動作,卻讓這位身經百戰的水柱,再次愣在了原地。
她沒有撲向離她最近的李逍遙,也沒有攻擊那個手持利刃、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富岡義勇。
她翻身下地,小小的身體因爲剛剛完成的轉化而有些踉蹌,但她的動作卻異常堅決。她手腳並用地爬出裏屋,撲向了門外那片冰冷的雪地。
她撲向了那個倒在雪中,早已失去知覺的少年。
是她的哥哥,灶門炭治郎。
禰豆子張開雙臂,用自己那副已經不再屬於人類的、變得嬌小卻充滿力量的身軀,將炭治郎整個護在了自己的身下。
她蜷縮着,將哥哥瘦弱的身體完全遮擋。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望向屋內的富岡義勇。
那雙屬於鬼的、粉色的豎瞳裏,充滿了戒備與警告。
“嗚……嗚嗚……”
她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嘶吼,口水順着嘴角滴落,尖銳的獠牙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隱若現。
她的姿態,是純粹的保護。
像一只護着自己幼崽的母獸,在對着任何可能傷害到家人的威脅,發出最原始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