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讓富岡義勇高舉着日輪刀的手臂,就那麼懸停在了半空。
刀鋒距離他的目標不過數寸,卻再也無法落下分毫。
他看到了。
那個剛剛轉化爲鬼的少女,沒有選擇攻擊任何一個近在咫尺的人類,而是用自己的身體,將另一個昏迷的人類少年嚴密地護在身下。她的姿態,充滿了原始的守護本能,那是一種只有在至親之間才會出現的、不計代價的庇護。
他聽到了。
從那少女喉嚨裏發出的低吼,帶着顯而易見的警告與威脅,卻不包含任何對血肉的渴望。那不是飢餓的野獸在咆哮,而是一頭受傷的母獸,在捍衛自己最後的幼崽。
他更清楚地感知到,那股屬於鬼的、暴虐而混亂的氣息,在方才那個男人的一指之後,已經變得極爲微弱。它被一種他完全陌生的、平和中正的力量所覆蓋,所安撫。
眼前的景象,聽到的聲音,感官的反饋,所有的一切都在劇烈地沖擊着他過去十數年建立起來的認知。
鬼,會保護人?
鬼,可以被安撫?
這些問題,在他的腦海中盤旋,讓他一向堅定的信念,第一次產生了裂痕。
李逍遙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做出任何帶有攻擊性的動作,甚至連一直摩挲着劍柄的手指都放鬆下來。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裏,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閒庭信步的從容。
轉機,已經出現了。
禰豆子的行爲,是第一重保險。她用最直接的行動,證明了自己殘存的人性與對家人的羈絆。
而他剛才展露的那一手“控鬼”之能,則是第二重保險,也是最重要的一重。它向這位鬼殺隊的高層戰力,展示了一種全新的、超出他理解範圍的可能性。
李逍遙向前邁出一步,不偏不倚,正好側身擋在了富岡義勇與門外那對兄妹之間。他本人就構成了一道新的分界線。
“水柱閣下,現在你看到了。”
他的語調平穩,不帶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剛剛發生的事實。
“她,和其他的鬼不一樣。”
“而且,她的鬼化,並非不可控制。”
富岡義勇的視線,終於從門外那只做出守護姿態的女鬼身上,緩緩地、一寸寸地移回到李逍遙的臉上。
那道視線變得無比銳利,不同於之前審視犯人般的漠然,這次帶上了一種強烈的探究欲,想要將李逍遙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你做了什麼?”
富岡義勇開口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能察覺的急切。
這已經不是一個獵人在質問嫌疑人,而是一個求知者,在面對未知領域時本能的發問。
李逍遙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迎着對方那探究的視線,反而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胸有成竹的從容。
他反問道:“一種方法。一種你,或者說整個鬼殺隊,都不知道的方法。”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有足夠的時間在對方心中發酵。
然後,他才繼續用一種平淡的、卻又帶着無可辯駁力量的語氣,完成了自己的問題。
“這,是否足以成爲她活下來的理由?”
主動權,在這一刻,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裏。
他不再是被審判的一方,而是變成了一個手持關鍵籌碼的談判者。他拋出的不是請求,而是一個交易。一個用未知的技術,換取禰豆子生存權利的交易。
富岡義勇沉默了。
他握刀的手,緩緩放了下來。日輪刀的刀尖垂向地面,那股迫人的鋒銳感也隨之收斂。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爲鬼殺隊數百年來的信條,就是斬殺所有的鬼,其中沒有任何例外。但眼前這個男人所展示的,卻是信條之外的“異數”。
如果鬼真的可以被控制,甚至被安撫……那鬼殺隊存在的意義,又將是什麼?
這個念頭太過顛覆,以至於讓他一時間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李逍遙沒有催促他,只是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一切。
他的餘光瞥向屋外,那只被龍泉劍斬殺的惡鬼,其身軀在風雪中已經開始瓦解消散,只剩下一點點殘渣,很快就會被這個世界徹底抹去痕跡。
於是,他拋出了自己最後的籌碼。
“順便一提,”李逍遙的語調變得有些隨意,就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殺掉那個襲擊了這個家的鬼的人,是我。”
這句話讓富岡義勇剛剛垂下的眼簾,又一次抬了起來。
李逍遙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水柱閣下,你的情報,似乎有些滯後了。”
這番話,輕描淡寫,卻蘊含着驚人的信息量。
它不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更是在清楚地表明——我,有獨立斬殺惡鬼的能力。
我,不是鬼的同夥。
我,甚至比你們鬼殺隊更快地抵達了現場,並解決了問題。
當一個“異類”不僅無害,並且展現出了與你同等,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你的價值時,你該如何對待他?
這是李逍遙拋給富岡義勇的,最後一個,也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木屋內外,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炭治郎依舊趴在雪地裏,不省人事。禰豆子維持着守護的姿態,低聲嘶吼着,警惕地注視着屋內的一切。
而富岡義勇,這位鬼殺隊的水柱,則徹底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張俊朗而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爲“困惑”的神情。
他看着眼前這個身穿怪異服飾、手持古樸長劍、言行舉止都透着一股神秘的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遇到的,或許是足以顛覆整個鬼殺隊常識的重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