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義勇的頭顱,以一種機械般精準的角度側了過來。
那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眸子,終於從鬼的方向移開,落在了李逍遙的身上。
這是一種純粹的審視。
沒有好奇,沒有敵意,更沒有交流的意願。那道視線有若實質,仿佛是一柄外科醫生手裏的解剖刀,正在一層層地剖析着李逍遙的構成。從他身上那件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怪異服飾,到他手中那柄造型古樸的長劍,再到他體內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溫熱氣機。
李逍遙能夠感覺到,對方的鼻翼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他在嗅探氣味。
鬼殺隊的獵鬼人,大多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官。而眼前這個男人,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一定聞到了這間屋子裏交織的兩種鬼的氣味。一種正在飛速消散,那是被龍泉劍斬殺的惡鬼留下的最後痕跡。而另一種,雖然被純陽內力壓制着,卻依舊鮮活,源頭就在裏屋那個昏睡的少女身上。
這棟小小的木屋,在此刻變成了一個證據確鑿的犯罪現場。而他李逍遙,就是那個站在屍體旁,並且窩藏了另一個“凶犯”的頭號嫌疑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一道壓抑着痛苦的粗重喘息,從門口的雪地裏傳來。
本應徹底昏迷的灶門炭治郎,竟然憑借着一股非人的意志,硬生生地撐着地,重新爬了起來。
富岡義勇那一記手刀的力道恰到好處,既能讓人昏厥,又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炭治郎對家人的執念,已經超越了肉體的極限。
他搖晃着站起,大腦因爲缺氧與劇痛而嗡鳴作響,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所有的景物都帶着重影。可他還是辨認出了那個高大的、持刀的身影,那個要傷害他最後一個妹妹的敵人。
少年因過度用力而漲紅的面孔上,血絲從眼角向整個眼白蔓延。他不管不顧地撲向旁邊,撿起了那把掉落在雪地裏的斧頭。
“嗬……嗬啊啊!”
他喉嚨裏擠出野獸般的嘶吼,用盡了從身體深處壓榨出的最後一分力氣,將手中的斧頭朝着富岡義勇的後背奮力擲去!
這個投擲的動作,讓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達到了極限,整個人都向前踉蹌了一步,幾乎要栽倒。但他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柄在空中翻滾、呼嘯着飛向目標的斧頭,裏面燃燒着的是不惜一切也要守護到底的意志。
然而,富岡義勇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就在那柄攜帶着一個少年全部希望的斧頭即將劈中他後腦的刹那,他只是用握着刀柄的左手,隨意地向後一磕。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
刀鞘的末端精準無比地撞在了斧柄上,一股巧勁爆發,那柄高速旋轉的斧頭被這輕描淡寫的一下磕得改變了方向,無力地翻滾着墜落,插進了旁邊的雪堆裏。
從始至終,富岡義勇的站姿都沒有任何改變。
他對這種程度的攻擊,連閃躲的念頭都沒有。兩者之間的實力差距,宛如天與地之間的鴻溝,不可逾越。
“天真。”
富岡義勇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沒有溫度的念頭。
“被感情驅使的行動,毫無意義。”
一擊不成,炭治郎卻並未停下。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扔出斧頭更像是一個佯攻。借着身體前沖的勢頭,他沒有去撿斧頭,而是繞過一個弧線,從富岡義勇的另一側,張開雙臂撲了上去!
他想用自己的身體抱住這個男人,哪怕只能拖延一秒,也是爲妹妹爭取到的一秒。
這是最原始,也是最無助的戰術。
面對這個撲向自己的少年,富岡義勇的應對方式依舊簡單高效。
他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在炭治郎即將抱住他的瞬間,空着的右手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反手探出,五指並攏成刀,再次精準地切在了炭治郎的後頸。
還是同一個位置。
“呃……”
炭治郎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口中發出一聲悶哼。他眼中那股不屈的火焰,終於熄滅了。這一次,所有的意志與力量都從他的身體裏被抽走。
少年失去了所有知覺,身體軟軟地向前倒下,整個人趴在了冰冷的雪地裏。他的雙臂無意識地向內蜷縮,緊緊護在胸前,像是在守護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李逍遙全程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從炭治郎掙扎起身,到他擲出斧頭,再到他舍身相搏,最後被幹脆利落地再次擊倒。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異客。他的手指在龍泉劍古樸的劍柄上輕輕摩挲着,感受着劍格傳來的熟悉觸感。
天罡決的內力在他體內緩緩流轉,驅散了寒意,也讓他的頭腦保持着絕對的冷靜。
他沒有出手幹預,不是因爲冷漠,而是在等。
他在等炭治郎把所有他能做的、該做的,全部做完。
他需要讓這位高高在上的水柱,親眼看到一個普通少年在絕境之中,爲了保護變成鬼的妹妹,所能展現出的全部覺悟。
這種看似愚蠢、不自量力的行爲,在富岡義勇這種信奉絕對力量與規則的強者看來,或許是“天真”的,是“毫無意義”的。
但在李逍遙接下來的談判中,這卻是最重要,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環。
炭治郎用自己的行動,已經完成了他作爲哥哥的第一份答卷。
現在,該輪到他這個“不良人”登場了。
解決了炭治郎這個小小的插曲,富岡義勇再次抬步,準備進入裏屋。
屋外的風雪似乎又大了幾分,卷着雪沫子吹進門內,帶來刺骨的寒氣。炭治郎趴在雪地裏,一動不動,生死不知。屋內的血腥味與屋外清冽的空氣混合,形成一種讓人作嘔的味道。
氣氛,重新回到了冰點。
“我說了,事情或許和你看到的不太一樣。”
李逍遙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他向前踏出一步,正好擋在了富岡義勇與裏屋的門之間,高舉的雙手也緩緩放了下來。
“這孩子,是想保護自己的妹妹。”
富岡義勇的腳步終於停下,那雙平靜的眸子,第二次落在了李逍遙的臉上。
這一次,他的視線裏,多了一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