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鬼月。”
富岡義勇的嘴唇開合,用一種極低的聲音重復着這個詞。
那不再是質問,也不是疑問,而是一種確認。
仿佛一個在沙漠中跋涉許久的人,終於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水聲,既不敢相信,又無法不去相信。
他看着李逍遙,這一次,評估的意味徹底消失了。
這個詞,對於鬼殺隊的普通隊員而言,或許是一輩子都難以觸及的噩夢。每一位十二鬼月的出現,都意味着一場血戰,意味着無數生命的凋零。
而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卻能如此輕易地,將它作爲談判桌上的籌碼,拋了出來。
這份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壓垮鬼殺隊堅持了數百年的鐵則。
木屋內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風雪的聲音似乎被隔絕在外,唯一能清晰聽見的,只有門外那只女鬼護着兄長時,喉嚨裏發出的、充滿戒備的低吼。
富岡義勇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着,握着刀的手臂垂在身側。
李逍遙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在發生着微妙的變化。
那是一種在堅固的堤壩上,被沖開了一道缺口後,水流在尋找新的方向時產生的紊亂。
他的腦海裏,必然在進行着一場天人交戰。
選擇一,是遵循隊規。將眼前這個窩藏鬼的男人,連同那只已經鬼化的少女,一並處理。這是最簡單,也最符合他水柱身份的做法。之後再將此地發生的一切,包括那個男人所說的情報,上報主公。
選擇二,是妥協。被那份關於鬼舞辻無慘和十二鬼月的情報所誘惑,帶走這個男人,逼問出一切。但那只鬼,依舊要被斬殺。這是在規則與利益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選擇三,是破例。賭上自己身爲“柱”的信譽,相信眼前發生的“奇跡”,相信這個男人所展示的全新可能性。接納這個交易,給那對兄妹一條活路。
富岡義勇的視線,在三個點上來回移動。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日輪刀。刀身幽藍,是斬鬼的利器,是規則的執行者。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李逍遙,投向了屋外。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鵝毛般的雪花落下,已經薄薄地覆蓋在了那個昏迷不醒的少年背上。如果再耽擱下去,這個少年就算不被鬼殺死,也會凍死在這片雪地裏。
而那個鬼少女,禰豆子,她依舊用自己嬌小的身軀,努力地爲哥哥遮擋着風雪。寒冷讓她的動作有些僵硬,但她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
那不是鬼的姿態。
那是一個妹妹在保護哥哥。
最後,富岡義勇的視線,落回到了李逍遙的臉上。
這個男人,神情平靜,沒有因爲手握重磅籌碼而顯露半分驕縱,也沒有因爲等待審判而流露絲毫緊張。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從容不迫,仿佛篤定了自己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
漫長的沉默,幾乎要將空氣都凍結。
終於,富岡義勇動了。
他抬起了握刀的手。
這個動作,讓李逍遙一直放鬆的身體,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
然而,預想中的出刀並未發生。
“咔。”
一聲輕響。
富岡義勇將那柄藍色的日輪刀,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插回了腰間的刀鞘。
刀身與鞘口摩擦,發出沉穩而明確的聲音。
這個動作,代表了他的選擇。
李逍遙緊繃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富岡義勇沒有說話,他邁步走向李逍遙,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封折疊整齊的信,信紙的材質很好,即便被貼身收藏,也依舊平整。
他將信遞了過來。
“去狹霧山,找一個叫鱗瀧左近次的老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起伏,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森然感,已經消失不見了。
李逍遙伸手接過那封信,信紙上還殘留着對方的體溫。
這封信不重,但李逍遙感覺自己手上托着的,是一個沉甸甸的承諾。
富岡義勇沒有在原地過多停留,他徑直走到木屋的門口。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看被禰豆子護在身下的那個少年,炭治郎。
而後,他的目光轉向李逍遙,那雙藍色的眸子裏,映着屋外灰白的天光。
“記住。”他開口,語氣鄭重。
“如果她傷害了任何一個人類,你,還有那個少年,都要爲此付出代價。”
這番話語裏,沒有殺伐之意。
它不是一個威脅,更像是一個約定。
一個用兩位人類的性命,爲一只鬼的存活所做的擔保。
李逍遙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回應後,富岡義勇不再多言。
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整個人便融入了屋外的風雪之中。
前後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工夫,那道身影就徹底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在此地出現過。
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串淺淺的腳印,證明着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風雪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很快便將那串腳印也一並掩蓋。
李逍遙站在原地,攥着那封尚有餘溫的推薦信,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白氣。
第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他轉身,看向臥房裏。
灶門葵枝和花子雖然身受重傷,但呼吸還算平穩。天罡決的內力暫時護住了她們的心脈,只要得到妥善的醫治,活下來不是問題。
他又看向屋外。
風雪裏,禰豆子似乎察覺到了威脅的離去,她喉嚨裏的低吼聲漸漸平息。她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着哥哥冰冷的後頸,像是在確認家人的安全。
而那個名爲灶門炭治郎的少年,依舊趴在雪地裏,不省人事。
李逍遙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推薦信。
狹霧山,鱗瀧左近次。
這便是他們兄妹二人新的起點。
也是他,真正介入這個世界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