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瀧左近次的身形,在晨光熹微的杉樹林暗影裏站了很久。他沒有對炭治郎的歸來表示任何贊許,也沒有對李逍遙一夜之間修好破屋的行爲發表任何看法。
他只是用那張天狗面具,對着兩個截然不同的年輕人,進行了長久的、無聲的審視。
最後,他的面具轉向了那個渾身泥濘、累得快要站不住的少年。
“你合格了。”
沙啞的聲音傳來,不帶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從今天起,你的修行正式開始。每日,在我這裏完成基礎訓練後,從山上跑下來。規則和昨天一樣,日出前必須回到這裏。”
說完,他便轉過身,向着自己那間規整的小屋走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那背影,帶着一種不容辯駁的決絕。
炭治郎的身體因爲脫力而顫抖,但聽到“合格”兩個字,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股巨大的喜悅和疲憊同時涌上。他看向李逍遙,嘴唇動了動,卻累得說不出話。
李逍遙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推開了身後那扇修好的木門。
溫暖的氣息從屋裏涌出,驅散了少年身上的寒意。
炭治郎的修行生活,就這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在鱗瀧左近次的嚴苛指導下,進行揮刀、體能等基礎訓練。鱗瀧左近次的要求細致到了每一個呼吸的節奏,每一次肌肉的發力。任何一點細微的錯誤,都會招來毫不留情的竹刀敲打。
基礎訓練結束後,他就要獨自一人,從那座布滿了各種陷阱的狹霧山上跑下來。
滾木、繩套、僞裝的陷坑……無處不在的機關,逼迫着他將全身的感官運用到極致。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身體的反應速度要跟上大腦的判斷。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李逍遙的生活。
當炭治郎在山林中與陷阱搏鬥時,李逍遙正在修補着小屋的最後一處漏風的牆角。他不需要斧頭,內力運至掌心,就能將枯死的樹木震斷成合適的長度。
當炭治郎因爲躲閃不及而摔得鼻青臉腫時,李逍遙正在屋前的火塘上,用陶罐熬煮着從山裏采來的草藥。苦澀的氣味彌漫開,那是給身體依然虛弱的葵枝調理用的。
葵枝的狀況一天天好轉,已經能下地行走,只是還不能做重活。花子則恢復得更快,小孩子的忘性大,在確認安全後,她怯生生的天性裏,又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好奇。
李逍遙用削好的木頭,給她做了幾個小巧的木雕。有歪歪扭扭的小鳥,有四腳着地的野豬。做工粗糙,卻讓小女孩愛不釋手。
他每日的生活,就是劈柴、打理屋子、照顧傷員、準備食物。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一個普通的、熱心的鄰家大哥,尋不到半點身懷絕技的武者的影子。
日復一日。
每到黃昏,當炭治郎拖着快要散架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回到山腳時,總能看到那間小屋裏透出的橘黃色燈火。
李逍遙總是在那裏。
他不會多問炭治郎在山上經歷了什麼,也不會說些激勵的話。他只是會在炭治郎進門的時候,遞上一碗早就準備好的、還冒着熱氣的肉湯。
“辛苦了,趁熱喝。”
簡單的一句話,和一碗溫熱的湯。
這成了炭治郎每日地獄般訓練中,唯一的暖色。肉湯驅散了身體的疲憊,那份平靜的關懷,則慰藉着他緊繃的神經。
這一切,都被另一雙眼睛看在其中。
鱗瀧左近次在暗中觀察着。他不止一次在林間的陰影裏,看到李逍遙有條不紊地做着那些瑣碎的家務。
他那遠超常人的嗅覺,讓他感到愈發地困惑。
這個名爲李逍遙的男人,身上的氣味很奇怪。
白天,他的氣息平和、內斂,與周圍的山石草木幾乎融爲一體。那是一種沒有攻擊性,也探不到深淺的氣味。
可一旦入夜,當所有人都沉睡之後,那股平和的氣息就會發生變化。它會變得活躍,雖然依舊悠長,卻帶上了一種隱晦的鋒銳感,就好像一塊被布包裹起來的刀刃。
更讓他不解的是,偶爾的清晨,他能從這個年輕人的身上,聞到一股極其淡薄的、屬於鬼的灰燼消散後的氣味。那氣味很淡,若不刻意去分辨,很快就會被山間的晨風吹散。
他殺了鬼。
這個判斷讓鱗瀧左近次心頭震動。
但他是在哪裏殺的?又是怎麼殺的?這個男人明明整夜都盤坐在小屋前,並未離開過。
這個無法被他理解的“編外之人”,充滿了謎團。
又是一個黃昏,炭治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狼狽。他的左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血跡浸透了半邊袖子,臉上也青一塊紫一塊。
他推開門,熟悉的肉湯已經放在了桌上。
李逍遙正在給他的傷口上藥,花子則乖巧地坐在一旁,小手裏攥着那只木雕小鳥,擔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喝完湯,炭治郎坐在火塘邊,看着李逍遙爲葵枝和花子準備晚餐的背影。
李先生的背影很寬厚,也很挺拔。
炭治郎覺得,李先生就好像是他老家門前的那棵大樹。無論刮風下雨,無論家人遭遇了多大的不幸,只要回到家,看到那棵樹還穩穩地立在那裏,心裏那份慌亂就能安定下來。
是他在最絕望的時候,救下了母親和妹妹。
是他在最無助的時候,爲他們找到了庇護所。
是他在自己接受嚴酷訓練的時候,守護着這個臨時的家。
自己欠他的,太多了。
炭治郎攥緊了拳頭。他發誓,一定要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保護家人,強到能爲死去的親人復仇,強到有一天,可以和李先生並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遠被他保護在他的身後。
夜深了。
炭治郎因爲白天的過度消耗,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屋子裏只剩下篝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嗶剝聲。
李逍遙確認了葵枝母女都已安睡,他站起身,拿起了那柄橫放了許久的龍泉劍。
他輕輕拉開木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山風帶着寒意,吹動着他的衣擺。
他沒有在石頭上坐下,而是徑直走向了那片幽暗的、不見邊際的山林。
隨着他的腳步,他體內的天罡決內力,開始改變了流轉的方式。白天那種溫養經脈的平和循環,逐漸變得活躍,奔涌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白日裏通過呼吸、飲食積蓄的所有能量,都將在接下來的黑夜裏,徹底釋放。
他的修行,現在才算真正開始。
李逍遙的腳步,在山林的邊緣停下。他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閉上了雙目。
一種無形的感知,以他爲中心,朝着黑暗的深處蔓延。
等待,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