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的引擎咆哮着，粗暴地撕裂了城市死寂的表皮。車窗外，斷壁殘垣、廢棄車輛如同被隨手丟棄的玩具，以驚人的速度向後倒退。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在廢墟間蹣跚覓食的身影，聽到引擎聲便像受驚的老鼠般迅速躲藏起來，只留下空洞而警惕的眼神一閃而過。
車內，氣氛壓抑。
小王緊緊挨着林墨坐着，雙手死死抓着膝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他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副駕駛上秦雪那冷硬的側影，還有身邊那個自從上車後就閉目養神、但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士兵，感覺呼吸都不太順暢。這跟他想象的“被國家接走”的威風場面完全不一樣，更像是被押送的囚犯。
林墨倒是很平靜，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破敗的景象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麼都沒入眼。只有在他視線掃過某些特定區域——比如大型通訊基站或者能源節點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旁人無法察覺的波動，像是在下意識地分析和記錄。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小王終於忍不住，用氣聲問林墨，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前排的秦雪仿佛背後長眼，清冷的聲音直接傳來：“指揮中心。位於城郊山區，地下。”
“地、地下？”小王縮了縮脖子，腦子裏瞬間閃過各種科幻電影裏陰森神秘的地下基地畫面。
林墨終於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嗯，常規作。防核、防電磁脈沖、物理隔離。理論上，算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他的語氣太平靜，仿佛在評價超市裏哪種罐頭更耐儲存，讓小王莫名安定了些許，但秦雪透過後視鏡看他的那一眼，卻多了幾分深意。一個宿管，對軍事防護設施的標準如此了解？
車隊駛出城區，進入山區蜿蜒的公路。周圍的綠色逐漸增多，但依舊掩蓋不住一種荒涼感。又行駛了約莫半小時，在一個看似普通的隧道入口前，車隊沒有絲毫減速，直接沖了進去。
隧道內燈光昏暗，但車子在深入一段後，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戒備森嚴的檢查站。厚重的合金大門、荷槍實彈的守衛、各種閃爍的檢測儀器，無不昭示着此地的非同尋常。
秦雪亮出證件，士兵仔細核查後，合金大門才在低沉的嗡鳴聲中緩緩滑開。門後，是一條更加寬闊、燈火通明的下行通道，仿佛直通地心。
“我的媽呀……”小王看着車窗外那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通道，以及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出現的自動防御武器，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連一直表現得很拽的技術員陳明，此刻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臉上流露出一種回到主場般的歸屬感，甚至還帶着點優越感偷偷瞥了林墨一眼，想從他臉上找到震驚的表情。
可惜，他失望了。
林墨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變化，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更好地觀察着外面的結構、線路布設以及監控探頭的死角，那眼神，不像是在參觀一個神秘基地，倒像是在檢查自家新房的裝修。
車隊最終在一個巨大的圓形升降平台前停下。衆人下車，踏上平台。隨着一陣輕微的失重感，平台開始穩定下沉。
數字指示燈不斷跳動，最終停在了“-7”。
“叮”的一聲輕響，升降平台門打開。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電子設備散熱和某種壓抑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廣闊的地下空間。穹頂很高，投射下模擬自然光線的照明系統，減輕了地下的壓抑感，但四周冰冷的合金牆壁和無處不在的攝像頭，依舊提醒着人們這裏的性質。
無數穿着軍裝或技術制服的人員在其中穿梭忙碌，巨大的顯示屏占據了一整面牆壁，上面滾動着復雜的數據流和全國態勢圖，大片刺眼的紅色標記着失聯和高危區域。低沉的交談聲、鍵盤敲擊聲、儀器運行的嗡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緊張而高效的氛圍。
這裏就是國家網絡安全指揮部東南前指，在“神罰”降臨後，維系着東南區域最後秩序和希望的“地下堡壘”。
小王看得眼花繚亂，感覺自己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陳明則挺起了膛，與有榮焉。
秦雪快步在前引路，高跟鞋敲擊光潔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跟我來，先去見李振華將軍和專家團的負責人。”
他們穿過忙碌的主廳，進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用高強度玻璃隔開的辦公室或實驗室，裏面的人員同樣行色匆匆。
很快，他們在一扇標有“核心簡報室”的門前停下。秦雪整理了一下着裝，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簡報室內，燈火通明。長條會議桌的一端，坐着一位肩扛將星、面容肅穆、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李振華將軍。他身旁，則坐着幾位年齡各異、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技術人員，有男有女，神情普遍帶着一種長期居於象牙塔頂端的矜持和審視。
當秦雪帶着林墨和小王走進來時，幾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焦過來。尤其是落在林墨身上時，那目光中的探究、懷疑，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幾乎毫不掩飾。
沒辦法，林墨這形象，跟這個環境實在太格格不入了。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略顯凌亂的頭發，平靜得甚至有些“木訥”的表情，渾身上下找不到半點“技術大神”或者“救世主”該有的氣場，更像是個走錯片場的勤雜工。
“將軍，各位教授，”秦雪敬了個禮，聲音清晰，“這位就是林墨，以及他的助手王磊。林先生已經答應加入我們，並且……”
“秦中校，”一個戴着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大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打斷了她，他是專家團的負責人，劉建明教授。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如同掃描儀般上下打量着林墨，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你之前在通訊裏說的……就是他？發現了‘堡壘’系統漏洞，並且疑似與‘神諭’系統有關聯的那個……林管理員？”
他把“管理員”三個字咬得特別重，嘴角微微下撇，毫不掩飾自己的不信任。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雖然很快忍住，但那種氛圍足以讓普通人感到無地自容。
小王的臉瞬間就漲紅了，又是緊張又是不忿，下意識地看向林墨。
林墨卻像是沒聽到那些嗤笑，也沒感受到那些審視的目光，他的視線平靜地迎上劉教授，點了點頭：“是我。”
劉教授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學術審問的架勢：“年輕人，我聽秦中校說，你用一台……嗯，比較老舊的設備，就遠程洞悉了‘堡壘’系統的漏洞？能具體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嗎？據我所知，‘堡壘’采用了最新的……”
他滔滔不絕地拋出了一連串專業術語和理論，語速很快，顯然是想在技術上給林墨一個下馬威，或者脆揭穿他的“真面目”。
其他專家也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等着看好戲。李振華將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眼神深邃。
秦雪眉頭微蹙，想要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卻被林墨一個眼神制止了。
等到劉教授終於說完，帶着居高臨下的表情等待林墨回答時，林墨卻只是眨了眨眼，然後用一種平淡到近乎無聊的語氣反問：
“劉教授，您說的這些理論模型很完美。但是，‘堡壘’系統第七區冗餘節點的冷卻單元，在設計時是不是沒考慮東南地區夏季平均溼度超過75%的情況？高溼度導致散熱效率下降，使得該節點在持續高負載運行時，內部溫度會比設計閾值高出百分之八到十二，進而引發能量波動間歇性異常。這個細節，您的模型裏考慮進去了嗎？”
他頓了頓，繼續用那氣死人的平淡語調說：
“還有，第十三號加密協議的密鑰交換頻率，理論上確實能提升安全性。但實際運行中，因爲硬件響應時間的微小差異，頻繁交換反而在特定時間戳上留下了可追蹤的痕跡，就像……嗯，就像走路時左右腳用力不均，會在沙灘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哦，對了，”林墨仿佛才想起什麼，補充道，“您剛才提到的那個‘動態沙盒誘捕機制’，想法是好的。但三年前‘黑傘’集團就公開過一篇論文，詳細分析了類似架構下，如何利用虛擬環境與物理硬件交互的延遲差進行識別和繞過。我以爲……這種級別的漏洞，在國家級系統設計時就應該規避掉了。”
林墨每說一句，劉教授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從最初的傲慢，到驚疑，再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徹底的震驚和……一絲慌亂！
林墨指出的這些問題，有些是極其細微的設計缺陷，有些是環境因素導致的意外情況，有些甚至是借鑑了已被公開討論過的攻擊思路！這些細節，很多連他這個專家團負責人都沒有完全掌握，或者雖然知道但並未重視！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真的懂，而且看得比他們這些沉浸在理論中的人更深入、更貼近實際！他不是在誇誇其談理論，而是在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戳破了理論和現實之間那層脆弱的窗戶紙！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剛才那些還帶着嗤笑和輕蔑的專家們，此刻一個個表情凝固，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秦雪雖然聽不懂太多技術細節，但從劉教授和各位專家的臉色變化，她已經知道了結果。她看向林墨，心中再次感慨這個年輕人的深不可測。
小王雖然也聽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之前牛哄哄的“大人物”們此刻如同吃了蒼蠅般的表情啊！他激動得差點想揮拳頭，心裏狂喊：對對對！林哥！就是這樣！用他們聽不懂的話懟死他們！太爽了！
一直沉默的李振華將軍，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精光。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打破了寂靜：
“林墨同志，看來秦中校沒有看錯人。歡迎你來到指揮中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專家團，最終回到林墨身上，語氣變得凝重：
“那麼，基於你對‘堡壘’系統和‘神罰’病毒的了解，我們現在最迫切應該做的，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墨身上，只是這一次，少了質疑，多了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林墨迎着李振華的目光，沒有絲毫怯場，直接吐出了四個字：
“全面體檢。”
他走到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顯示屏前，作台前的技術人員下意識地讓開了位置。林墨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調出了“堡壘”系統的核心架構圖。
那密密麻麻、錯綜復雜的節點和線路，讓在場的專家們都感到有些眼暈。
林墨指着架構圖上的幾個關鍵點，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是修修補補。必須對整個系統進行一次底層掃描，從硬件驅動到最上層的應用協議，一寸都不能放過。‘伯爵’……也就是‘神罰’的制造者，他對我的編碼習慣和思維模式極其了解。我懷疑，‘堡壘’系統裏埋藏的，不止是我們剛才提到的那些明顯漏洞。”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眼神銳利如鷹。
“可能還有更多……更深、更隱蔽的後門和邏輯炸彈，就像潛伏的病毒，平時毫無症狀，一旦被特定指令激活，瞬間就能讓整個‘堡壘’從內部瓦解。”
他轉過身，看向李振華和所有人，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簡報室裏：
“在信任這個系統，依靠它去對抗‘神罰’和‘伯爵’之前，我們必須先確定——”
“它，到底還是不是‘我們’的系統。”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連李振華將軍的眉頭都緊緊皺了起來。
林墨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捅破了所有人潛意識裏不願面對的那個可能性——他們賴以生存的最後堡壘，可能早已千瘡百孔，甚至……從子上就已經爛了？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整個簡報室。
剛剛因爲林墨“打臉”專家而帶來的些許爽，瞬間被這毛骨悚然的猜測徹底沖散。
新的沖突和更巨大的危機感，如同烏雲般驟然壓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