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揮中心的空氣,仿佛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口。半小時前核心簡報室裏的那場風暴,餘波仍在無聲地擴散。
林墨和小王被秦雪帶到了“第七技術分析室”。門一關,小王立刻長長地舒了口氣,拍着口:“我的媽呀,林哥,你剛才真是太狠了!‘粉刷漏水的船’……我看那幾個老專家的臉都綠了!”
他興奮地圍着那幾台高性能計算機終端轉悠,剛才的忐忑被一種與有榮焉的激動取代。“咱們現在是不是要開始那個‘全面體檢’了?咔咔一通作,把那些後門全都揪出來?”
林墨沒有回答,他已經坐在主位前,開機,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底層掃描工具,而是一份冗長的設備清單和權限申請界面。
“不急。”林墨的目光快速掃過屏幕上的條目,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體檢’需要工具和通道。在拿到李將軍的特批權限和準備好定制‘探針’之前,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別的事?”小王湊過來,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硬件編號和協議名稱,一頭霧水。
“聽課。”林墨點開內部系統的一個模塊,核心簡報室裏正在進行的、由劉建明教授主持的關於“神罰”病毒行爲模式分析的內部研討會,正以音頻流的形式實時傳輸過來。
“……綜上所述,基於我們對‘神罰’病毒現有樣本的分析,其核心攻擊邏輯遵循一種我們稱之爲‘混沌遞進’的模式……”劉教授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雖然竭力保持洪亮,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強撐的底氣不足。
小王一聽那些“混沌模型”、“自適應算法”就開始頭大,忍不住嘀咕:“林哥,他們這套……不是已經被你證明不行了嗎?還有什麼好聽的?”
林墨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閉着眼睛,仿佛在養神。“理論本身沒有錯,甚至很精妙。”他淡淡地說,“聽聽他們如何構建‘完美’,才能更清楚地知道,‘現實’是從哪裏開始崩塌的。”
他像是在嘈雜的學術交響樂中,捕捉那些不和諧的雜音。當劉教授提到“動態沙盒誘捕精度提升3.7%”時,林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當另一位專家強調“多層異構防御體系理論上絕無被同時穿透的可能”時,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突然,音頻流裏劉教授的話鋒一轉,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平和:“……當然,我們也必須承認,實踐出真知。之前林墨同志指出的一些環境細節問題,確實值得我們警惕。我們也已着手改進……”
小王一聽,樂了:“嘿,他們服軟了?”
林墨卻睜開了眼睛,眼神裏沒有絲毫輕鬆,反而多了一絲凝重。“不是服軟,”他低聲道,“是轉移。”
果然,劉教授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不過,我認爲我們更需要警惕的,可能並非來自系統外部的、技術層面的攻擊。在如此危急的關頭,確保團隊內部的純粹與忠誠,防止因個別人物的……特立獨行,而引入不可控的風險,或許比應對已知的病毒更爲重要。”
他沒有點名,但指向性無比明確。簡報室裏響起一陣細微的動和竊竊私語。
“他在說你啊,林哥!”小王急了,“這老小子,技術上說不過,就開始玩陰的,搞人身攻擊?”
林墨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這不是學術爭論,而是政治排擠的開端。劉教授在利用自己的權威和影響力,將他邊緣化,甚至污名化,以此來維護舊的秩序和他們搖搖欲墜的權威。
就在這時,分析室的門被敲響。秦雪去而復返,臉色比離開時更加嚴肅,她身後還跟着兩名穿着不同於普通衛兵、臂章上有特殊標識的軍人。
“林先生,”秦雪的語氣依舊客氣,但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據專家團聯合提交的風險評估報告,並經由李將軍批準,在‘全面體檢’方案正式確認並執行前,需要對所有涉及核心系統訪問權限的人員進行背景復審和安全條例再認證。”
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兩名軍人:“這兩位是內部安全委員會的同志,他們會帶你去做一個簡單的問詢和筆錄。這是標準流程,請你配合。”
小王瞬間炸了毛:“什麼意思?剛來就把我們當犯人看?林哥一來就指出了關鍵問題,你們不趕緊活,反而來查我們?”
林墨抬手,制止了小王進一步的爆發。他平靜地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兩名表情冷硬的安全委員會成員,最後落在秦雪臉上。
“我理解。”他只說了三個字,沒有憤怒,沒有辯解,仿佛早已預料。
在跟着安全委員會的人離開之前,他腳步頓了一下,對小王低聲吩咐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桌子左邊抽屜裏,有一個黑色的U盤,收好。如果我一小時內沒回來,把它交給秦雪,說是‘預付款’。”
說完,他便跟着那兩人走出了分析室。
小王愣在原地,看着林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看了看林墨剛才使用的電腦屏幕。屏幕上,那份設備清單和權限申請還打開着,而在角落,一個極不起眼的命令行窗口悄然運行着,裏面正飛速滾動着一些小王完全看不懂的、似乎是系統底層志片段的代碼。
林墨本沒有真的在“聽課”,他一直在利用這短暫的平靜期,進行着某種更深層次的、不爲人知的探查。而劉教授的發難和安全委員會的“請”,似乎也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新的沖突,已不再局限於技術和理念,更蔓延到了權力與信任的層面。林墨這只剛剛飛入“堡壘”的蝴蝶,所扇動的翅膀,正在引發一場席卷整個地下世界的風暴。
小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裏空空如也,但他感覺手心全是汗。林哥留下的那個U盤裏,到底是什麼?“預付款”……又是什麼意思?
壓抑的寂靜,重新籠罩了第七技術分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