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長安不急不緩,端着湯碗,吃了一口熱湯。
“母親, 稍安勿躁,大嫂與您同仇敵愾,歷來唯您馬首是瞻,至於弟妹,更是您的親侄女,您口口聲聲說要我講個明白,怎地這時候又不容她二人在此?”
挑撥,對於應長安來講, 得心應手。
他這麼說來,王靈芝也有些委屈,“是啊,姑母,侄女今身子不適,也來給二哥接風洗塵,二哥都不把我與大嫂當做外人,怎地姑母倒是要打發我們……”
“王靈芝,你住口!”
應榮輝厲聲呵斥,“你個婦道人家,多嘴作甚,母親與大哥讓你離開,直管退下。”
“不必!”
應長安淡淡一笑, “老三,爲何怕大嫂與弟妹知曉,?這事兒今攤開來說個明白,省得來裏個個像你一樣,要砸碎我摘星閣的門!”
“你任由張氏那賤人欺辱母親,還不讓我等入門,怎地,我砸不得?”
“老三!”
應鎮庭見狀,馬上呵斥應榮輝,哪知隱忍一晚上的應榮輝,也展露出往驕縱的性子。
“大哥,今冰天雪地,如此陰冷,可二哥是怎地對待母親與嫂子?”
“老三,坐下!”
應鎮庭走到應榮輝身後,壓住他的肩頭,硬生生按到鼓凳上頭。
龍玉紋與王靈芝也生了徘徊,進出不是。
最後還是王老夫人低嘆一聲,“老二,你是不想要這個家了?”
原來,在母親眼裏,自己是這麼不忠不孝之輩。
只是維護張拙的性命,就被冠上了這樣的名頭,呵!也罷,索性一次性想說清楚的好。
“要與不要,得問問母親。”
“好。”
既如此,王老夫人招呼龍玉紋與王靈芝坐下。
“老二,我看你是不想要這個家了。”
“母親差應福興與綠姑等人,到莊子上鴆阿拙時,可曾想過兒子的前程?”
鴆?
這二字說出來,龍玉紋與王靈芝的臉色,唰的變了。
應長安看在眼裏,頓時知曉,此事二人是被瞞在鼓裏,但是——,再看應鎮庭與應榮輝,面色如常。
“都是誤會。”
王老夫人垂下眼簾,“張氏身子早已不成器,福興此番前去,也是聽得說她身子不適,去送藥了。”
“母親,好生巧妙的送藥。”
應長安似笑非笑, “那是一條人命。”
嘁!
應榮輝聽來,滿臉不屑一顧,“罪臣之女,耽誤二哥你的前程,母親好不容易下的決心,送她去跟永昌侯團聚,何錯之有?”
應長安聽來,側首看去。
“我知你被母親寵壞,吃喝嫖賭樣樣俱全, 一無本事,二沒品行,若不是仗着生在魏國公府,哪裏能有如今的子,但你今立在摘星閣門外,辱罵阿拙,不顧自己小叔子的身份,欺辱兄嫂,若是在應家老宅, 你該去祠堂接受家法處置。”
應榮輝哪裏想到,以前慣常寵愛他的二哥,陡然變了個人。
“應長安……,你是……你是魔怔了?”
“難道這些不是你今所爲?”
“那也是你包庇張氏,既是入門,還真當自己是永昌侯的貴女,老黃歷早就翻過去,她是不知?”
應長安天生肩白醒目,唇紅齒白,面龐如玉,兼之身材高而挺拔,樣貌與氣度上頭,生來就比應鎮庭、應榮輝更爲矚目。
多年來從軍生涯,讓他少了溫和綿軟,更添英姿勃發。
他言語聽上去平和, 但一針見血。
“若不庇護,今裏府上就傳出張氏急病而死。”
應鎮庭聽完,立時出聲,“老二,哪裏有這般嚴重, 想必是誤會了, 大家都是親骨肉,你我兄弟三人,一母同胞,世間不會再有比這個還親的血脈,故而——,咱攤開來說, 休離也成。”
龍玉紋聽得丈夫如此說來,低嘆道,“老二,定然下頭人聽錯了母親的意思,其實你與張氏多年不曾一起過子,如今再續前緣,定然是耽誤你的前程——”
“母親與嫂子不必再提休離之事,早間我與您二位說過與阿拙好生過子的話,並非虛言。”
“呵!難不成給你下了迷魂湯了?”
王老夫人冷笑不已,“應長安,我身爲你的母親,從不曾教養以兒女私情爲重,甚至以前程去換。”
應長安放下杯盞,看向母親,“前程是我自個兒的事,母親多年宅居後院,於朝堂上頭,多有不了解,如何教導我?”
“逆子,在你的眼裏,我老婆子就這般無用?”
“我並非說過母親無用,只是母親草菅人命這事兒, 可是犯了王法的。”
“逆子,你去官府告狀,把我老婆子送進去做監吧!”
“應長安,你若敢動母親,我與你拼了這條性命!”應榮輝說完,竟是朝着應長安揮拳撲了過來,哪知應長安壓兒不用起身,輕輕抬腳,就把應榮輝直接踹到門板上。
哐啷一聲,後背重重砸在門上,隨之而來的是應榮輝跌落的聲音。
“嗷!我的腰!”
“相公!”
王靈芝慌張奔過去,扶住在地上哀嚎不已的應榮輝,“相公,可是摔到腰了?”
王老夫人拍案而起,“逆子,你今可是要打我們娘幾個,爲了你那狐媚子出氣?”
應長安垂眸,挺翹的睫羽在白皙的皮膚上,斂起眼中所有情愫。
“母親,若不是孩兒早一步到莊子上,阿拙性命不保,你差派過去的應福興、綠姑等人,帶着毒酒、白綾,人證物證,一應俱全,難不成這等凶之事,反倒是爲了我的前程?”
“……逆子,張氏耽擱你多年,母親多方籌謀,你如今倒打一耙,良心何在?”
“母親,別把人這等事兒,說得了事輕描淡寫。”
應長安不上道, 薄唇輕啓,吐出幾個字來,“雖說父母在,兄弟不分家,但我與母親、兄長三弟道不同,既是生了嫌隙,不如就此分家。”
啥?
分家二字出口,應鎮庭立時呵斥,“老二,一家人有事好說,分家?父親母親安然健在,爲了你的前程,也不該分家。”
“我的前程,不要也罷。”
“不要?”
王老夫人氣得渾身顫抖,“父母養你多年,你竟是說不要就不要,一切都是爲了那個狐媚子,可是?”
應長安淡然一笑,“母親,你把我弄糊塗了。”
“是你把我們都糊弄了!”
王老夫人悲憤交加,再是克制不住眼淚,“一家子歷來親近和睦,爲盼着你歸家來,我們這一府上下,誰不是滿心歡喜,你倒是好——”
眼看又要扯上張拙,應長安抬頭打斷母親的哭訴。
“我此番回來,要辦三件事,其一,探望親人;其二,辭了惠親王的一番好意,其三,接阿拙到靖城,我夫妻團圓。”
“爲何?”
應鎮庭也不明白了,“老二,你都要休離張氏了,爲何改變主意?”
應長安瞟了一眼母親,側首看向長兄。
“大哥,如若你昨裏也在莊子,看到阿拙被應福興與綠姑強壓着準備灌酒勒死的殘酷之態,必然會心生不忍。”
“……好,這事兒做得不周全, 既如此,府上可以放張氏一條活路,只要你莫生賭氣,把前程當做兒戲。”
“大哥,——”
應長安唇角上揚,帶着笑意,“晚了!”
王老夫人停住哭泣,哽咽問道,“不晚,一切都不晚,我知你是賭氣,怨恨母親做錯事。這事兒聽你大哥的,給張氏一紙休書,換咱們府上個安生。”
“母親,昨兒我見到阿拙時,動了心。”
“不……不可能!”
王老夫人連連搖頭,龍玉紋也覺不可思議,“老二,你莫要說這種氣話,母親身子不好,受不住的。”
“嫂子,並非氣話,只一眼,我愛上阿拙了。”
不——
應鎮庭只覺得匪夷所思,“老二,你三十歲了,愛上阿拙,那姝瑤何在?”
公府上下,誰不知李姝瑤才是老二的心中摯愛……
“李氏,不過一個妾侍罷了,哪裏能與阿拙比來?”
這話,是應長安第二次說,王老夫人這會兒徹底懵了,“你怎能如此看待姝瑤,她給你生了三個孩子——”
喔!
三個賤種啊!
“不過都是資質平平之輩,李氏不賢,教養不能,依我之見,將來也就是老三這樣的貨色。”
應榮輝一聽,跳了起來。
“應長安,我勸你莫要過分,我哪裏不好?”
話語凶狠,但卻不敢靠近半分,他單手扶着腰,半個人靠在王靈芝的身上。
心底還是不敢相信,二哥竟然對他動手。
不對,動腳。
“若你覺得好,待我回到靖城,把李姝瑤與幾個小子,給你送來,如何?”
瘋了!
應榮輝連連搖頭,“你的妾侍孩子,送來給我作甚?”
“靖城沒有名師,孩子們耽擱不得,我瞧着母親與大嫂對李氏都甚是掛念,既如此,開春我就差人給她們送回來。”
不要!
使不得!
這是龍玉紋心中所想, 這府上有她龍玉紋的孩子就夠了,再添老二家的作甚?
可王老夫人與應鎮庭都聽出了應長安的認真。
“那是你的哥兒,身爲父親,你不想盡教養之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