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不知應長安的眼眸,在適才說出這番話時,瞬時星亮,對啊,先把李姝瑤和幾個孽種送到公府來,一個妾侍帶着幾個庶出子弟,兩輩子裏,母親都是表愛,實則嫌棄。
上一輩子,他心裏只有李姝瑤,自然大事小事,都順着她。
李姝瑤知自己身份不夠顯赫,入門又做了貴妾,低人一等, 故而鮮少到公府裏頭,與老太太、世子夫人甚至是王靈芝相處。
因此,得了不少妾侍少有的自在。
這一生,哪裏能容她坐享其成,送入京城,若是龍四舍不得,辭了要職,回到京城,那他定然成全二人!
哪知,應長安這話說出來,王老夫人都被氣得說不出話。
“你……你……”
“二弟,不可!”
“有何不可?”
應長安起身,走到王老夫人旁側,“母親嫌棄我丟了前程,放心,丟不了的,再不濟也是總兵,倒是母親勞一生,孩兒忙於公務,未曾在膝下盡孝, 今想來,李氏素來得母親稱贊,說她性情溫婉,就這樣吧,開春就送回來,替我與阿拙好生盡孝。”
“你——”
“母親看不慣阿拙,三番四次要她的性命,留在公府裏,礙你眼不是。”
應長安一記又一記的重錘,讓整個舒蘭齋的飯堂裏,充滿了壓抑的氣息。
“老二,你想留張氏的命,我容你了,可你也得爲母親和兄弟着想。”
“喔,是惠親王許給大哥與三弟的好處,這下沒了着落,可是?”
“老二!”
應鎮庭臉色鐵青,低吼出聲,“你爲何今不顧兄弟情分,說得如此難聽?”
只爲了張拙。
不——
若應長安的心聲他們能聽到,就知應長安看着母親兄弟們的嘴臉,瞬間破裂,是如何快活!
原來,所有親情,不過都是利益交換。
應家上下,就他得了功名,做出了一番事業,魏國公府從前的風光,隨着父親身子不好,一的敗落。
誰能立得起來?
應鎮庭嗎?
捐了個小官,去也使得,不去也使得的,能有多大作爲?
靠應榮輝嗎?
呵!他一少闖點禍,就是祖宗了,還指着他爲魏國公府漸衰敗的門楣添光加彩?
做夢!
原以爲魏國公府就這麼沒落下去,哪知,自小長得最好看卻不被看重的應長安,十八歲就奔赴邊關,在軍中多年摸爬滾打,風裏來雨裏去,幾度徘徊在生死邊緣,竟是搏得了個好前程。
魏國公府應家三房,就出了這麼一個能耐的人物。
王老夫人再是怒火中燒,也不能真正的撇開不管,但到了此刻,她還是心不甘情不願,意圖用孝道壓死應長安。
“你薄待父母,與兄弟不和,這些若讓外人嚼舌,讓你的上峰知曉,莫說升遷,就是保住你如今的差事,怕也是艱難。”
上輩子,應長安太注重功名利祿,升遷之事,在他眼裏重過一切。
只因每次升遷,家族上下就跟着歡呼榮耀一次。
應長安心中太過享受這種誇贊。
可臨到死時,誰踩他最重?
——他的親人。
聽得母親這般要挾,應長安直起身子,“做不得官,我就帶着阿拙歸隱田居,男耕女織,定然也愜意的。”
“你——,老二,你舍得拋下這一切榮華富貴?”
應鎮庭不可置信,再次追問。
應長安挑眉,“……大哥未免低看我了。”
多的話語,也懶得再講。
“三後,我將啓程回靖城,這三裏,若母親你們還容不得阿拙,那我們夫妻搬到官家驛站去住。”
“混賬!你這是鐵了心的要與那狐媚子一起?”
“她是我八抬大轎娶進門的結發妻子,母親爲何要說得這般難聽?”
“若不是她迷了你的心魄,你如何會這般不孝?”
唉!
說來說去,還是不孝。
既如此,那就做個不孝之人吧。
“母親,既是嫌棄我夫妻不孝,那我們就不叨擾了。”
話音說完,轉身走到門前,拉開房門,寒風呼嘯吹入,他迎着冷意,只覺從不曾這般清醒過。
大步邁出去,外頭站着的丫鬟婆子,不由自主屈膝恭送。
應長安目中無人,不急不緩,離了舒蘭齋。
直到屋中被寒冷侵襲,王老夫人立時低吼,“大郎,萬萬不可讓他搬出去,他如今腦子不清楚,但咱們不能胡來, 鬧到後頭,是要讓人笑話的。”
公府的體面,最爲要緊。
應鎮庭重重嘆了口氣,還是起身追了出去,龍玉紋擔憂,欲要跟上去時,被王老夫人攔住。
“玉紋,大冷天的, 你追上去作甚?”
龍玉紋不掩擔憂,“老二如今脾氣不好,我怕兄弟二人起了爭執……”
“大郎自有分寸。”
眼見應長安離去,應榮輝這才有膽子坐下,對着母親也起了埋怨,“……這事兒爲何不早幾做,如今功虧一簣,惠親王還說給我重新弄個好差事呢,哎!”
“逆子,這事兒不可再提。”
人,不是個好名頭。
王老夫人抬頭,看向龍玉紋與王靈芝,“你二人也得守口如瓶,不管是誰,絕不能再提這事兒。”
聽得這話,王靈芝小心翼翼走到老夫人跟前,“姑母,這事兒您之前也不曾提過,張氏……,張氏也不成器,休離了就是,爲何大動戈,鬧成這樣?”
哼!
王老夫人冷哼一聲,“休離,你讓你二哥的名聲往哪裏擺?都留了十年的賤人,寒冬臘月的,一場風寒就能了結的事兒, 爲何要落人話柄?”
可是——
王靈芝嘟囔道,“二哥眼裏有了張氏,往後……,這小郡主也是不能肖想的了。”
“張氏!我倒是不曾想到,時隔十年,這張氏還有如此能耐?”
王老夫人恨意猶存,無法理解。
倒是龍玉紋緩緩坐下,長嘆一息, “母親,您還是想想老二說的話,若當真了,可如何是好?”
“哪句話?”
龍玉紋差點以頭搶地,爲婆母的遲鈍,“母親,當然是送姝瑤與幾個孩子進京的事兒。”
“不會的。”
王老夫人毫不在意,“你想想,老二多要緊姝瑤和那幾個孩子,當我讓進兒到京城來讀書,老二以哥兒該在眼前教養爲由,拒了我老婆子的一片心意。”
“可是——”
龍玉紋滿臉愁緒,“如今老二變心了,若真是以張氏爲主,哪裏還記得姝瑤和幾個孩子。”
王靈芝在旁犯了嘀咕。
“我知男人的心容易變,可二哥這也未免變得太過蹊蹺。”
“可不就是!”
龍玉紋連連附和, “前些時來信裏頭,還說不想與張氏有任何瓜葛,而今巴巴的接了人回來,還護着跟個寶貝似的,糟糠之妻合着就是逗弄咱們的。”
王靈芝撇撇嘴, “姑母,大嫂,從前這張氏也掛着個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謂,而今十年光陰過去,難不成還是個美人?”
話音剛落,龍玉紋搖頭否認。
“莊子上的子,弟妹是不知曉的,風裏來雨裏去,那等地方,聽說身旁丫鬟婆子也不忠心,事事親力親爲,十年功夫,哪裏還會如少女鮮嫩,如今啊——,早已人老珠黃。”
龍玉紋十分篤定。
但王靈芝卻不這般認爲,“若張氏容顏蒼老,二哥怎可能回心轉意,若不……,明裏我再去探探。”
“你一的閒着沒事,不如好生調養身子,早早替榮輝生個哥兒,摘星閣那等地方,你去得?”
王老夫人毫不客氣,重重斥責。
王靈芝嘟囔道,“您今裏去,那張氏自不敢見面,明侄女放低姿態,去探探虛實,有何不可?”
“閉門羹好吃?”
王老夫人想起來就是一肚子的火,她出身名門,嫁給魏國公也是榮華富貴,哪裏想到這等年歲,卻被區區張氏如此輕看。
王靈芝似乎知曉姑母心中煩躁,故而湊到跟前,小聲說道,“這張氏昨兒半夜進門,您與嫂子都未曾得以謀面,虛實也探不明白。反正今兒二哥一鬧,這張氏說來說去,還是咱們應家的媳婦,我去賣個好,順帶看看是個何樣的人物, 一把年紀,竟然還能讓二哥動了心。”
這話,也不錯。
龍玉紋倒是幾分贊同,“靈芝這主意好,紅臉白臉的,總要分開來唱,沒準兒靈芝去示好,那張氏就掏心掏肺的,告知些秘聞,也好過如今兩眼一黑,啥也不知。”
王老夫人輕哼,“我瞧着她是個膽小,但卻不算愚笨的女子,你這伎倆,未必能哄住她。”
“姑母,成與不成的,待孩兒一試就知。說來,我還不曾見過這張氏呢,倒是好奇得很。”
應榮輝吃着冷了的飯菜,給王靈芝潑了一盆冷水,“張氏是個能忍的,今兒我那般咒罵,也不見得她出來應一聲,但絕對是怕我的,你是三房的少夫人,她敢見你?才怪!”
啊!
忘了這茬!
王靈芝還不死心,“我就說替你去陪不是的。”
應榮輝翻了個白眼,“行了吧,沒聽到應長安說要搬出去嗎?我瞧着他如今一副爲了美人啥事都能做的樣子,怕是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