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稷很是狼狽,渾身沒一處是淨的,他拿了銀錢給商旅,讓人將自己帶進了上京城來,憑着記憶尋着福井街來,這裏是前國舅崔家,就是他母親的娘家。
若說上京唯一可以信任的人,那麼那個人就是崔家舅舅了,他是冒着謀逆的風險回到上京的,所以,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略站了一會兒就見有轎子停在側門,軟轎上下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唇邊有兩撇胡子,身材微豐,生了一雙狐狸眼,這算是崔家人的標志了。
他走了過去,身邊的長隨見有一個穿着襤褸,渾身髒臭,身形消瘦的乞丐湊了過來,抬起轎子上的木棒就要打。
不及下手,那乞丐早已恭敬的作揖行禮,“崔大人,不知可否記得小子?”
崔家仆從揚起木棒的手頓住,回頭去看自己的主子,崔大人眯眼瞧着眼前人,捋了一把唇邊的胡子,乞丐躬着身子作揖,看不清面容,卻看得出此人身量修長,穿着破舊卻滿身矜貴之氣,不由得重視了幾分,湊上前去。
“這位小哥。”
見他湊了近前,楚稷這才抬起臉來,露出一張髒兮兮卻五官輪廓分明的面容,低聲喚了一聲,“舅舅。”
只這一聲,崔大人身形一震,定定的打量着眼前的人,見那眉眼,似乎與自己妹妹那麼相似,不由得更是震驚,一個月前忻州傳來消息,忻王府走水,忻王燒成黑炭了,屍體正在運回的路上。
崔大人短促的一聲“ 啊”,被楚稷手上捻了一把,低聲道:“舅舅別作聲。”
他忙住口,假意高聲道:“倒是有幾分眼熟,想來是我哪個學生,怎麼淪落成這樣了,快,進去說話。”
楚稷直起身子,盡量將自己的腦袋垂了下去,崔大人將人一路領着往前院的廂房裏進去。
才進門,楚稷將門關上,崔大人便大哭着,跪下用頭撞地,猛磕了幾個響頭,“微臣崔殊叩見太子殿下。”
“舅舅請起,”楚稷忙疾步走至崔大人身側,將人攙扶起來,“舅舅真是折煞我了。”
“殿下,”崔大人扶着楚稷的手,一面擦着淚,打量着他滿身的髒污,不由得心疼,“殿下,我一個月前得了消息,說是殿下......算了,不說了,人好好的就好,只是你擅自離了忻州,只怕將罪名坐實了。”
“舅舅,我若就此守在忻州,那才是等死。”
崔大人讓他坐了下來,他也不拘,在圈椅上坐了下來,“舅舅,我現在就問,朝堂是不是有動靜了?”
“以楊閣老爲首的老臣讓陛下將你復位爲太子,今上又病了,什麼都管不了了,可惜又傳來你人沒了消息。”見他這樣狼狽,到底問出了聲,“殿下,我記得是有人照料你的,人呢?怎麼只有殿下了?”
“她?她貪生怕死,丟下我跑了。”他聲音冷了幾分,冷笑了一下,眸中幾分冷肅,“不提也罷,現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讓有擁立我的人知道我還活着。”
自太祖皇帝以來,大梁儒家就以擁護正統嫡出爲禮法,更何況若是讓身擁立作爲庶出的成王,那麼大多數人嫡出子嗣的利益都是不匹配的,是以,在今上病重的情況下,其他的人的皇位都不具合法性了。
“大學士溫肅瑀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寫好了”復辟“皇太子表書,上呈了禮部,又是傳來你薨逝的消息,朝臣中哀痛不少。”
楚稷沉默了一會兒。
“既然如此,那請舅舅替我安排,我要見幾位大臣。”
崔大人便又覷了他兩眼,七八年未見,眼前的皇太子不僅沒有被圈禁之後的畏畏縮縮,反而言行談吐都透着一股子老謀深算,不似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不由得生了幾分欣慰。
“殿下,您到底是如何逃出來的。”
“若是我說當有人來刺,舅舅可信?”
崔大人不由得心驚,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殿下是說,朝廷裏有人想置殿下於死地?難不成.......”
是誰都不用說出口了,除了他,誰還能威脅了皇位?
“手有七八個人,瞧着身手和武器都是錦衣衛慣用的,幸得我躲了過去。”
躲了過去?
其實是他路上遇到一個醉鬼,身形同他差不多,他將人敲暈了然後扔進火場,爲了活,他可以不顧任何人的性命!
“殿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一路上我都不敢暴露身份,乞討着進京來,在進京前遇到商旅,花了些銀錢才與商旅門一同混進上京來。”
崔大人有些奇怪,“那忻州的知府爲何說運你的屍體回京,等陛下降罪。”
“想來是他們怕有失責之罪,又因着皇帝要我死,索性就編了個這種理由。”
崔大人不疑有他,又同楚稷說了幾句話,讓人備了熱水,遣丫鬟來伺候他洗漱,他不習慣自己在毫無防備的時候有人在身邊,是以,進了盥室便遣退了丫鬟仆從。
雙臂水淋淋的抬起,搭在桶沿,他長舒了一口氣,揚起脖頸,往桶壁上靠了上去,熱水緩緩升至口,他雖消瘦,可肌肉緊實,脫了衣反倒看着有幾分力量感。
水汽氤氳得整個屋子熱氣騰騰,這兩個月來,他爲了適應乞丐的生活,將自己弄的很是狼狽,如今得了這熱水好好洗漱一番。
洗淨之後,他便往一旁博古架上翻找上面的書籍看了一會兒,不一會兒就有小丫鬟送了食飯來,他素來謹慎,以前同溫蟬一處,她不吃他絕不會動筷。
將人遣退了,拿了手裏的銀針試探之後,才放心用了。
不一會兒,丫鬟來稟,他家主人來了。
崔家還有崔老太醫,見了楚稷,不由得大驚,忙人人關了門,給楚稷請安行禮。
楚稷不是那等拿大的人,忙將人扶了起身,反而恭敬的作揖,“外孫給崔老大人請安了。”
“殿下這不是折煞老臣了嘛!”
崔老太爺現下賦閒在家,當年就是爲了廢太子之事,他據理力爭,到底得罪了今上,他只得自請辭去太子太傅。
“當年孫兒也聽了老太爺之事,不由得替老太爺抱不平,可當我實在是無能爲力。”
楚稷一面說,一面掩面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