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的光陰,因爲那道冰冷神識的持續注視,而變得格外黏稠緩慢。每一縷靈氣的流轉,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仿佛都被置於放大鏡下,被無聲地檢視、分析。林序保持着表面的平靜,如同真正重傷未愈、無力他顧的囚徒,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冰玉榻上,或靜坐調息,或閉目養神。但他體內的靈識,卻如同最警覺的蜘蛛,悄無聲息地編織着一張感知的網,籠罩着靜室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分出一縷極其細微的“絲線”,遙遙感應着室外那道屬於徐漠的神識。
徐漠很謹慎。他的神識始終保持在靜室十丈之外,既不深入,也不遠離,如同一個耐心的獵手,等待着可能出現的任何破綻。他的靈力波動沉穩內斂,帶着刑律堂特有的、一絲不苟的秩序感,沒有明顯的情緒流露,也幾乎沒有鬆懈的時刻。這是一個經驗豐富、極難對付的監視者。
林序通過契約,偶爾能捕捉到謝珩那邊傳來的、極其模糊的狀態反饋。仙君似乎在極力穩定自身,那“問題”爆發的餘波仍在,但被強行壓制在一個危險的平衡點上。謝珩沒有再來靜室,也沒有通過契約傳遞任何新的指令或信息,仿佛在專心應對自身的危機和外部的壓力。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信號。謝珩的處境,恐怕比表現出來的更加艱難。
林序並沒有等。他利用這被監視的“空閒”,更加深入地探究自身。重點依然是丹田深處那天魔本源。經過上次與謝珩“污染”力量的激烈沖突和後續的“共鳴”引導後,他與這天魔本源的“聯系”似乎發生了某種質變。不再是簡單的“擁有”或“被侵蝕”,而更像是一種……奇特的“共生”與“對峙”。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天魔本源那混沌意識的“起伏”。它大多數時間處於一種懶洋洋的“怠惰”狀態,對林序的神念探查愛答不理。但偶爾,當林序嚐試模擬寂滅谷封印波動那種特有的、扭曲而壓抑的氣息時(這是謝珩之前通過契約傳遞來的數據片段),天魔本源會產生極其細微的“躁動”,仿佛被觸及了某個敏感的開關。
而當林序回想起謝珩靈力中那“污染”痕跡的陰冷與撕裂感時,天魔本源的反應則更加復雜——既有強烈的排斥與敵意,又有一種詭異的、近乎“渴望”的牽引感。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讓林序心中疑竇更深。寂滅谷與謝珩的“問題”,以及這天魔本源,三者之間,究竟纏繞着怎樣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小心翼翼地嚐試着,用自身的神念,如同最輕柔的筆觸,去“描繪”和“模擬”這兩種不同的氣息,觀察天魔本源的每一次細微反應,並將其記錄下來——不是通過玉簡,而是烙印在記憶深處。這些數據,或許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除了研究天魔本源,林序也沒有放鬆對靜室禁制的熟悉。謝珩雖然限制了徐漠進入核心區域,但外圍禁制的部分權限顯然已經共享。林序能感覺到,靜室原本渾然一體的禁制,如今多了幾處極其隱晦的“接口”或“觀察孔”,與徐漠所在的位置相連。這些“接口”本身也是禁制的一部分,極其穩固,但任何陣法,只要存在結構,理論上就有靈力流轉的規律和可能的薄弱點。
林序沒有試圖去觸碰或破壞這些“接口”,那無異於直接告訴徐漠他在圖謀不軌。他只是更加細致地感受着整個禁制體系靈力流轉的全局脈絡,尤其是當徐漠的神識通過“接口”進行掃描時,禁制產生的細微反饋。他在學習,在學習這套復雜禁制的“呼吸”與“律動”,也在學習如何更好地在它的“注視”下隱藏自己。
時間就在這種無聲的、高度緊張的對峙與學習中,過去了整整兩。
第三黃昏,變故突生。
並非來自室外監視的徐漠,也非來自契約那頭狀態不穩的謝珩。
而是源於林序自身。
他正如同往常一樣,一邊以神念模擬寂滅谷的壓抑氣息,一邊觀察天魔本源的反應。今的模擬比往更加細致,他試圖還原出謝珩數據中記載的、最近一次較強波動的頻率特征。
起初,天魔本源只是慣常的細微躁動。但就在林序將模擬的氣息頻率調整到某個特定波段時——
丹田深處,那團一直處於“怠惰”狀態的混沌能量,猛然劇烈震顫起來!
不是之前的躁動,而是一種近乎“興奮”或“狂怒”的劇烈反應!一股冰冷、暴戾、充滿吞噬欲望的意志,如同蘇醒的太古凶獸,狠狠撞向林序探入的神念!同時,天魔本源本身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收縮,散發出強大的吸力,瘋狂攫取着林序經脈中殘存的魔元,甚至開始隱隱牽引靜室內遊離的靈氣!
更讓林序駭然的是,在這股劇烈反應的深處,他竟“聽”到了一聲極其模糊、卻充滿無盡怨恨與痛苦的嘶鳴!那嘶鳴並非真實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意念沖擊,其源頭……似乎並非完全來自天魔本源內部,而是通過某種無形的聯系,從極遙遠、極深邃的地方傳來,與天魔本源產生了恐怖的共鳴!
寂滅谷!是寂滅谷裏那東西!
林序瞬間明悟。他模擬的某個頻率,無意中觸動了寂滅谷封印內那東西與天魔本源之間更深層的聯系通道!
“呃!”林序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鮮血,探入的神念被那狂暴的意志瞬間撕碎!反噬之力讓他神魂劇痛,眼前發黑。而天魔本源的暴動並未停止,它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在林序丹田內左沖右突,試圖掙脫仙靈之氣的壓制,更試圖順着那無形的聯系,將林序的神魂和靈力一起拖向某個未知的深淵!
靜室內的靈氣被瘋狂攪動,林序身上灰褐色的法衣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體表開始浮現出淡淡的、不祥的暗紅色紋路,那是天魔本源力量外溢的征兆!
幾乎在變故發生的同一瞬間——
靜室外,徐漠那道始終平穩的神識,驟然變得尖銳而凌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鎖定了靜室內的異常靈力波動!
“魔氣反噬?!”徐漠冰冷的聲音直接穿透禁制,在靜室內響起,帶着一絲驚疑和毫不掩飾的戒備。“林序!立刻停止運功!壓制魔氣!”
與此同時,靜室的門戶禁制傳來被強行沖擊的震動!徐漠顯然已經顧不上謝珩的警告,要強行闖入查看!
內憂外患,同時爆發!
林序心中警鈴狂響。絕不能讓他進來!以他現在體內天魔本源暴走的狀態,一旦被徐漠近距離探查,立刻就會暴露所有秘密!而且,徐漠很可能會采取強制手段“鎮壓”,那只會讓情況更加失控!
他咬緊牙關,顧不上神魂撕裂般的痛苦和體內翻江倒海的力量沖突,將全部意志集中在兩件事上:
第一,強行切斷與天魔本源那深入的神念聯系,並以謝珩留下的仙靈之氣爲壁壘,死死封鎖丹田,暫時困住暴走的天魔本源,哪怕這會讓他傷上加傷!
第二,調動起這幾對靜室禁制研究的所有心得,集中靈識,不是去對抗徐漠的沖擊,而是順着禁制靈力流轉的某個關鍵節點,以自身那與禁制隱隱契合的(拜謝珩長期靈力浸潤和契約聯系所賜)、且此刻因天魔暴動而帶上混亂屬性的靈力,狠狠撞擊過去!
他不是要破壞禁制,而是要制造一個局部的、短暫的“靈力紊流”,擾禁制的正常判斷,甚至……誤導徐漠的感知!
“嗡——!”
靜室禁制光芒狂閃,內部靈力流瞬間混亂!原本清晰指向林序體內魔氣暴動的波動信號,被這突如其來的內部擾弄得模糊不清,甚至產生了幾處虛假的“異常點”!
門外,徐漠的沖擊微微一滯,顯然沒料到禁制內部會出現這種自發的、混亂的抵抗。他厲喝一聲:“還敢反抗!”更爲磅礴的靈力轟擊在禁制上,試圖強行鎮壓紊亂,突入室內。
就是這短暫的一滯和判斷擾,爲林序爭取到了寶貴的一瞬!
他抓住機會,忍着經脈欲裂的劇痛,將從天魔本源暴動中逸散出的、最精純的一絲混沌魔氣,混合着自己殘存的所有靈識,狠狠地“灌入”契約聯系之中!這不是傳遞信息,而是一種最直接的、充滿痛苦與危機的警報與牽引!
契約另一頭,謝珩那一直壓抑而混亂的狀態,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的警報狠狠刺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
靜室內的空間,突兀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白衣身影,如同撕裂空間般,略顯踉蹌地出現在林序身前!是謝珩!
他的臉色比紙還白,嘴角甚至帶着未擦的血跡,眼神卻銳利如電,掃了一眼七竅流血、氣息紊亂、體表魔紋隱現的林序,又瞬間望向門口正在沖擊禁制的方向。
沒有任何廢話,謝珩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度凝練、卻明顯透着虛弱與不穩的銀色光芒,屈指一彈!
那點銀光沒入禁制核心。
原本混亂閃爍的禁制光芒瞬間穩定下來,並且爆發出比之前強烈數倍的排斥之力,將門外徐漠的靈力沖擊硬生生擋了回去!與此同時,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將林序周身逸散的魔氣強行壓制、包裹,拖回他體內。
“徐漠執事,”謝珩的聲音響起,冰冷、疲憊,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君說過,魔尊體內情況特殊,禁制與之相連,不可擅動。方才不過是其體內殘存魔氣因療傷功法運轉不暢而引起的輕微反噬,本君已及時處置,並無大礙。你若強行破禁,驚擾於他,導致平衡徹底打破,天魔徹底失控,這責任,你可擔得起?”
門外,徐漠的沖擊停了下來。禁制重新穩定後傳來的反饋,以及謝珩的突然出現和解釋,讓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能感覺到室內狂暴的魔氣波動確實被迅速壓制了下去,雖然謝珩的氣息聽起來也虛弱得異常,但臨淵仙君的積威和方才那一下精妙的禁制控,讓他不敢再輕舉妄動。
“……仙君恕罪。”徐漠的聲音隔了片刻才傳來,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隱約能聽出一絲不甘,“屬下只是職責所在,見室內靈力異常,恐生變故,故而……”
“本君知曉。”謝珩打斷了他,語氣稍緩,卻依舊冷淡,“你盡忠職守,並無過錯。但此地情況特殊,後若有異動,你可先通過禁制傳訊於本君,由本君處置。未經允許,不得再強行沖擊禁制,否則,以違令論處。”
“……屬下遵命。”徐漠終究是低頭了。謝珩給出了台階,也劃定了更清晰的界限。
門外那道尖銳的神識緩緩退去,重新回到了十丈外的警戒位置,但其中的審視意味,顯然更加濃厚了。
靜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謝珩背對着門口,直到確認徐漠的神識完全退回原位,才猛地一晃,單手撐住長案邊緣,另一只手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沫。
他方才那一下看似舉重若輕的禁制控和現身鎮壓,顯然耗盡了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甚至可能引動了體內尚未平復的“問題”。
林序也虛弱地靠在冰玉榻邊,看着謝珩顫抖的背影和滴落在地面的血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通過契約,傳遞過去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意念,混雜着未散的痛苦和一絲復雜的情緒:
“你……怎麼樣?”
謝珩咳了一陣,緩緩直起身,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跡,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通過契約傳來,嘶啞而疲憊,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平靜:
“死不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帶上了冰冷的警告:
“在你把自己玩死,或者把我們都害死之前。”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