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沒有在靜室久留。確認徐漠暫時退去後,他強撐着近乎透支的身體,迅速打了幾道復雜的手訣,加固了靜室核心區域的禁制,尤其是隔絕了外部對林序氣息的直接探查,隨後便踉蹌着離開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契約傳音:“調息,壓制,等我回來。”以及地上那幾滴刺目的暗紅血跡。
林序靠在冰冷的榻邊,喘息良久,才勉強壓下體內依舊翻騰不休的氣血和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天魔本源在謝珩最後那一下強行壓制下,暫時重新蟄伏,但其暴動帶來的沖擊和與寂滅谷那東西的短暫“共鳴”,讓他此刻的經脈如同被烈火焚燒後又浸入冰水,丹田氣海更是亂作一團,仙魔之力交織碰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難以控制。
他艱難地取出一枚謝珩留下的療傷丹藥服下,溫潤的藥力化開,卻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強撫平最表層的傷痛。真正的紊亂,源自更深層的力量本質沖突,以及那聲直接沖擊神魂的、來自寂滅谷的嘶鳴。
那是什麼東西?僅僅是封印的一部分?還是被封印的某種存在?它與天魔本源之間,究竟存在着怎樣可怕的聯系?自己只是模擬了某個特定的波動頻率,就引發了如此劇烈的反應,若是在寂滅谷附近,甚至深入其中,又會怎樣?
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現在林序腦海。謝珩那詭異的“污染”力量,寂滅谷的封印,自己體內的天魔本源,還有那“靈胎塑生”的禁忌之術……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會不會是同一張巨大拼圖的不同碎片?而他們,正試圖用這些碎片,去拼湊一個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圖案?
冷汗,沿着林序的額角滑落。不僅僅是因爲身體的痛楚,更是因爲這越來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恐怖聯想。
不知過了多久,靜室門外的禁制再次傳來微弱的波動。這一次,不是強行沖擊,而是某種特定的、帶着請求意味的靈力叩擊。
林序勉強凝聚起一絲靈識探去——是那個送膳的穩重童子。
他控着尚存的一絲靈力,將禁制打開一道縫隙。童子低着頭,將食盒放在門口,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去,而是猶豫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飛快說道:“仙君命小的傳話:半個時辰後,東南風起,送膳路徑,靈力回流有隙,約三息。”
說完,他迅速將食盒推進來,躬身一禮,便匆匆退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送膳。
禁制重新合攏。
林序的心卻猛地一跳。東南風起?送膳路徑?靈力回流有隙?三息?
謝珩這是在告訴他,大約半個時辰後,臨淵仙府的護山大陣,會因爲某個特定區域(很可能是送膳童子常走動的路線附近)的靈力汐變化,出現一個極其短暫的、大約三息時間的“回流空隙”?而這個空隙,或許可以讓他極其有限地、不驚動徐漠和大部分陣法監控地,向外傳遞一絲信息?或者……做點什麼?
他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到食盒邊打開。除了慣例的靈膳,食盒底層,多了一枚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玉片,上面用極細微的靈光刻着幾行小字:
“戌時三刻,寂滅谷外層,巽位三轉,地脈交匯。引天魔本源一絲,觸此節點。勿問緣由,勿失時機。——珩”
戌時三刻,也就是大約一個時辰後。寂滅谷外層,巽位(東南方)某處地脈交匯的節點。讓他引動一絲天魔本源,去觸碰那個節點?
林序捏着玉片,指尖冰涼。謝珩想什麼?主動寂滅谷?而且是在徐漠監視、他自己狀態也極差的情況下?這和之前商定的、等待寂滅谷自然波動再行試探的計劃完全不同!
他立刻嚐試通過契約聯系謝珩,想要問個清楚。然而,契約那頭傳來的,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正在全力壓制什麼的沉寂,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容置疑的決絕意念——照做。
謝珩似乎正處於某種關鍵狀態,無法分心解釋,但命令卻異常清晰。
林序盯着那幾行小字,心頭巨震。這簡直是在鋼絲上縱火!且不說他此刻狀態極差,強行引動天魔本源可能再次引發反噬,單是這行爲本身,一旦被徐漠或者仙府大陣察覺,就是百口莫辯的重罪!謝珩到底發現了什麼?爲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冒此奇險?
時間緊迫,容不得他過多猶豫。玉片上“勿問緣由,勿失時機”八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評估自身的狀況和即將要做的事情。
半個時辰後,東南風起,靈力回流有隙,三息時間。這可能是他唯一向外傳遞信息或做點手腳的機會。謝珩要他傳遞什麼?僅僅是引動天魔本源去觸碰寂滅谷的某個節點?還是另有深意?
林序的目光落回那枚透明玉片上。謝珩用這種方式傳遞信息,本身就說明他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跡。那麼,自己也不能直接攜帶或使用這玉片。
他閉上眼,仔細回憶玉片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筆畫,以及其中蘊含的、極其細微的謝珩靈力印記。然後,他以指代筆,凝聚起丹田內殘存不多、但相對穩定的一縷仙靈之氣,在面前的虛空中,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開始凌空勾畫。
不是刻畫完整的文字或陣法,而是勾勒出與玉片上信息對應的、獨特的靈力印記。這印記包含了時間(戌時三刻)、地點(寂滅谷外層巽位三轉地脈交匯)、動作(引天魔本源觸碰),以及一絲獨屬於謝珩的、難以僞造的靈力特征。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且只有謝珩本人(或對謝珩靈力極其熟悉之人)才能解讀的“密碼”。林序不確定謝珩要如何接收這個信息,或許他早已在寂滅谷附近做了相應的布置?或許這印記本身就是一種觸發機關?
無論如何,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勾畫這樣一個蘊含特定信息的靈力印記,對此刻的他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汗水浸溼了他的後背,指尖因靈力消耗和傷勢而微微顫抖。但他咬牙堅持着,力求每一筆都精準無誤,與玉片上的信息完全對應。
就在他即將完成最後一筆時,靜室外圍的靈力流動,忽然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一股帶着草木清新氣息的東南風,不知從何處吹拂而來,引動了仙府大陣某個區域的靈力汐,產生了一個短暫的、不易察覺的回流漩渦。
就是現在!
林序眼神一凝,指尖最後一點靈光精準落下,完成了整個印記的最後一筆!緊接着,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枚以仙靈之氣勾勒、凝聚了他全部心神和信息的靈力印記,順着那“回流有隙”的三息時間窗口,如同一枚無形的箭矢,朝着東南方向——寂滅谷的大致方位,激射而去!
印記離體的瞬間,林序感到一陣虛脫,體內本就不穩的靈力再次動蕩,喉頭一甜,被他強行壓下。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收斂全部氣息,退回冰玉榻上,做出一副繼續療傷的模樣,心髒卻在腔內狂跳。
成了嗎?那道印記能否穿越層層陣法監控,準確到達寂滅谷外層?會不會被徐漠或其他存在察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靜室內外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盞茶的時間,契約那頭,一直沉寂的謝珩,終於傳來了一絲微弱的、卻帶着明確確認意味的波動。很簡短,只有一個字:
“可。”
林序懸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印記送達了。但緊接着,更沉重的壓力涌上心頭——接下來,才是真正凶險的開始。
他必須在約一個時辰後,戌時三刻,準確引動天魔本源,去觸碰寂滅谷外層的那個指定節點。以他現在的狀態,這無異於再次玩火。但他別無選擇。
他開始爭分奪秒地調息,不是爲了徹底恢復(那不可能),而是盡可能地穩定體內混亂的力量,尤其是安撫那天魔本源,爲接下來的“觸碰”做準備。他回想着之前模擬寂滅谷波動時天魔本源的反應,試圖找到一種既能引動它,又不至於徹底失控的“度”。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而危險的平衡遊戲。
終於,當時辰接近戌時,夜色完全籠罩仙府時,林序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未恢復多少,但眼神卻沉靜下來,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他再次內視丹田。天魔本源依舊蟄伏,但經過之前的暴動和後續的壓制,它似乎也消耗不小,此刻顯得有些“萎靡”。這或許是個機會。
林序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沉靜下來。他沒有急於去引動天魔本源,而是先緩緩運轉臨淵心法,將體內殘存的仙靈之氣調動起來,在丹田外圍形成一層穩固的“屏障”。然後,他才分出一縷極其纖細、卻異常堅韌的神念,如同最靈巧的探針,小心翼翼地避開天魔本源暴戾的核心區域,輕輕觸碰其最外層相對“平靜”的邊緣。
沒有反應。
林序不急不躁,神念持續釋放出一種溫和的、帶着“請求”而非“命令”的意念波動,同時,開始在腦海中觀想寂滅谷封印的那種特殊波動頻率——不是之前引發暴動的那個危險波段,而是一種更基礎、更平和的“存在感”。
這一次,天魔本源終於有了反應。它那混沌的意識似乎“辨認”出了這種觀想出的頻率,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如同沉睡的巨獸被熟悉的夢囈驚擾,翻了個身。
就是現在!
林序抓住這刹那的共鳴,神念如同最輕柔的絲線,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從那天魔本源邊緣,“抽取”出了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千萬倍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混沌魔氣。
這縷魔氣微弱到近乎虛無,若非林序全神貫注,幾乎難以感知其存在。但它確實被引動了,並且被林序的神念牢牢束縛、引導着,循着體內特定經脈,朝着指尖方向緩緩移動。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息都如同一年。林序必須用全部意志控制着這縷魔氣,防止它逸散、失控,或者引動天魔本源更大的反應。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
終於,在戌時三刻即將到來的前一瞬,那縷微弱到極致的混沌魔氣,被林序成功引導至右手食指指尖。
他閉着眼,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點上,感應着冥冥中,通過契約和之前那道靈力印記模糊傳來的、寂滅谷外層某個特定節點的“方位”。
戌時三刻,到!
林序不再猶豫,凝聚起最後一點靈識與靈力,如同彈弓發射石子,將那縷指尖的混沌魔氣,朝着感應中的方位,輕柔地、精準地“彈”了出去!
魔氣離體的瞬間,便如同水滴落入大海,瞬間消失無蹤,沒有引起任何明顯的靈力波動。
林序如同虛脫般癱軟下來,大口喘息,指尖殘留着引動魔氣的灼痛感。他立刻收斂全部氣息,將自己僞裝成因爲療傷過度而力竭昏迷的模樣,甚至連心跳和呼吸都調整到極其微弱緩慢的狀態。
他不知道那縷魔氣是否成功觸碰到了節點,也不知道觸碰之後會發生什麼。他只能等待,在極度的疲憊和緊張中等待。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息,兩息,三息……
靜室內外,依舊死寂。徐漠的神識平穩地盤踞在十丈之外,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就在林序幾乎以爲行動失敗,或者那魔氣太過微弱未能觸發任何反應時——
一股極其隱晦、卻無比深沉、仿佛源自大地深處的震動,順着某種無形的聯系,極其輕微地,傳遍了林序全身!
不是聲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種純粹的、能量層面的“共振”!這共振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作用於他體內那蟄伏的天魔本源!
天魔本源再次劇烈震顫起來!但這一次,震顫並非狂暴,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被“喚醒”或“確認”了什麼似的、有規律的搏動!伴隨着這搏動,林序腦海中,再次“聽”到了那聲來自寂滅谷深處的嘶鳴!
這一次,嘶鳴聲比之前清晰了無數倍!不再是模糊的意念沖擊,而是仿佛近在咫尺!充滿了痛苦、怨恨、狂怒,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渴望!
這嘶鳴,與天魔本源的搏動,產生了強烈的、同步的共鳴!
與此同時,林序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寂滅谷方向,那被封印的存在,其“氣息”在剛才那一瞬間,暴漲了一截!雖然很快又被強大的封印力量壓制下去,但那股泄露出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和混亂,卻讓整個臨淵仙府的護山大陣,都極其微弱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共鳴、閃爍了一下!
這閃爍太微弱,太短暫,仿佛只是陣法運行中一次最正常的靈力起伏。
但一直全神貫注感知着外部動靜的林序,以及十丈外那位刑律堂執事徐漠,幾乎在同一時間,捕捉到了這絲不尋常!
林序心髒驟停。
而靜室外,徐漠那道始終平穩的神識,陡然間變得凌厲如刀,猛地刺向寂滅谷的方向,緊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帶着冰冷的審視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狠狠掃向靜室內的林序!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