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的空氣,在徐漠那凌厲神識掃過的瞬間,幾乎凝固成冰。林序維持着力竭昏迷的僞裝,心跳和呼吸微弱到極致,每一寸肌肉卻都緊繃如弦。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神識如同冰冷的探針,反復刮擦着靜室禁制,試圖穿透進來,將他從內到外徹底剖開。
徐漠的驚疑幾乎要化爲實質。寂滅谷封印剛才那一閃即逝、卻極其不尋常的劇烈波動,以及仙府大陣隨之產生的微弱共鳴,都指向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封印內部出現了重大變故!而這一切發生的時間點,恰好與他對靜室內“魔氣輕微反噬”的處置時間如此接近!這僅僅是巧合嗎?
林序,這個被臨淵仙君親自鎮壓、號稱傷勢沉重、魔氣被制的魔尊,真的如表面看起來那樣無害嗎?
謝珩……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無數疑問在徐漠心中翻騰。他沒有證據,方才那陣法波動太微弱,轉瞬即逝,難以作爲確鑿的把柄。靜室內的林序氣息奄奄,禁制也完好無損,並無強行突破或施法的痕跡。但刑律堂出身的直覺告訴他,這裏面一定有問題!大問題!
“臨淵仙君!”徐漠的聲音再次穿透禁制,這一次,不再是公事公辦的平淡,而是帶着明顯的質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寂滅谷封印方才突生異動,仙府大陣亦有感應!事關重大,請仙君立刻現身,共商對策!魔尊林序這邊,屬下需即刻入內詳查,以防萬一!”
他不再提“協同監察”,而是直接要求入內“詳查”,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林序心頭一緊。徐漠這是要不顧謝珩之前的警告,強行突破了!一旦讓他進來,自己此刻虛弱混亂的狀態本經不起仔細探查,尤其是體內天魔本源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與寂滅谷嘶鳴共鳴的餘波,很可能被察覺!
謝珩呢?他此刻在哪裏?是否察覺到了這邊的危機?
就在徐漠凝聚靈力,準備再次沖擊禁制的刹那——
“嗡——!”
一道遠比徐漠之前沖擊更加磅礴、更加凝練、帶着凜冽寒意的銀色劍光,毫無征兆地自靜室外的夜空中斬落,並非斬向禁制,而是精準地斬在了徐漠與靜室之間的空地上!劍氣森然,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散發着凜冽寒氣的溝壑,也將徐漠前沖的勢頭硬生生阻住!
“徐漠執事,”謝珩冰冷的聲音如同這夜風,從劍光來處傳來。他的身影緩緩自陰影中浮現,依舊是一身白衣,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冰冷的火焰。“本君方才正在寂滅谷外圍加固封印,感應到異常,已第一時間處置。谷中乃上古地脈淤積之氣偶然沖撞封印薄弱處所致,現已平復。你不在崗位監察,何以擅離職守,在此喧譁?”
謝珩先發制人,不僅解釋了寂滅谷波動的原因(地脈淤積之氣沖撞),還將矛頭指向了徐漠“擅離職守”。他刻意強調了“正在寂滅谷外圍”,暗示自己一直在此,方才的波動與靜室內的林序無關。
徐漠被這突如其來的劍氣阻擋和質問弄得一怔,但他反應極快,立刻躬身行禮,語氣卻依舊堅持:“仙君明鑑,屬下正是感應到寂滅谷異動與仙府大陣共鳴,擔憂魔尊此處或有牽連,恐生不測,故而欲入內確認。方才屬下分明感應到靜室內亦有微弱魔氣波動……”
“那是本君之前爲助其療傷,引動其體內殘存魔氣疏通經脈所致,早已平息。”謝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怎麼,徐執事是懷疑本君鎮壓不力,還是懷疑本君與這魔頭有所勾結,暗中助其引動寂滅谷封印?”
這話說得極重,直接將徐漠的質疑上升到了對臨淵仙君權威和立場的挑戰。徐漠臉色微變,連忙低頭:“屬下不敢!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謹慎……”
“謹慎是好事,但過猶不及。”謝珩緩步走到靜室門前,擋在徐漠與禁制之間。他的身形看起來依舊有些單薄,但站在那裏,卻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冰牆。“魔尊林序的處置,乃掌門師兄親自交托於本君。其間凶險復雜,非常理可度。你若執意要此刻入內,亦可。但若因你之驚擾,導致其體內平衡徹底崩壞,天魔失控,仙府罹難,這滔天罪責,便由你刑律堂,由你徐漠,一力承擔。你,可想清楚了?”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冷一分,到最後,已是字字如冰,砸在徐漠心頭。
徐漠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謝珩的威脅並非空來風。魔尊體內情況特殊,這是事實。葛玄長老都只敢粗略探查。若真因自己強行闖入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哪怕他的初衷是爲了仙府安危,這責任他也絕對擔不起!謝珩完全可以借此將他,甚至他背後的勢力,徹底打壓下去。
一時間,徐漠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數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正朝着寂滅谷方向疾馳而來!顯然是其他長老或執事也被方才的陣法波動驚動,正在趕去查看。
謝珩抬眼瞥了一眼那些遁光,對徐漠淡淡道:“寂滅谷之事,本君自會向長老會說明。徐執事若仍不放心,可隨本君一同前往谷口,參與後續探查。至於此處……”他看了一眼靜室禁制,“有本君禁制在,出不了亂子。你若堅持留下,便在外圍守着,莫要再驚擾內裏。”
他給了徐漠一個台階,也將他調離了靜室門口這個最敏感的位置。
徐漠眼神閃爍,權衡利弊。謝珩願意讓他參與寂滅谷後續探查,這本身也是一種姿態。而留在這裏與謝珩硬扛,顯然不明智。最終,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屬下遵命。願隨仙君前往寂滅谷。”
“嗯。”謝珩不再看他,轉身,目光似乎穿透禁制,在靜室內的林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難明。隨後,他化作一道銀色劍光,當先朝着寂滅谷方向飛去。
徐漠不敢怠慢,緊隨其後,但他離去前,還是留下了兩道更加隱蔽的神識印記,如同無形的眼睛,牢牢附着在靜室禁制外圍的“接口”處。
靜室內外,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序躺在冰玉榻上,直到確認徐漠的氣息徹底遠離,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方才那一刻,真可謂千鈞一發。
謝珩……他竟然真的在寂滅谷附近?而且時機把握得如此精準?他提前讓自己引動天魔魔氣觸碰節點,是爲了制造某種“地脈淤積之氣沖撞”的假象?還是另有更深的目的?他最後那個眼神,又是什麼意思?
疑問如同雜草,在林序心中瘋長。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徐漠雖然被引開,但留下的神識印記如同附骨之疽,監視依舊存在。而且,寂滅谷那邊鬧出的動靜,必定會引來仙府更高層的關注,接下來的審查只會更加嚴密。
他必須盡快恢復一些力量,並且消化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共鳴”帶來的信息。
那聲清晰的、充滿痛苦與渴望的嘶鳴,天魔本源與之同步的奇異搏動,還有寂滅谷封印內部氣息的暴漲……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寂滅谷裏被封印的,絕非死物,而是一個擁有強大意志和力量的存在!這個存在,與天魔本源有着極其深刻的、超乎理解的聯系!
而謝珩,顯然知道些什麼,甚至可能在利用這種聯系。
他到底想什麼?真的只是爲了完成“靈胎塑生”,探究系統真相嗎?
林序感覺到,自己正被卷入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危險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謝珩的秘密,是寂滅谷的封印,是那天魔本源,或許……還有他那未曾明言的系統任務。
他閉上眼,不再去想那些紛亂的線索和可怕的猜想,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着丹藥殘餘的溫和藥力,一點點修復着受損的經脈和神魂,同時,小心翼翼地“安撫”着丹田內那因爲共鳴而依舊殘留着奇異律動的天魔本源。
這一次,當天魔本源那混沌的意識再次與他的神念接觸時,林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以往的“情緒”——不再是純粹的暴戾或吞噬欲,而是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與期待?
仿佛它也在等待着什麼,渴望着什麼,與寂滅谷那嘶鳴中的“渴望”,隱隱呼應。
夜,還很長。
靜室之外,仙府因爲寂滅谷的異動而暗流洶涌。
靜室之內,囚徒與囚徒體內凶獸的詭異“共生”,正在悄然發生着某種難以預測的蛻變。
而契約那頭,謝珩的氣息在離開後,重新歸於一片深沉的、帶着疲憊與某種決絕的沉寂。
風暴,遠未結束。
這只是,漫長黑夜中,又一個令人心悸的序曲。
(第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