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臨危不亂
王德順站在密室入口,火把的光照亮了裏面堆積如山的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裏面黃澄澄的金錠和白花花的銀元寶。更深處,幾個錦盒散落在地,裏面的珠寶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幾名錦衣衛已經進入密室,開始清點記錄。
汪妍站在王德順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那些金銀。她的鼻子動了動——空氣中除了灰塵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氣。那是新箱子的味道。
柳如煙也跟了過來,臉色有些發白。
“指揮使大人。”汪妍突然開口,聲音平靜,“這些箱子……看起來都很新。”
王德順回頭看她。
“你想說什麼?”
“臣女只是覺得奇怪。”汪妍輕聲說,“如果這些金銀是林大人多年積攢,箱子應該舊一些。可這些箱子……像是最近才打造的。”
她的目光落在最靠近門口的一個箱子上。
箱角,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
像是……血跡。
王德順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臉色微沉。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那塊印記,放在鼻尖聞了聞。
“是朱砂。”他站起身,“不是血。”
汪妍心中一動。
朱砂。
那是用來蓋印的。
“指揮使大人!”一名錦衣衛從密室深處快步走出,手中捧着幾封信,“發現密信!”
王德順接過信,拆開第一封。
火把的光照亮了信紙上的字跡。
汪妍站在他身側,能清楚地看到信的內容——那是幾封往來的書信,內容涉及朝堂人事調動、軍餉分配,甚至還有邊關布防的細節。落款處,蓋着一枚私印。
印章的樣式,汪妍認得。
那是她父親汪明遠的私印。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
前世,就是這些“密信”,成了汪家通敵叛國的鐵證。
“汪小姐。”王德順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這些信,你可認得?”
汪妍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這……這不可能……”她的聲音帶着哭腔,“父親的私印……怎麼會在這裏……”
她踉蹌後退一步,像是承受不住打擊。
周圍的賓客們竊竊私語起來。
“果然是她家……”
“通敵叛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難怪剛才那麼鎮定,原來是裝的……”
柳如煙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汪妍用餘光觀察着每個人的反應。
蕭景然站在人群邊緣,面色平靜,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信上,眼神復雜——有審視,有疑慮,還有一絲……愧疚?
禮部尚書林文淵不知何時也出現了。
他站在人群後方,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嘴唇翕動着,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他的雙手緊緊攥着衣袍下擺,指節泛白。
汪妍心中冷笑。
這位林大人,果然是被脅迫的。
“指揮使大人。”柳如煙適時開口,聲音溫柔而擔憂,“汪小姐年紀尚小,或許……或許她並不知情。這些事,恐怕都是汪大人……”
“柳小姐!”汪妍突然打斷她,聲音尖銳而淒厲,“你……你爲何要如此陷害我汪家!”
她猛地撲上前,抓住柳如煙的衣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嫉妒我!嫉妒我父親官位比你父親低,卻更得聖心!嫉妒我……嫉妒我……”
她泣不成聲,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柳如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掙脫:“你……你胡說什麼!我何時嫉妒過你!”
“你就是嫉妒!”汪妍哭喊着,“所以你要陷害我汪家!這些信……這些信都是你僞造的!玉璽也是你放的!密室……密室也是你讓人挖的!”
她的聲音淒厲,帶着一種絕望的瘋狂。
周圍的賓客們面面相覷。
王德順皺起眉頭:“汪小姐,請冷靜。”
“我如何冷靜!”汪妍鬆開柳如煙,轉身面對王德順,淚流滿面,“指揮使大人,臣女……臣女願以性命擔保,父親絕不可能通敵叛國!這些信……這些信一定是僞造的!”
她說着,突然踉蹌着朝旁邊一張桌子走去。
桌上擺着酒壺和酒杯。
她伸手去拿酒壺,手卻“不小心”一抖。
“啪!”
酒壺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琥珀色的酒液四濺,灑了一地。
也灑在了旁邊幾份攤開的文書上。
“啊!”汪妍驚呼一聲,慌忙去撿那些文書,“對……對不起……臣女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其中一份。
酒液浸溼了紙張,墨跡開始暈染。
汪妍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文書。
那是一份“供詞”,上面寫着汪明遠如何與前朝餘孽勾結,如何收受賄賂,如何泄露軍機。落款處,按着一個鮮紅的手印。
但此刻,酒液浸溼了紙張。
墨跡……在化開。
而且,化開的速度,太快了。
新寫的字,墨跡未完全透時遇到水,才會這樣迅速暈染。
汪妍的心髒狂跳起來。
她猛地抬頭,看向王德順:“指揮使大人!您看!”
她將那份文書遞過去。
王德順接過,仔細看了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墨跡……”他沉聲道,“還未透。”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
“未透?”
“那豈不是說……這供詞是剛寫的?”
“難道……真是僞造的?”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文淵。
林文淵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指揮使大人。”汪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雖然臉上還掛着淚痕,但眼神已經變得清明,“這份供詞,墨跡未。而今是林大人的壽宴,從清晨到現在,賓客絡繹不絕。若是林大人真的掌握了家父通敵的證據,爲何不早早呈報朝廷,反而要等到壽宴當,在衆目睽睽之下‘發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而且,這份供詞出現在這裏,出現在宴席之上。可今宴席,從巳時開始布置,所有酒水、菜肴、器皿,都是臨時擺放。這份供詞……又是何時,被何人,放在這裏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王德順沉默着。
他拿着那份文書,仔細端詳。
墨跡確實未。
紙張的邊緣,還有細微的褶皺——那是被人匆忙折疊過的痕跡。
“林大人。”王德順突然開口,看向林文淵,“這份供詞,你作何解釋?”
林文淵張了張嘴。
他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柳如煙。
柳如煙的眼神冰冷,帶着警告。
“我……我……”林文淵的聲音嘶啞,“下官……下官不知……這供詞……怎麼會在這裏……”
“不知?”王德順的聲音冷了下來,“林大人,密室在你府中,金銀珠寶在你府中,密信在你府中,現在連這份墨跡未的供詞也在你府中。你一句‘不知’,就想推脫淨?”
林文淵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指揮使大人明鑑!”他撲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下官……下官真的不知啊!這密室……這密室是有人陷害!有人要陷害下官啊!”
“陷害?”汪妍突然開口,聲音輕柔,“林大人,誰會陷害你呢?你貴爲禮部尚書,位高權重,深得聖心。誰會冒着誅九族的風險,在你府中挖密室,藏金銀,放密信,還僞造供詞?”
她走到林文淵面前,蹲下身。
“林大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別人手裏了?”
林文淵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汪妍看着他,心中了然。
前世,林文淵在汪家覆滅後不久,也“暴病而亡”。現在想來,恐怕不是暴病,而是……滅口。
柳黨利用完他,就把他處理掉了。
真是可悲。
“指揮使大人。”汪妍站起身,轉向王德順,“臣女有個不情之請。”
“說。”
“臣女想……去更衣。”汪妍的臉上露出羞赧之色,“方才酒灑了,衣裙溼了,穿着難受。”
王德順看着她。
她的衣裙下擺,確實被酒液浸溼了一片。
“準。”他點頭,“讓兩名錦衣衛跟着你。”
“謝大人。”汪妍屈膝行禮。
她轉身,朝着後院走去。
兩名錦衣衛跟在身後,保持着三步的距離。
汪妍的腳步不疾不徐。
她的腦中飛速運轉。
那份墨跡未的供詞,證明陷害計劃是臨時起意,或者……是計劃出現了變故,不得不臨時補上證據。
那麼,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密室裏的金銀珠寶,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箱子很新,說明是最近才搬進去的。箱角有朱砂印記,說明這些箱子原本是用來裝文書、印信的。
什麼人,會用裝文書的箱子來裝金銀?
只有一種人——貪官。
他們收受賄賂,往往用裝文書的箱子做掩飾,掩人耳目。
汪妍的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停下腳步。
“兩位大人。”她轉身,看向那兩名錦衣衛,“臣女……臣女突然想起,方才在宴席上,好像看到林大人的書房方向,有個人影閃過。”
兩名錦衣衛對視一眼。
“什麼人影?”
“沒看清。”汪妍搖頭,“只是……身形有些熟悉。好像……好像是成親王殿下身邊的隨從。”
她說完,仔細觀察兩人的反應。
其中一名錦衣衛的眼神微動。
“汪小姐確定?”
“不確定。”汪妍低下頭,“只是……覺得像。也許……是臣女看錯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成親王殿下今來得晚,來了之後又一直與臣女說話。他的隨從……會不會是去辦什麼事了?”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
但足夠引起懷疑。
兩名錦衣衛交換了一個眼神。
“汪小姐先去更衣。”其中一人說道,“我等在此等候。”
“是。”汪妍轉身,繼續朝前走。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在賭。
賭蕭景然今的出現,並非偶然。
賭他提前送來那份證據清單,並非善意提醒,而是……試探。
賭他此刻,就在這尚書府的某個地方,正在做着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走到更衣的廂房前,推門進去。
房間裏點着燈,熏着淡淡的檀香。
汪妍關上門,卻沒有立刻換衣服。
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窗外,是尚書府的後花園。
夜色深沉,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
她看到了。
在花園的假山後面,有個人影。
雖然隔着一段距離,雖然光線昏暗,但她認得那個身形。
蕭景然。
他站在那裏,似乎在等什麼人。
汪妍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他來了。
不是來救她,而是……來確保計劃順利進行。
或者說,來確保……滅口。
她輕輕關上窗,走到屏風後,開始換衣服。
動作很慢。
她在等。
等那兩名錦衣衛,會不會去假山那邊查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面很安靜。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像是……石頭滾落的聲音。
汪妍的動作頓住了。
她側耳傾聽。
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快。
朝着假山方向去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賭對了。
那兩名錦衣衛,果然去查看了。
她迅速換好衣服,推開房門。
門外空無一人。
那兩名錦衣衛,已經不見了。
汪妍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
現在,是離開的最佳時機。
但她不能走。
她必須找到更多的證據。
那份墨跡未的供詞,只能證明陷害是臨時起意,但不能徹底洗清汪家的嫌疑。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一切都是柳黨策劃的證據。
她的目光,看向書房的方向。
林文淵的書房。
那裏,一定藏着什麼。
她提起裙擺,朝着書房快步走去。
夜色中,她的身影如同鬼魅。
書房的門虛掩着。
裏面沒有點燈。
汪妍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
黑暗中,她能聞到一股墨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點亮桌上的油燈。
燈光照亮了書房。
書桌上,攤着幾張紙。
紙上,寫着一些名字。
汪妍湊近看去。
第一個名字:柳元豐。
第二個名字:蕭景然。
第三個名字:林文淵。
第四個名字……是她父親,汪明遠。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注着一些數字。
像是……銀兩的數目。
汪妍的手顫抖起來。
這是一份……分贓名單?
不。
不對。
她仔細看那些數字。
柳元豐後面:黃金五千兩,白銀三萬兩。
蕭景然後面:黃金三千兩,白銀兩萬兩。
林文淵後面:黃金一千兩,白銀一萬兩。
她父親後面:黃金零兩,白銀零兩。
但後面還有一行小字:頂罪,家產充公。
汪妍的呼吸停滯了。
頂罪。
家產充公。
所以……這些金銀,是柳黨貪污的贓款?他們把這些贓款藏在林文淵府中,然後栽贓給汪家。等汪家被定罪,家產充公,這些贓款就能“合法”地進入國庫——然後,再通過某種方式,回到柳黨手中?
好一個一石二鳥。
既除掉了政敵,又洗白了贓款。
她的目光,落在名單最下方。
那裏,還有一行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若事敗,焚此冊。密室東南角第三塊磚下,有真賬冊。”
真賬冊!
汪妍的心髒狂跳起來。
她轉身,就要朝密室方向跑去。
但就在這時——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蕭景然。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汪妍手中的那張紙。
“汪小姐。”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麼晚了,你在林大人的書房裏……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