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危機降臨
汪妍站在原地,夜風吹拂着她的裙擺,帶來陣陣涼意。侍女還在哭訴,聲音顫抖着描述庫房裏的發現——前朝玉璽如何被藏在最底層的箱子裏,書信如何用火漆密封,上面赫然蓋着汪家的私印。
周圍的花香突然變得刺鼻。
遠處的絲竹聲還在飄蕩,戲文唱到了尾聲,伶人的聲音淒婉哀怨。
汪妍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任何慌亂。
只有冰冷的,決絕的,像是淬過火的鋼鐵一樣的光芒。
她轉身,看向敞軒的方向。
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戲,終於唱到了高。
而她,必須登台了。
“小姐……”侍女還在抽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你叫什麼名字?”汪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奴婢……奴婢叫春桃,是……是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頭。”
“春桃。”汪妍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錠,塞進她手裏,“你現在立刻從後門離開尚書府,去汪府找我的侍女白芷。告訴她,就說我說的——‘前朝玉璽已現,書信在庫,速告父親,按第三策行事’。記住了嗎?”
春桃握緊銀錠,用力點頭:“前朝玉璽已現,書信在庫,速告父親,按第三策行事。”
“重復一遍。”
“前朝玉璽已現,書信在庫,速告父親,按第三策行事。”
“好。”汪妍拍了拍她的肩膀,“現在就走。從西側角門出去,那裏守門的王婆子是我的人,她會放你出去。記住,不要跑,不要慌張,就像平常出去采買一樣。”
春桃抹了抹眼淚,轉身朝着西側跑去。
汪妍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裙,撫平袖口的褶皺,將蕭景然給的那封信塞進貼身的內袋。她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白玉簪,確認它穩穩地在發髻間。
然後,她邁步,朝着敞軒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
裙擺隨着步伐輕輕擺動,在青石路上拖出細微的沙沙聲。敞軒裏的燈火越來越近,絲竹聲越來越清晰,賓客們的談笑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虛假的熱鬧。
她走到敞軒門口,停下腳步。
裏面,柳如煙正坐在主位旁,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酒杯,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林文淵不在。
汪妍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沒有看見那位禮部尚書的身影。想來,此刻他應該在某個地方,正經歷着內心的煎熬——或者,已經做出了選擇。
“汪小姐回來了?”柳如煙的聲音響起,帶着刻意的熱情,“方才成親王殿下邀你敘舊,可說了什麼有趣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汪妍微微屈膝行禮:“回柳小姐,殿下只是問了問家父的近況,說了些朝堂上的閒話。殿下仁厚,關心臣女這等寒門子弟,臣女感激不盡。”
她的聲音輕柔,帶着恰到好處的謙卑。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成親王殿下真是仁德。不過……”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方才府裏出了件怪事,管家帶人清查庫房,竟然發現了一些……不該出現的東西。”
敞軒裏的氣氛驟然一凝。
絲竹聲停了。
伶人退到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如煙身上。
“柳小姐說的是……”一位穿着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開口問道,他是戶部侍郎,姓張。
柳如煙放下酒杯,站起身:“方才管家來報,在庫房最底層的箱子裏,發現了一枚玉璽。”
“玉璽?”張侍郎皺眉,“尚書府的庫房裏,有玉璽也不奇怪吧?畢竟林大人掌管禮部,有時會……”
“不是本朝的玉璽。”柳如煙打斷他,聲音清晰,“是前朝的。”
死寂。
敞軒裏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汪妍站在原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驚訝:“前朝玉璽?這……這怎麼可能?林大人府上,怎麼會有前朝的東西?”
“是啊,本官也想知道。”柳如煙的目光落在汪妍身上,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更奇怪的是,和玉璽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堆書信。上面的火漆印……好像是汪家的私印呢。”
譁然。
賓客們炸開了鍋。
“汪家?哪個汪家?”
“還能是哪個,翰林院侍讀汪明遠啊!”
“汪大人?他……他和前朝餘孽有往來?”
“不可能吧,汪大人一向清廉……”
“清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議論聲像水一樣涌來。
汪妍的臉色“唰”地白了,她後退一步,身體微微顫抖:“柳……柳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說。家父……家父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麼可能……”
“本官也希望是誤會。”柳如煙嘆了口氣,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可是證據確鑿啊。管家已經將東西封存,派人去請錦衣衛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處理比較好。”
錦衣衛。
這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汪妍的心髒。
前世,就是錦衣衛沖進汪府,帶走了父親。就是那個指揮使王德順,親手將父親押入詔獄。就是那些穿着飛魚服、佩着繡春刀的人,用酷刑父親承認莫須有的罪名。
而現在,他們又要來了。
“柳小姐。”汪妍的聲音帶着哭腔,“這……這一定是有人陷害!家父……家父絕不會做這種事!”
“是不是陷害,等錦衣衛來了,自然會有分曉。”柳如煙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汪小姐,你也別太擔心。若是冤枉的,朝廷一定會還汪大人清白。”
她的手指冰涼,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着一種惡意的溫度。
汪妍低下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不是裝的。
是真的。
前世的那種絕望,那種無助,那種眼睜睜看着家族覆滅卻無能爲力的痛苦,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崩潰。
不能慌亂。
這一世,她還有機會。
“柳小姐……”她抬起頭,淚眼朦朧,“臣女……臣女想見見林大人。林大人是禮部尚書,又是今宴會的主人,他……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林大人?”柳如煙挑眉,“方才管家來報之後,林大人就說身體不適,回房休息了。想來也是,府裏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作爲主人,難辭其咎啊。”
身體不適。
回房休息。
汪妍心中冷笑。
是沒臉見人吧。
是沒勇氣面對吧。
林文淵,你這個懦夫。
“那……那臣女能去看看那些證據嗎?”汪妍小心翼翼地問,“臣女想親眼看看,那些書信……到底是不是家父的筆跡。”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這恐怕不妥。證據已經封存,等錦衣衛來了,自然會查驗。”
“可是……”汪妍的淚水滑落,“臣女……臣女實在不敢相信。家父……家父昨夜還在教導臣女,說要忠君愛國,要……要爲朝廷盡忠。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微微顫抖。
周圍的賓客中,有些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柳小姐,就讓汪小姐看看吧。”那位張侍郎開口了,“畢竟事關她父親的名譽。若是誤會,早些澄清也好。”
“是啊,汪大人一向名聲不錯……”
“讓汪小姐看看也無妨。”
柳如煙的臉色沉了沉。
她沒想到汪妍會來這一手。
但衆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拒絕得太明顯。
“好吧。”她勉強點頭,“管家,帶汪小姐去庫房。不過……只能看,不能碰。”
“謝柳小姐。”汪妍抹了抹眼淚,跟着管家走出敞軒。
夜風更冷了。
月光被雲層遮住,只有廊下的燈籠投下昏黃的光。管家走在前面,腳步匆匆,一言不發。汪妍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四周。
尚書府的建築格局,她前世來過幾次,還算熟悉。
庫房在後院東側,是一棟獨立的青磚建築,門前有兩名家丁把守。見到管家和汪妍,他們讓開道路,打開了沉重的木門。
裏面點着幾盞油燈,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黴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墨香。
汪妍的鼻子動了動。
墨香。
新墨的香氣。
“東西在那裏。”管家指着一個打開的箱子,“汪小姐請看吧,但請不要靠近。”
汪妍走到箱子前,隔着三步的距離,看向裏面。
一枚玉璽靜靜地躺在紅綢上。
白玉質地,螭龍鈕,底部刻着篆文——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形制,那雕工,確實是前朝的風格。
旁邊是一疊書信。
信封是普通的宣紙,上面用火漆封口。火漆印……確實是汪家的私印圖案,一只展翅的仙鶴。
但。
汪妍的目光銳利如刀。
她看見了破綻。
第一,火漆的顏色不對。汪家的火漆用的是特制的朱砂,顏色偏暗紅,而眼前這些火漆,顏色鮮紅,像是普通的朱砂。
第二,信封的紙張太新。雖然做舊處理過,但在油燈的光線下,還是能看出紙張的纖維過於平整,沒有自然老化的痕跡。
第三,墨香。
太濃了。
如果是存放多年的書信,墨香應該很淡,甚至沒有。而這裏的墨香,濃得刺鼻。
“汪小姐看完了嗎?”管家的聲音響起。
汪妍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這……這確實是前朝玉璽。可是這些書信……臣女覺得有些奇怪。”
“奇怪?”
“家父寫信,從來不用這種宣紙。”汪妍輕聲說,“他喜歡用徽州產的澄心堂紙,質地柔韌,色澤如玉。而這種宣紙……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貨色。”
管家的臉色變了變。
“還有。”汪妍繼續說,“家父的火漆,用的是特制的朱砂,顏色偏暗。而這些火漆……顏色太鮮亮了。”
“汪小姐的意思是……”
“臣女不敢妄下結論。”汪妍低下頭,“只是覺得……有些蹊蹺。或許……或許是有人模仿家父的筆跡和印信,僞造了這些書信。”
她的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動。
馬蹄聲。
鎧甲碰撞聲。
還有整齊的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汪妍的心髒猛地一緊。
她轉身,沖出庫房。
院子裏,火把通明。
數十名穿着飛魚服、佩着繡春刀的錦衣衛,已經將尚書府團團包圍。他們手持火把,面無表情,像是一群從裏爬出來的惡鬼。
爲首一人,騎在一匹黑馬上。
四十歲上下,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得像鷹。他穿着一身暗紅色的蟒袍,腰間佩着一柄鑲着寶石的繡春刀。
王德順。
錦衣衛指揮使。
前世親手逮捕父親的人。
汪妍站在庫房門口,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發絲。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蒼白的臉色,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王德順的目光掃過來,落在她身上。
“你就是汪妍?”他的聲音冰冷,沒有任何感情。
“臣女……正是。”汪妍屈膝行禮,聲音顫抖。
“汪明遠之女?”
“是。”
王德順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他的身材高大,投下的陰影將汪妍完全籠罩。
“方才接到舉報,禮部尚書府庫房中發現前朝玉璽,以及汪明遠與前朝餘孽往來的書信。”他的聲音像鐵石一樣堅硬,“本官奉命前來搜查。汪小姐,請你配合。”
“指揮使大人……”汪妍抬起頭,淚水又涌了出來,“家父……家父是冤枉的!那些書信……那些書信是僞造的!”
“是不是僞造,本官自會查驗。”王德順繞過她,走向庫房,“來人,將證據全部封存,帶回北鎮撫司。另外,搜查整個尚書府,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可疑物品。”
“是!”
錦衣衛們如狼似虎地沖進庫房,開始搬運箱子。
其他錦衣衛則分散開來,朝着尚書府的各個院落奔去。
敞軒裏的賓客們都被驚動了,紛紛走出來,站在廊下觀望。柳如煙站在最前面,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在欣賞。
欣賞汪妍的絕望。
欣賞這場她親手導演的好戲。
汪妍站在原地,看着王德順的背影。
前世,就是這個男人,在詔獄裏對父親用了刑。就是他,將那些僞造的證據“坐實”。就是他,親手將汪家推入深淵。
而現在,他又來了。
帶着同樣的使命。
帶着同樣的冷酷。
汪妍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疼痛讓她清醒。
仇恨讓她堅定。
王德順,這一世,我不會讓你得逞。
絕不會。
“指揮使大人。”她突然開口,聲音雖然顫抖,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堅定,“臣女……臣女有一個請求。”
王德順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說。”
“那些書信……能否讓臣女看一眼筆跡?”汪妍的淚水滑落,“若是家父的筆跡,臣女……臣女無話可說。若不是……還請大人明察。”
王德順眯起眼睛。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子。
年輕,美麗,脆弱。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恐懼。
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可以。”他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汪妍,“這是其中一封。你看吧。”
汪妍接過信,手在顫抖。
她展開信紙。
上面的字跡,確實很像父親的筆跡。
但。
她看見了破綻。
父親寫字,有一個習慣——在寫“之”字的時候,最後一筆會微微上挑。而眼前這個“之”字,最後一筆是平的。
還有“國”字。
父親寫“國”字,外面的“口”會寫得方正,裏面的“或”會稍微偏左。而這個“國”字,裏面的“或”居中了。
“這不是家父的筆跡。”汪妍抬起頭,眼中閃着淚光,但聲音清晰,“家父寫‘之’字,最後一筆會上挑。寫‘國’字,裏面的‘或’會偏左。而這封信……完全不對。”
王德順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接過信,仔細看了看。
確實。
筆跡雖然模仿得很像,但細節處有破綻。
“指揮使大人。”柳如煙的聲音突然響起,她走過來,臉上帶着擔憂,“筆跡之事,可以慢慢查驗。但前朝玉璽在汪家庫房中發現,這是鐵證。汪小姐或許是一時無法接受,才會……”
“柳小姐。”汪妍打斷她,轉身面對她,“你說玉璽是在汪家庫房中發現?”
柳如煙一愣:“是……是啊。”
“可是。”汪妍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這裏不是汪府!這裏是禮部尚書府!是林大人的府邸!玉璽是在林大人的庫房裏發現的,憑什麼說是汪家的東西?”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煙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她太急於將罪名扣在汪家頭上,以至於忽略了最基本的邏輯——發現證據的地點,是尚書府,不是汪府。
“我……我的意思是……”柳如煙試圖補救,“書信是汪家的,玉璽和書信放在一起,所以……”
“所以玉璽也是汪家的?”汪妍笑了,笑容淒美而諷刺,“柳小姐,按照你這個邏輯,若是有人在你的閨房裏放一把刀,然後說這把刀是我的,那我是不是就成了人凶手?”
“你……你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的是你!”汪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指揮使大人,臣女懇請大人明察!第一,這些書信筆跡有破綻,是僞造的!第二,玉璽是在尚書府發現的,與汪家無關!第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第三,臣女懷疑,這是有人故意陷害!陷害汪家,也陷害林大人!其目的……就是要攪亂朝堂,漁翁得利!”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王德順看着汪妍,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個女子,不簡單。
臨危不亂,思路清晰,反擊犀利。
“汪小姐的話,本官記下了。”他點頭,“不過,證據還是要帶回北鎮撫司查驗。至於真相如何,本官會查個水落石出。”
“謝大人。”汪妍屈膝行禮。
王德順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匆匆跑來,單膝跪地:“指揮使大人,在後院廂房,發現了一個密室!”
“密室?”
“是!裏面……裏面有很多金銀珠寶,還有……還有幾封密信!”
王德順的臉色沉了下來。
“帶路。”
他跟着那名錦衣衛,朝着後院走去。
汪妍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密室。
金銀珠寶。
密信。
柳黨……還真是準備充分啊。
不過。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