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蕭澈肩上的傷疤開始發癢。

那是愈合的跡象,李棉在手機搜索引擎裏確認過。

但每當她看見蕭澈無意識地抓撓那道深粉色、蜈蚣一樣爬在肩上的新疤時,心裏總會揪一下。

周末早晨,她終於忍不住了。

“別抓了,”

她把蕭澈的手從肩膀上拍開,

“留疤更難看。”

蕭澈從正在看的書裏抬起頭——那是一本《中國簡史》,李棉從書櫃角落裏翻出來的,爲了讓他“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時間線”。

他看得很吃力,因爲李棉堅持讓他學簡化字,但時不時還會指着某個字問:

“這個字爲何少了幾筆?”

“留疤又如何?”

他反問,手指又無意識地摸向肩膀,

“身上又不差這一道。”

正是這句話讓李棉下了決心。

周一午休時間,她坐在公司的格子間裏,偷偷搜索“祛疤膏推薦”。

頁面跳出一堆產品廣告,還有各種醫美機構的激光祛疤案例。

她一張張翻看那些“治療前後對比圖”,照片裏的疤痕從猙獰變得淺淡,有些幾乎看不見了。

下班路上,她拐進藥店,在貨架前徘徊了二十分鍾,最後拿了一支最貴的進口祛疤凝膠。

收銀員掃碼時,她瞄了眼價格——三百八。夠她買一周的菜。

“值得嗎?”

她問自己,然後刷卡付錢。

晚飯後,李棉把那個小盒子推到蕭澈面前。

“這是什麼?”

蕭澈放下筷子——他今晚第一次嚐試用筷子夾花生米,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五十。

“祛疤膏。”

李棉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支銀色的軟管,

“每天塗兩次,按摩到吸收,可以讓疤痕變淡。”

蕭澈拿起軟管,翻來覆去地看,又擠出一小點白色膏體在指尖,聞了聞。

“草藥?”

“算是吧。”

李棉懶得解釋硅酮凝膠的原理,

“總之有用。”

“不必。”

蕭澈把軟管放回桌上,

“疤痕是戰士的勳章。我父親說過,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活下來的證明。”

李棉看着他。

燈光下,蕭澈臉上那道極淡的、從眉骨延伸到鬢角的舊疤若隱若現。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身體上記錄着比他實際年齡多得多的“活下來的證明”。

“在我們這裏,”

她慢慢說,

“疤痕不需要是勳章。它可以只是……一道需要修復的傷口。”

蕭澈沉默地看着她。

李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拿起那管凝膠。

“轉過去。”

“李棉——”

“轉過去。”

對視三秒後,蕭澈妥協了。

他轉過身,拉下衛衣的領口,露出肩膀。

那道新傷疤在燈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粉紅色,邊緣還有些微凸起,像一條剛蛻完皮的蟲子。

李棉擠出凝膠,冰涼的膏體觸碰到皮膚時,蕭澈的肩膀明顯繃緊了。

“放鬆。”

她開始用指腹輕輕打圈按摩,從疤痕的一端到另一端,力度很輕,但足夠讓膏體滲透。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聲。

李棉專注地看着那道傷疤,手指感受着皮膚下肌肉的紋理,以及更深處——骨頭愈合的痕跡。

“你當初縫針的時候,一定很疼。”她輕聲說。

蕭澈背對着她,聲音有些悶:“當時麻沸散藥效過了,確實疼。”

“麻沸散?”

“我們那裏的大夫用的止痛藥,用曼陀羅花、草烏、鬧羊花等配制。”

他頓了頓,“效力不如你那些白色藥片。”

李棉的手停了停。

她突然想起阿莫西林,想起蕭澈第一次看見膠囊時警惕的眼神,想起他退燒後盯着藥盒看的復雜表情。

“蕭澈,”

她繼續按摩,

“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會帶走我們這裏的什麼?”

這次沉默更久。

“藥。”

最後他說,

“能救命的藥。還有……地圖。”

“地圖?”

“你們的世界地圖。很詳細,連最小的島嶼都有名字。”

蕭澈的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渴望,

“我那裏最好的輿圖,也畫不出如此精確的疆界。”

李棉沒說話。

她想象着蕭澈帶着一張世界地圖回到他的時代,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他會發現他的王朝只是地圖上的一小塊嗎?

他會知道海洋的另一端還有大陸嗎?

“還有嗎?”她問。

蕭澈想了想:“泡面。輕便,耐儲存,熱水一沖就能吃。行軍時可用。”

李棉忍不住笑了。

“還以爲你會說什麼高科技。”

“那些我看不懂,帶回去也無用。”

蕭澈說得很實際,

“但能救命、能打仗的東西,有用。”

很蕭澈式的答案。

永遠實際,永遠以生存爲第一要務。

按摩了大約五分鍾,凝膠完全吸收了。

李棉收回手:“好了。明天早上我再給你塗。”

蕭澈拉好衣領,轉過身。

他看着桌上那管凝膠,又看看李棉:“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在意這道疤?”

蕭澈的目光很直接,

“它在我身上,不影響你。”

李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爲什麼?

蕭澈只是暫住的陌生人,他的傷疤是他的事,他的過去是他的事。

她爲什麼要花三百八買一支祛疤膏?

爲什麼要每天早晚花時間給他按摩?

“因爲……”

她尋找着合適的詞,

“因爲你住在這裏。而我,不喜歡看着傷口。”

這解釋很牽強,她自己都知道。

蕭澈沒再追問。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多謝。”

他說,聲音很輕。

那晚李棉洗澡時,站在浴室的霧氣中,忽然想起蕭澈背上的那些舊傷。

最長的那道,從左肩斜貫到右腰,該是多凶險的一刀?

他當時多大?

活下來有多難?

她關掉水龍頭,擦身體,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身體——三十五歲,有些鬆弛,有些細微的紋路,但很完整。

沒有刀疤,沒有箭傷,只有小時候摔跤留下的一點膝蓋上的淡痕,和去年切菜不小心劃到手指的一道小口子。

她的身體記錄的是平凡生活的痕跡。

他的身體記錄的,是生死一線的瞬間。

祛疤膏用了兩周後,蕭澈肩上的疤痕顏色確實變淡了些。

李棉每天早晚堅持給他塗,兩人漸漸形成了某種默契——晚飯後,蕭澈會自覺地拉開衣領,李棉擠出凝膠,開始按摩。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鍾,但在這十分鍾裏,他們會說些話。

“今天看書看到哪兒了?”李棉問。

“唐朝。”

蕭澈回答,

“你們的歷史,很……長。”

“五千年呢。”

“我那裏,大燕國祚至今二百四十七年。”

蕭澈說,“在你們的歷史裏,可有一朝叫大燕?”

李棉想了想歷史課本:“沒有。可能有同名的小國,但不是大一統王朝。”

蕭澈“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另一天晚上,李棉問:“你身上的舊傷,都怎麼來的?能說嗎?”

蕭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着前一道:“這個,十八歲,清理門戶時,一個堂兄臨死反撲。”

手指移到肋側:“這個,二十歲,北狄刺客的彎刀。”

最後是後背那道最長的:“這個,二十二歲,戰場。替我擋刀的人死了,刀鋒劃過他的身體,還是傷到了我。”

每個疤痕背後,都是一個名字,一場廝,一次生死。

李棉聽着,手指在他肩上的新疤上輕輕打圈,忽然覺得指尖下的皮膚變得滾燙。

“替你擋刀的人……”她輕聲問,“是誰?”

“親衛,叫陳平。”

蕭澈的聲音很平靜,

“跟了我六年。家裏有個妹妹,我後來安排她嫁了個好人家。”

李棉說不出話。

她只能繼續按摩,一圈,又一圈,仿佛這樣就能撫平那些看不見的傷。

第三周周五晚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李棉加班到十點多才回家,累得眼皮打架。

洗完澡後,她照例拿出祛疤膏,卻發現蕭澈已經自己塗好了。

“我自己來就行。”

他說,衣領拉得整整齊齊,

“你累了。”

李棉站在客廳裏,手裏還拿着那管凝膠,忽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這兩個星期,那十分鍾的塗藥時間,不知不覺成了某種儀式。

她通過觸摸那道傷疤,觸碰他的過去;

他通過接受這種觸碰,給予某種程度的信任。

而現在,他說“我自己來”。

“塗勻了嗎?”她問,聲音比自己想象的澀。

“應該勻了。”蕭澈指了指肩膀,“按你教的方法,按摩了五分鍾。”

李棉點點頭,把凝膠放回桌上。“那……早點睡。”

她轉身走向臥室,手放在門把手上時,聽見蕭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棉。”

“嗯?”

“多謝。”

她回頭。

蕭澈還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二十四歲的臉,卻有着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眼神。

“謝什麼?”

“很多。”

他說,

“藥。住處。還有……”

他頓了頓,

“這些子。”

李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什麼。你不是付了房費嗎?”

她指的是那塊玉佩。

現在還躺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裏,用軟布包着。

蕭澈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李棉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站了很久。

又過了一周,李棉在藥店發現了一款新的祛疤貼,宣稱效果比凝膠更好。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

回家後興沖沖地拆開包裝,卻發現使用說明上寫着“需連續貼敷12小時以上”。

“這個可能更好,”

她把祛疤貼拿給蕭澈看,

“但得貼着睡覺。”

蕭澈接過那片透明的、帶着藥味的貼片,眉頭微皺:“睡覺時貼着?”

“嗯,不影響活動,就是貼着。”

那天晚上,李棉看着蕭澈走進客臥——他現在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但李棉堅持把那間小小的客臥收拾出來,放了張簡易床墊。

門關上前,她看見他正小心地把祛疤貼按在肩膀上,動作有些笨拙。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早起做早餐。

蕭澈從房間出來時,肩膀上還貼着那片透明貼。

“感覺怎麼樣?”李棉問。

“有些癢。”蕭澈如實說,“但還好。”

“要堅持貼。”

李棉把煎蛋放到他盤子裏,

“至少用一個月。”

蕭澈坐下來,安靜地吃早餐。

晨光裏,李棉看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沒睡好?”

“不習慣。”蕭澈指了指肩膀,“總覺得貼着東西。”

“那今晚還貼嗎?”

蕭澈沉默了幾秒。

“貼。”

李棉心裏一動。

這不是一個戰士必須做的事,這只是一個男人接受了一個女人的關心,並且願意忍受些許不適來回應這份關心。

那天晚上,李棉敲了敲客臥的門。

“進來。”

蕭澈已經換上了睡衣——還是那套她買的純棉格子睡衣,洗得有些軟了。

他坐在床沿,手裏拿着那片新的祛疤貼,正研究怎麼貼得平整。

“我來吧。”李棉接過貼片。

蕭澈轉過身。

李棉小心地撕開背膠,對準疤痕的位置,輕輕貼上去,用手掌壓平邊緣。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肩胛骨的皮膚,感受到那裏緊繃的肌肉。

“好了。”她收回手。

蕭澈轉過身。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李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和她一樣的沐浴露香味——她上個月買的家庭裝。

“李棉。”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爲什麼……”

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對我這麼好?”

客廳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在昏暗的客臥裏切出一道光帶。

李棉看着蕭澈在陰影中的臉,看着那雙總是太過冷靜的眼睛此刻露出的、極其細微的困惑。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

“可能因爲……你在這裏無親無故。”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李棉問自己。因爲同情?因爲責任感?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可能還因爲,”

她慢慢說,

“我覺得,一個人身上不應該有這麼多傷。二十四歲,應該……少受點苦。”

蕭澈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李棉很久之後都無法忘記的話:

“李棉,傷疤不是苦。活下來,就不是苦。”

那天晚上,李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復想着這句話。

活下來,就不是苦。

對蕭澈來說,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勝利的證明。

而對李棉來說,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可以避免的傷害。

這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完全跨越的鴻溝。

但也許,她不需要跨越。

也許她只需要接受——接受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接受他滿身的傷疤,接受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正如他也在學習接受她的世界。

一個月後,蕭澈肩上的疤痕明顯變淡了。

雖然還能看見,但已經從猙獰的深粉色變成了淺淺的肉色,摸上去也不再凸起。

最後一次塗藥那天晚上,李棉按摩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些。

“應該差不多了。”

她收回手,

“以後不用每天塗了,想起來的時候塗一下就行。”

蕭澈拉好衣領,轉身看她。

“多謝。”

“說了不用謝。”

李棉開始收拾藥膏。

“不止是謝藥。”

蕭澈說,“是謝你……在乎。”

李棉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見蕭澈正認真地看着她,眼神裏有種她不熟悉的柔軟。

“蕭澈,”

她輕聲說,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去了,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少受點傷。”

她一字一句地說,

“活下來很重要,但少受點傷,也很重要。”

蕭澈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着她,眼神復雜,最後說:“我盡量。”

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承諾。

李棉笑了:“好。”

那晚睡前,李棉打開床頭櫃抽屜,拿出那塊包着軟布的玉佩。

月光下,白玉溫潤,雕工精美,記錄着另一個時代的審美和技藝。

她把玉佩放回去,關上抽屜。

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

客臥裏,蕭澈應該已經睡了——肩膀上不再貼着任何東西,只是一道淡了的傷疤,記錄着一次穿越時空的相遇,和一個女人試圖抹去傷痕的努力。

也許永遠抹不掉。

但至少,她試過了。

李棉閉上眼睛,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有些疤在皮膚上,有些疤在心裏。

而她能做的,只是輕輕撫摸那些看得見的,希望這樣也能安撫那些看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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