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棉決定帶蕭澈去做體檢,是在一個失眠的深夜。
她躺在床上,腦子裏自動回放這兩個月來蕭澈的種種:
初見時那身觸目驚心的傷、發燒時蒼白的臉色、換藥時露出的那些舊疤痕、還有他偶爾會無意識按住肋側的細微動作。
“萬一他有什麼內傷呢?”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第二天上班時,她偷偷搜索“全身體檢 私密性高”。
跳出來的第一家私立醫院廣告語寫着:“全程一對一專屬服務,絕對保護客戶隱私”。
她點進去,看了看價目表,倒吸一口涼氣——最基礎的套餐也要五千起步。
中午休息時,她咬咬牙打了預約電話。
“是的,一位男性朋友……對,從國外回來,想做個全面檢查……語言不通?沒關系,我陪同……周三下午三點可以。”
掛掉電話後,她看着手機銀行APP裏顯示的餘額,嘆了口氣。
這個月的房貸還沒還,信用卡賬單也快到期了。
但那個畫面又浮現出來:蕭澈獨自站在陽台上望着夜空,肩背挺直卻孤單的背影。
周三下午,李棉請了半天假。
她提前一小時回家,發現蕭澈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還是那套她買的衣服,但今天他居然把頭發扎成了一個淨利落的馬尾,用一簡單的黑色發繩束着。
“你知道要出門?”
李棉有些意外。
“你昨天說了。”
蕭澈站起來,
“體檢。是何意?”
“就是……讓大夫給你檢查身體。”
李棉盡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看看有沒有什麼暗傷,或者生病。”
蕭澈皺眉:“我無病。”
“我知道。但檢查一下更放心。”
李棉從衣櫃裏翻出一件新買的襯衫,
“穿這個,正式一點。”
路上,蕭澈比上次去商場時平靜許多。
他只是默默看着車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李棉後來發現,那是他思考或緊張時的小動作。
私立醫院坐落在城市新區,是一棟獨立的白色建築,環境清幽得不像醫療機構。
大堂裏沒有排隊的人群,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前台護士微笑着迎上來:“是李小姐嗎?預約的三點體檢。”
“是的。”
李棉下意識地擋在蕭澈身前半步——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護士帶他們走進一條安靜的走廊,推開一扇門。
房間布置得像高級酒店套房,有沙發、茶幾,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水吧。
“請稍等,劉醫生馬上過來。”
護士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幾上,輕輕帶上門。
蕭澈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眉頭越皺越緊。
“此地……不像醫館。”
“我們這裏的醫院是這樣的。”
李棉拉他坐下,
“等會兒醫生會來,問你一些問題,然後帶你去做檢查。別緊張,跟着我就好。”
“我不緊張。”
蕭澈說,但李棉注意到他的手指又開始敲膝蓋。
門開了,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走進來,笑容溫和。
“李小姐您好,我是劉醫生。”
她的目光轉向蕭澈,“這位就是……”
“我朋友,姓蕭。”
李棉接過話頭,
“他剛從……國外回來,中文不太好,也不太了解國內的醫療流程,所以我來陪同翻譯。”
劉醫生會意地點頭:“理解理解。那我們先從基本信息開始。蕭先生今年多大?”
“二十四。”
蕭澈自己回答。
“身高體重知道嗎?”
李棉卡住了。
她還真不知道。
“等會兒會測量的。”
劉醫生在平板電腦上記錄着,
“平時有什麼不舒服嗎?比如悶、頭暈、咳嗽?”
蕭澈搖頭。
“有沒有藥物過敏史?”
“不知道。”
蕭澈頓了頓,
“應該沒有。”
“有沒有動過手術?受過嚴重的外傷?”
李棉的心提了起來。
她看見蕭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受過傷。”
他回答得很簡略。
劉醫生抬起頭:“具體是哪些部位?現在還有不適嗎?”
蕭澈沉默了幾秒。“肩、背、、肋。都好了。”
醫生看了李棉一眼,眼神裏多了些探究。
“蕭先生從事什麼工作?需要做這些檢查是因爲……”
“他是……”
李棉大腦飛速運轉,
“武術教練。經常受傷。”
這個解釋似乎說得通。
劉醫生點點頭:“那我們先做基礎檢查。請跟我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李棉見識了蕭澈如何面對現代醫療設備的全面沖擊。
量身高體重時,他對電子秤顯示的數字表示懷疑:“此物準否?”
測視力時,他拒絕遮住一只眼睛:“視野缺損,乃大忌。”
心電圖室,當他被要求脫掉上衣躺下,身上貼滿電極片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些細線……何用?”
“測心跳的。”
李棉按住他的肩膀,
“放鬆,別動。”
機器啓動時,蕭澈死死盯着天花板,李棉看見他口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護士小聲說:“先生,請放鬆,不然心電圖會有擾。”
李棉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蕭澈,這裏沒有危險。相信我。”
蕭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抽血是最困難的部分。
當護士拿出采血針時,蕭澈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取血?”
“一點點,做檢查用的。”
李棉已經預料到這個反應,提前擋在他和護士之間,
“很快,不疼。”
蕭澈盯着那細針,手指攥緊了檢查床的邊緣。
李棉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看着我。”
蕭澈抬起眼睛。
“相信我。”李棉重復道。
針頭扎進皮膚的瞬間,蕭澈的肌肉再次繃緊,但他沒有動。
暗紅色的血液順着細管流進采血管,一管,兩管,三管。
“好了。”
護士利落地拔針,貼上膠布。
蕭澈看着手臂上那個小小的針眼,眉頭緊鎖:“取走這麼多血……”
“足夠的。”
李棉幫他按着棉籤,
“檢查需要。”
B超檢查時,蕭澈對塗在腹部的冰涼凝膠反應強烈。
“此物有毒?”
“沒有,只是讓探頭和皮膚貼合的。”
李棉覺得自己像個幼兒園老師,在給一個充滿戒備的孩子解釋世界。
當醫生用探頭在他腹部移動時,蕭澈突然說:“左肋下三寸,舊傷。”
B超醫生愣了愣,調整探頭方向。
“這裏嗎?確實……有些陳舊性痕跡。肝區邊緣有些纖維化,應該是愈合的傷疤。”
李棉的心沉了沉。
片檢查前,蕭澈又被要求脫掉上衣。
這次他站在那台巨大的機器前,背脊挺直,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在明亮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作技師是個年輕小夥子,看見那些傷疤時明顯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什麼都沒問。
“請吸氣,屏住呼吸。”
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中,蕭澈像一尊雕塑般靜止。
李棉站在觀察窗前,看着他側面的輪廓——那些傷疤像地圖上的等高線,記錄着他二十四年來走過的險峻地形。
最後一個是內科檢查。
劉醫生讓蕭澈躺下,用手按壓他的腹部。
“這裏疼嗎?”
“不。”
“這裏呢?”
“有些。”
劉醫生頓了頓,看向李棉:“蕭先生這些傷……都是怎麼來的?”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李棉正要開口編故事,蕭澈卻自己回答了:
“刀劍所傷。”
劉醫生的手停在半空。
“我學過一些武術。”
蕭澈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實戰中難免受傷。”
這個解釋勉強過關。
劉醫生點點頭,繼續檢查。
當她按壓到蕭澈左側肋下時,蕭澈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裏疼?”
“舊傷,無礙。”
劉醫生記下了什麼。
全部檢查結束時,已經下午五點多。
劉醫生送他們到門口:“報告需要三個工作出來。到時候我們會電話通知。”
走出醫院大樓,夕陽正好。
蕭澈在台階上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剛才在那些密閉的檢查室裏,他一直屏着呼吸。
“結束了?”他問。
“結束了。”
李棉也鬆了口氣,
“餓嗎?想吃什麼?”
蕭澈搖搖頭:“我想走走。”
他們沒坐車,而是沿着醫院外的林蔭道慢慢往回走。
春末的風帶着暖意,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走了大約十分鍾,蕭澈突然開口:“那些機器,很厲害。”
“嗯?”
“能看見身體裏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那道光……能照見五髒六腑。”
“那是X光和B超。”
李棉解釋,
“在我們這裏,醫生不用切開身體,就能知道裏面有沒有問題。”
蕭澈沉默了一會兒。
“我母親,當年若有此物……”
他沒說完,但李棉懂了。
若有此物,或許能早些發現病症,或許不會那麼早離世。
“蕭澈,”
李棉輕聲問,
“剛才檢查時,你真的不害怕?”
蕭澈的腳步慢下來。
他望着遠處街道上流淌的車燈,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
“怕。”
他承認得很坦率,
“未知之物,總讓人警惕。那些線,那些光,那些會響的機器……在我那裏,機關術能做到一些,但不及此精妙。”
“那你爲什麼還是配合了?”
蕭澈轉頭看她,眼神裏有種李棉看不懂的情緒。
“因爲你讓我信你。”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重重撞在李棉心上。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李棉進去買了兩瓶水。
出來時,看見蕭澈站在路邊,正看着對面公園裏玩耍的孩子。
那些孩子踩着滑板車,互相追逐,笑聲清脆。
“二十四歲,”
蕭澈忽然說,
“在我們那裏,我已帶過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兵。有些孩子,第一次上戰場就再也回不來。”
李棉擰開瓶蓋,遞給他。
“在這裏,二十四歲還是可以玩耍的年紀。”
蕭澈接過水,喝了一大口。
“我知道。”他說,“這兩個月,我看見了。”
三天後的傍晚,李棉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李小姐,蕭先生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有些指標……需要當面溝通。您什麼時候方便?”
電話裏的語氣讓李棉心頭一緊。
“很嚴重嗎?”
“不是嚴重,是……有些異常。最好當面說。”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坐在了那間安靜的診室裏。
劉醫生打開一份厚厚的報告,表情比上次嚴肅。
“大部分指標都正常。”
她翻着報告,
“但是有幾項……蕭先生,您確定沒有長期服用什麼特殊藥物嗎?”
蕭澈看向李棉。
“沒有。”
李棉代爲回答,
“怎麼了?”
“血液檢查顯示,有微量抗生素殘留——不是近期服用的那種。還有,一些重金屬含量偏高,雖然沒到中毒水平,但比常人高。”
劉醫生推了推眼鏡,
“另外,骨密度檢測顯示,蕭先生有多處陳舊性骨折愈合的痕跡,時間跨度很長,從少年時期到近期都有。”
李棉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
“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
劉醫生調出電腦上的CT影像,
“蕭先生左側第三、第四肋骨,有錯位愈合的情況。這裏,”
她指着屏幕上的某處,
“應該曾經是粉碎性骨折,但愈合得很好。只是當時接骨的位置……有些偏差。”
蕭澈安靜地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種傷,”
劉醫生斟酌着措辭,
“通常只有嚴重外傷才會造成。比如車禍,或者……高處墜落。”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是摔傷。”
蕭澈終於開口,
“小時候從馬上摔下來。”
李棉知道他撒謊了。
那傷痕的位置和形狀,不像摔傷。
劉醫生顯然也不信,但她沒再追問。
“另外,胃鏡檢查顯示有輕微胃炎,建議飲食規律。肝功能有幾項指標偏高,可能與舊傷有關,需要定期復查。”
她合上報告:“總的來說,蕭先生的身體素質很好——甚至可以說超乎常人。但這些舊傷……如果可能的話,建議避免再次受傷。身體承受力是有限度的。”
走出診室時,劉醫生叫住李棉,遞給她一個U盤:
“這是所有影像資料。另外……”
她壓低聲音,
“如果蕭先生需要心理方面的支持,我們可以推薦專業的心理諮詢師。有些創傷,不只是身體上的。”
李棉接過U盤,道了謝。
回家的出租車上,兩人都很沉默。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流光溢彩。
快到家時,蕭澈忽然說:“那些檢查……花了多少錢?”
李棉愣了一下:“問這個嘛?”
“該我還你。”
“不用。”
“李棉。”
蕭澈轉過頭,眼神在昏暗的車廂裏格外認真,
“告訴我。”
李棉嘆了口氣:“五千八。”
蕭澈沉默了幾秒。“我會還。”
“說了不用——”
“要還。”
蕭澈打斷她,
“我不習慣欠人。”
他的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固執。
李棉知道爭不過,只好說:“隨你。”
回到家,蕭澈徑直走向陽台。
李棉在廚房燒水,透過玻璃門看見他背對着客廳,肩背挺直地站在那裏。
水燒開了。
她泡了兩杯茶,端到陽台。
“給。”
蕭澈接過杯子,指尖碰到她的,很涼。
“蕭澈,”
李棉輕聲問,
“肋骨那處傷……真是摔的嗎?”
晚風拂過,遠處傳來隱約的市聲。
很久之後,蕭澈才回答:
“十七歲那年,有人雇刺客我。其中一人用鐵尺擊中肋部,斷了三骨頭。”
他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當時在邊關,軍醫忙着救重傷員,我讓親衛隨便包扎了一下。等戰事結束回城找大夫,已經長歪了。”
李棉握緊杯子,滾燙的杯壁燙着掌心,但她沒鬆開。
“疼嗎?”
“當時疼。”蕭澈說,“後來就習慣了。”
又是這句話。
習慣了。
“劉醫生說,你體內有抗生素殘留。”
李棉看着他,“是阿莫西林嗎?”
“應是。”
蕭澈點頭,
“還有之前那些藥膏,止血粉……你們這裏的藥,確實有效。”
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面對着李棉。
“今那些檢查,讓我明白一事。”
“什麼?”
“若我大燕也有此等醫術,”
蕭澈的目光投向遠方,
“每年可少死成千上萬的將士。傷口感染而死的,不明原因發熱而死的,內傷未察而死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李棉突然想起體檢時,蕭澈盯着那些機器看的眼神——那不是害怕,是某種灼熱的、近乎渴望的專注。
他在想,如果這些能帶回他的世界,能救多少人。
“蕭澈,”
她問,
“如果你能帶一件我們這裏的醫療設備回去,你會帶什麼?”
蕭澈幾乎毫不猶豫:“那種能照見身體的光。還有……那種白色藥片。”
“X光機和抗生素。”
李棉點頭,
“很實用的選擇。”
“實用才能救命。”
蕭澈說,
“花哨之物,於戰場無用。”
永遠是實用主義。
永遠是生存第一。
那晚睡覺前,李棉打開電腦,入U盤。
蕭澈的CT影像在屏幕上展開,灰白色的骨骼輪廓清晰可見。
她一張張翻看,看見那些醫生標注出的舊傷痕跡——肋骨、鎖骨、肩胛骨、甚至脊柱上都有細微的陳舊性改變。
這不是一個二十四歲年輕人該有的身體。
這是一個戰士的身體。
她關掉電腦,走到客臥門口。
門縫下沒有光,蕭澈應該已經睡了。
李棉靠着牆,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醫院裏那些畫面在腦海中回放:蕭澈盯着采血針的眼神、躺在檢查床上緊繃的身體、看着CT影像時專注的側臉……
還有那句“因爲你讓我信你”。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五千八的體檢費,買回來的不僅僅是一份報告。
買回來的是這個男人的信任——他願意在她面前展露脆弱,願意相信這個陌生世界的奇怪規則,願意讓她看見那些他從不輕易示人的傷。
也買回來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現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身體的每一處舊傷,知道了他體內殘留的藥物,知道了他那些“習慣了”的疼痛背後,是怎樣的過去。
知道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
客臥裏傳來細微的翻身聲。
李棉站起來,輕輕走回自己房間。
窗外月色正好,陽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風中微微晃動——那裏面有幾件是蕭澈的,和她的一起洗,一起晾,在同一個夜空下慢慢風。
兩個世界,兩個人,因爲一扇偶然打開又關閉的門,被綁在了一起。
而有些羈絆,一旦開始,就再也剪不斷了。
李棉閉上眼睛,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要去買些養胃的食材。
劉醫生說他有輕微胃炎。
還有,得記着提醒他按時吃飯。
一件一件來。
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