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澈肩上的傷疤開始發癢。
那是愈合的跡象,李棉在手機搜索引擎裏確認過。
但每當她看見蕭澈無意識地抓撓那道深粉色、蜈蚣一樣爬在肩上的新疤時,心裏總會揪一下。
周末早晨,她終於忍不住了。
“別抓了,”
她把蕭澈的手從肩膀上拍開,
“留疤更難看。”
蕭澈從正在看的書裏抬起頭——那是一本《中國簡史》,李棉從書櫃角落裏翻出來的,爲了讓他“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時間線”。
他看得很吃力,因爲李棉堅持讓他學簡化字,但時不時還會指着某個字問:
“這個字爲何少了幾筆?”
“留疤又如何?”
他反問,手指又無意識地摸向肩膀,
“身上又不差這一道。”
正是這句話讓李棉下了決心。
周一午休時間,她坐在公司的格子間裏,偷偷搜索“祛疤膏推薦”。
頁面跳出一堆產品廣告,還有各種醫美機構的激光祛疤案例。
她一張張翻看那些“治療前後對比圖”,照片裏的疤痕從猙獰變得淺淡,有些幾乎看不見了。
下班路上,她拐進藥店,在貨架前徘徊了二十分鍾,最後拿了一支最貴的進口祛疤凝膠。
收銀員掃碼時,她瞄了眼價格——三百八。夠她買一周的菜。
“值得嗎?”
她問自己,然後刷卡付錢。
晚飯後,李棉把那個小盒子推到蕭澈面前。
“這是什麼?”
蕭澈放下筷子——他今晚第一次嚐試用筷子夾花生米,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五十。
“祛疤膏。”
李棉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支銀色的軟管,
“每天塗兩次,按摩到吸收,可以讓疤痕變淡。”
蕭澈拿起軟管,翻來覆去地看,又擠出一小點白色膏體在指尖,聞了聞。
“草藥?”
“算是吧。”
李棉懶得解釋硅酮凝膠的原理,
“總之有用。”
“不必。”
蕭澈把軟管放回桌上,
“疤痕是戰士的勳章。我父親說過,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活下來的證明。”
李棉看着他。
燈光下,蕭澈臉上那道極淡的、從眉骨延伸到鬢角的舊疤若隱若現。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身體上記錄着比他實際年齡多得多的“活下來的證明”。
“在我們這裏,”
她慢慢說,
“疤痕不需要是勳章。它可以只是……一道需要修復的傷口。”
蕭澈沉默地看着她。
李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拿起那管凝膠。
“轉過去。”
“李棉——”
“轉過去。”
對視三秒後,蕭澈妥協了。
他轉過身,拉下衛衣的領口,露出肩膀。
那道新傷疤在燈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粉紅色,邊緣還有些微凸起,像一條剛蛻完皮的蟲子。
李棉擠出凝膠,冰涼的膏體觸碰到皮膚時,蕭澈的肩膀明顯繃緊了。
“放鬆。”
她開始用指腹輕輕打圈按摩,從疤痕的一端到另一端,力度很輕,但足夠讓膏體滲透。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聲。
李棉專注地看着那道傷疤,手指感受着皮膚下肌肉的紋理,以及更深處——骨頭愈合的痕跡。
“你當初縫針的時候,一定很疼。”她輕聲說。
蕭澈背對着她,聲音有些悶:“當時麻沸散藥效過了,確實疼。”
“麻沸散?”
“我們那裏的大夫用的止痛藥,用曼陀羅花、草烏、鬧羊花等配制。”
他頓了頓,“效力不如你那些白色藥片。”
李棉的手停了停。
她突然想起阿莫西林,想起蕭澈第一次看見膠囊時警惕的眼神,想起他退燒後盯着藥盒看的復雜表情。
“蕭澈,”
她繼續按摩,
“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會帶走我們這裏的什麼?”
這次沉默更久。
“藥。”
最後他說,
“能救命的藥。還有……地圖。”
“地圖?”
“你們的世界地圖。很詳細,連最小的島嶼都有名字。”
蕭澈的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渴望,
“我那裏最好的輿圖,也畫不出如此精確的疆界。”
李棉沒說話。
她想象着蕭澈帶着一張世界地圖回到他的時代,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他會發現他的王朝只是地圖上的一小塊嗎?
他會知道海洋的另一端還有大陸嗎?
“還有嗎?”她問。
蕭澈想了想:“泡面。輕便,耐儲存,熱水一沖就能吃。行軍時可用。”
李棉忍不住笑了。
“還以爲你會說什麼高科技。”
“那些我看不懂,帶回去也無用。”
蕭澈說得很實際,
“但能救命、能打仗的東西,有用。”
很蕭澈式的答案。
永遠實際,永遠以生存爲第一要務。
按摩了大約五分鍾,凝膠完全吸收了。
李棉收回手:“好了。明天早上我再給你塗。”
蕭澈拉好衣領,轉過身。
他看着桌上那管凝膠,又看看李棉:“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在意這道疤?”
蕭澈的目光很直接,
“它在我身上,不影響你。”
李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爲什麼?
蕭澈只是暫住的陌生人,他的傷疤是他的事,他的過去是他的事。
她爲什麼要花三百八買一支祛疤膏?
爲什麼要每天早晚花時間給他按摩?
“因爲……”
她尋找着合適的詞,
“因爲你住在這裏。而我,不喜歡看着傷口。”
這解釋很牽強,她自己都知道。
蕭澈沒再追問。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多謝。”
他說,聲音很輕。
那晚李棉洗澡時,站在浴室的霧氣中,忽然想起蕭澈背上的那些舊傷。
最長的那道,從左肩斜貫到右腰,該是多凶險的一刀?
他當時多大?
活下來有多難?
她關掉水龍頭,擦身體,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身體——三十五歲,有些鬆弛,有些細微的紋路,但很完整。
沒有刀疤,沒有箭傷,只有小時候摔跤留下的一點膝蓋上的淡痕,和去年切菜不小心劃到手指的一道小口子。
她的身體記錄的是平凡生活的痕跡。
他的身體記錄的,是生死一線的瞬間。
祛疤膏用了兩周後,蕭澈肩上的疤痕顏色確實變淡了些。
李棉每天早晚堅持給他塗,兩人漸漸形成了某種默契——晚飯後,蕭澈會自覺地拉開衣領,李棉擠出凝膠,開始按摩。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鍾,但在這十分鍾裏,他們會說些話。
“今天看書看到哪兒了?”李棉問。
“唐朝。”
蕭澈回答,
“你們的歷史,很……長。”
“五千年呢。”
“我那裏,大燕國祚至今二百四十七年。”
蕭澈說,“在你們的歷史裏,可有一朝叫大燕?”
李棉想了想歷史課本:“沒有。可能有同名的小國,但不是大一統王朝。”
蕭澈“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另一天晚上,李棉問:“你身上的舊傷,都怎麼來的?能說嗎?”
蕭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着前一道:“這個,十八歲,清理門戶時,一個堂兄臨死反撲。”
手指移到肋側:“這個,二十歲,北狄刺客的彎刀。”
最後是後背那道最長的:“這個,二十二歲,戰場。替我擋刀的人死了,刀鋒劃過他的身體,還是傷到了我。”
每個疤痕背後,都是一個名字,一場廝,一次生死。
李棉聽着,手指在他肩上的新疤上輕輕打圈,忽然覺得指尖下的皮膚變得滾燙。
“替你擋刀的人……”她輕聲問,“是誰?”
“親衛,叫陳平。”
蕭澈的聲音很平靜,
“跟了我六年。家裏有個妹妹,我後來安排她嫁了個好人家。”
李棉說不出話。
她只能繼續按摩,一圈,又一圈,仿佛這樣就能撫平那些看不見的傷。
第三周周五晚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李棉加班到十點多才回家,累得眼皮打架。
洗完澡後,她照例拿出祛疤膏,卻發現蕭澈已經自己塗好了。
“我自己來就行。”
他說,衣領拉得整整齊齊,
“你累了。”
李棉站在客廳裏,手裏還拿着那管凝膠,忽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這兩個星期,那十分鍾的塗藥時間,不知不覺成了某種儀式。
她通過觸摸那道傷疤,觸碰他的過去;
他通過接受這種觸碰,給予某種程度的信任。
而現在,他說“我自己來”。
“塗勻了嗎?”她問,聲音比自己想象的澀。
“應該勻了。”蕭澈指了指肩膀,“按你教的方法,按摩了五分鍾。”
李棉點點頭,把凝膠放回桌上。“那……早點睡。”
她轉身走向臥室,手放在門把手上時,聽見蕭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棉。”
“嗯?”
“多謝。”
她回頭。
蕭澈還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二十四歲的臉,卻有着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眼神。
“謝什麼?”
“很多。”
他說,
“藥。住處。還有……”
他頓了頓,
“這些子。”
李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什麼。你不是付了房費嗎?”
她指的是那塊玉佩。
現在還躺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裏,用軟布包着。
蕭澈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李棉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站了很久。
又過了一周,李棉在藥店發現了一款新的祛疤貼,宣稱效果比凝膠更好。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
回家後興沖沖地拆開包裝,卻發現使用說明上寫着“需連續貼敷12小時以上”。
“這個可能更好,”
她把祛疤貼拿給蕭澈看,
“但得貼着睡覺。”
蕭澈接過那片透明的、帶着藥味的貼片,眉頭微皺:“睡覺時貼着?”
“嗯,不影響活動,就是貼着。”
那天晚上,李棉看着蕭澈走進客臥——他現在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但李棉堅持把那間小小的客臥收拾出來,放了張簡易床墊。
門關上前,她看見他正小心地把祛疤貼按在肩膀上,動作有些笨拙。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早起做早餐。
蕭澈從房間出來時,肩膀上還貼着那片透明貼。
“感覺怎麼樣?”李棉問。
“有些癢。”蕭澈如實說,“但還好。”
“要堅持貼。”
李棉把煎蛋放到他盤子裏,
“至少用一個月。”
蕭澈坐下來,安靜地吃早餐。
晨光裏,李棉看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沒睡好?”
“不習慣。”蕭澈指了指肩膀,“總覺得貼着東西。”
“那今晚還貼嗎?”
蕭澈沉默了幾秒。
“貼。”
李棉心裏一動。
這不是一個戰士必須做的事,這只是一個男人接受了一個女人的關心,並且願意忍受些許不適來回應這份關心。
那天晚上,李棉敲了敲客臥的門。
“進來。”
蕭澈已經換上了睡衣——還是那套她買的純棉格子睡衣,洗得有些軟了。
他坐在床沿,手裏拿着那片新的祛疤貼,正研究怎麼貼得平整。
“我來吧。”李棉接過貼片。
蕭澈轉過身。
李棉小心地撕開背膠,對準疤痕的位置,輕輕貼上去,用手掌壓平邊緣。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肩胛骨的皮膚,感受到那裏緊繃的肌肉。
“好了。”她收回手。
蕭澈轉過身。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李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和她一樣的沐浴露香味——她上個月買的家庭裝。
“李棉。”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爲什麼……”
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對我這麼好?”
客廳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在昏暗的客臥裏切出一道光帶。
李棉看着蕭澈在陰影中的臉,看着那雙總是太過冷靜的眼睛此刻露出的、極其細微的困惑。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
“可能因爲……你在這裏無親無故。”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李棉問自己。因爲同情?因爲責任感?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可能還因爲,”
她慢慢說,
“我覺得,一個人身上不應該有這麼多傷。二十四歲,應該……少受點苦。”
蕭澈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李棉很久之後都無法忘記的話:
“李棉,傷疤不是苦。活下來,就不是苦。”
那天晚上,李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復想着這句話。
活下來,就不是苦。
對蕭澈來說,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勝利的證明。
而對李棉來說,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可以避免的傷害。
這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完全跨越的鴻溝。
但也許,她不需要跨越。
也許她只需要接受——接受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接受他滿身的傷疤,接受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正如他也在學習接受她的世界。
一個月後,蕭澈肩上的疤痕明顯變淡了。
雖然還能看見,但已經從猙獰的深粉色變成了淺淺的肉色,摸上去也不再凸起。
最後一次塗藥那天晚上,李棉按摩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些。
“應該差不多了。”
她收回手,
“以後不用每天塗了,想起來的時候塗一下就行。”
蕭澈拉好衣領,轉身看她。
“多謝。”
“說了不用謝。”
李棉開始收拾藥膏。
“不止是謝藥。”
蕭澈說,“是謝你……在乎。”
李棉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見蕭澈正認真地看着她,眼神裏有種她不熟悉的柔軟。
“蕭澈,”
她輕聲說,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去了,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少受點傷。”
她一字一句地說,
“活下來很重要,但少受點傷,也很重要。”
蕭澈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着她,眼神復雜,最後說:“我盡量。”
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承諾。
李棉笑了:“好。”
那晚睡前,李棉打開床頭櫃抽屜,拿出那塊包着軟布的玉佩。
月光下,白玉溫潤,雕工精美,記錄着另一個時代的審美和技藝。
她把玉佩放回去,關上抽屜。
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
客臥裏,蕭澈應該已經睡了——肩膀上不再貼着任何東西,只是一道淡了的傷疤,記錄着一次穿越時空的相遇,和一個女人試圖抹去傷痕的努力。
也許永遠抹不掉。
但至少,她試過了。
李棉閉上眼睛,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有些疤在皮膚上,有些疤在心裏。
而她能做的,只是輕輕撫摸那些看得見的,希望這樣也能安撫那些看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