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澈的身體像一株熬過寒冬的植物,在初夏的陽光裏緩慢而堅定地復蘇。
周大夫在第七次復診時給出了明確的結論:
“恢復情況比預期好三成。左肩活動範圍基本正常,肋骨錯位處的壓迫感消失,膝痛頻率下降到每月一次以內。”
他在病歷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再鞏固一個療程,就可以進入維護階段了。”
那天從診所回家的路上,李棉提議去超市買菜慶祝。
蕭澈推着購物車,李棉往車裏放東西——排骨、山藥、紅棗,都是周大夫推薦的溫補食材。
“晚上燉湯。”
李棉說,
“慶祝你快要康復了。”
蕭澈看着購物車裏堆積的食物:“這些……很貴。”
“不貴。”
李棉推着車往前走,
“而且值得。”
她已經不再爲錢發愁。賣玉佩的那一千二百萬,像一塊沉重的墊腳石,讓她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裏站得更穩。
房貸還清了,信用卡清零了,甚至給父母的賬戶轉了一筆錢,說是“獎金”。
剩下的錢存在三張不同的卡裏,她還沒想好怎麼用——除了繼續給蕭澈治療。
但有些變化是錢買不來的。
比如蕭澈夜裏不再因爲舊傷疼醒。
比如他早上起床時,不再需要先慢慢活動僵硬的關節。
比如他左肩上那道曾經猙獰的疤痕,現在只剩下淺淺的粉色印子,像一朵開敗的花留下的痕跡。
身體的舒展帶來了其他變化。
蕭澈走路時的姿態更加放鬆,不再時刻繃緊得像一張弓。
他學習的進度也更快了——已經能流暢閱讀簡體字書籍,甚至開始學着用手機查資料。
李棉給他注冊了一個微信號,好友列表裏只有她一個人。
“這有什麼用?”蕭澈拿着手機問。
“可以發消息,打電話,視頻。”
李棉示範給他看,
“比如我在公司,你想找我的時候——”
“我爲何要找你?”蕭澈打斷她,表情認真。
李棉語塞。
是啊,他爲什麼要找她?
他們每天早晚都能見面。
“萬一……家裏有什麼事呢。”
她勉強找了個理由。
蕭澈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學會的第一個功能是語音消息,因爲打字對他來說還是太慢。
李棉在公司開會時,偶爾會收到他發來的簡短語音:
“今天周大夫的藥浴方子,要買哪幾味?”
“廚房的燈壞了。”
“下雨了,陽台窗戶沒關。”
每條都很簡短,很直接,就像他這個人。
六月中旬的一個周六下午,李棉在廚房準備水果。
蕭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中國地理圖冊》——這是李棉上周買的,因爲他說想了解“這個世界的疆域”。
“李棉。”
蕭澈忽然叫她。
“嗯?”
“你們這裏……沒有內力一說?”
李棉正在切西瓜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身,看見蕭澈合上書,眼神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探究。
“內力?”
她擦擦手,
“你說的是……武俠小說裏的那種?”
“武俠小說?”
李棉從書架上翻出一本《天龍八部》遞給他:
“這裏面寫的。但那是虛構的,現實中不存在。”
蕭澈翻了幾頁,眉頭微皺。
“有些描述……與我那裏的武學相似。”
他放下書,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我們稱之爲‘氣’。習武之人,十年可初窺門徑,三十年方能小成。”
李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認真的表情。
“所以……你有?”
蕭澈沒直接回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李棉看見他掌心的空氣似乎……波動了一下?
像熱天路面上的熱浪,很細微,轉瞬即逝。
“之前受傷,氣脈受損,用不了。”
蕭澈睜開眼,
“這幾個月治療,身體恢復,氣脈也通了七八成。”
李棉走進客廳,在他對面坐下。
“所以你能……做什麼?隔空取物?飛檐走壁?”
蕭澈被她逗笑了——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但眼睛裏的冷硬確實柔和了些。
“不能。氣主要用於療傷、自保、增強五感。高手能外放傷人,但我還差得遠。”
“外放傷人?像這樣?”
李棉做了個發射沖擊波的手勢。
蕭澈想了想,手指在空中虛劃一下。
“更細,更利,像無形的刀。”
李棉盯着他的手指。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有那麼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他指尖的空氣真的……扭曲了一下?
“你能演示一下嗎?”
她問,聲音裏是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蕭澈看了看四周。客廳很小,堆滿了屬於這個世界的物品——電視、空調、沙發、茶幾、書架。
“會弄壞東西。”他說。
“那就小心點。”
李棉站起來,
“去陽台。那裏沒什麼東西。”
兩人來到陽台。
午後的陽光很烈,晾着的衣服在風裏輕輕擺動。
李棉把一個小板凳放在地上,又從廚房拿了個蘋果放在板凳上。
“這個,”
她指着蘋果,
“能……切開嗎?不用手。”
蕭澈看着那個紅彤彤的蘋果,又看看李棉期待的表情,沉默了幾秒。
“可以。”他說。
他站定,與蘋果隔着兩米距離。
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
李棉看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緩緩抬起。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種……氛圍上的壓迫感。
李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屏住呼吸。
蕭澈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一下。
很輕,很快,像拂去灰塵的動作。
蘋果紋絲不動。
李棉等了三秒,正要說話,蘋果忽然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開,分成兩半,切口平滑如鏡,像是用最鋒利的刀切開的。
兩半蘋果向兩邊倒去,露出裏面潔白的果肉。
李棉張大嘴,說不出話。
蕭澈放下手,臉色比剛才白了些,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生疏了。”
他說,聲音有點喘,
“控制不好力道。差點把凳子也切開。”
李棉走過去,蹲下看那兩半蘋果。
切口真的太整齊了,果皮、果肉、果核,全部一分爲二,連果核裏的籽都被完美地切成兩半。
她拿起一半蘋果,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不是魔術,不是障眼法。
這是真實的、超出她認知範圍的事情,在這個平凡的周六下午,在她的陽台上,由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用她無法理解的力量做到了。
“這……”
她抬起頭,
“這就是‘氣’?”
“劍氣。”
蕭澈糾正,
“將氣凝於一點,外放成形。我練的是劍,所以是劍氣。”
李棉看着他。
陽光下,蕭澈的臉因爲剛才的消耗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很亮,那種長久以來被傷病壓制的銳利,此刻重新浮現出來。
“你以前……經常用這個?”
“常練功。”
蕭澈說,
“但像剛才那樣外放,很耗神。非必要時不用。”
李棉站起來,把兩半蘋果拿到廚房,洗淨,放在盤子裏。
她的手有點抖。
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興奮?震撼?
一種窺見了另一個世界真實面貌的戰栗感。
她端着盤子回到客廳,遞給蕭澈一半蘋果。
“吃吧,”她說,“你切的。”
蕭澈接過,咬了一口。
“甜。”
兩人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吃蘋果。
窗外傳來鄰居家小孩練鋼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小星星》。
“蕭澈,”
李棉吃完蘋果,擦擦手,
“你那個世界……所有人都能練這個嗎?”
“有天賦的才行。”
蕭澈說,
“而且要吃很多苦。我從五歲開始站樁,七歲練劍,十歲學運氣。冬天在冰水裏練,夏天在烈下練。挨打,受傷,是常事。”
李棉想象着一個五歲的孩子,在某個她無法想象的時空裏,開始學習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不是遊戲,不是愛好,是生存技能。
“你……”
她斟酌着措辭,
“用這個……過人嗎?”
問題很直接,很殘忍,但她必須問。
蕭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棉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過。”
他說,聲音很平靜,
“第一次是十三歲。刺客潛入府中,要我母親。我擋在她面前,劍氣劃過那人的喉嚨。”
他頓了頓:“後來在戰場上,更多。但戰場上不用劍氣——太耗神,不持久。用劍,直接。”
李棉看着他的手。那是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手指上有練劍留下的老繭,掌心有長期握兵器磨出的硬皮。
這雙手切過蘋果,也結束過生命。
“後悔嗎?”她輕聲問。
蕭澈搖頭:“不後悔。我不他們,他們就會我,我要保護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
“李棉,在我那裏,力量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活命的。”
鋼琴聲停了。
樓下傳來快遞員的喊聲:“302!快遞!”
現實世界的聲音打破了這個過於沉重的時刻。
李棉站起來:“晚上想吃什麼?”
“你定。”
蕭澈也站起來,
“我去把晾的衣服收進來。”
他走向陽台。李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渾身是血躺在她的沙發上,眼神凶狠得像瀕死的野獸。
而現在,他站在她的陽台上,收着她和他一起洗的衣服,動作熟練得像一直生活在這裏。
變化的不僅是他的身體。
還有她看待他的方式。
那天晚上,李棉在廚房切菜時,蕭澈走進來。
“要幫忙嗎?”
“不用。”
李棉正在切土豆,刀工嫺熟,
“你休息吧,今天不是用了那個……劍氣嗎?不是說很耗神?”
“休息好了。”
蕭澈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切菜,
“你的刀工,很好。”
“練出來的。你好像問過我這個問題?”
李棉把土豆絲放進水裏,
“一個人生活,什麼都得會點。”
蕭澈沉默了一會兒。
“我能試試嗎?”
“試什麼?”
“切菜。”
李棉把刀遞給他,讓出位置。
蕭澈接過刀,掂了掂重量,眉頭微皺:“太輕。”
“這是菜刀,不是劍。”李棉失笑。
蕭澈把土豆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刀刃與案板接觸的聲音密集而均勻,像某種打擊樂。
三秒後,一個土豆變成了一堆粗細完全一致的細絲,每一都像用尺子量過。
李棉看得目瞪口呆。
“你們練劍的……都這麼會切菜?”
“劍法講究精準。”
蕭澈把刀還給她,
“切菜,同理。”
那天晚飯,李棉炒了一盤酸辣土豆絲。
蕭澈吃得比平時多,誇了一句:“脆。”
飯後,李棉洗碗,蕭澈擦桌子。廚房裏只有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但氣氛和以前不一樣了。
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又有什麼新的東西建立起來。
“蕭澈,”
李棉忽然說,
“以後別在陽台用那個了。”
“嗯?”
“萬一被人看見……”
李棉關上水龍頭,
“我們這裏沒有‘劍氣’。如果有人看見蘋果自己裂開,會惹麻煩。”
蕭澈明白了。
“好。不用。”
“在家裏……也盡量別用。”
李棉補充,
“我是說,除非必要。”
“好。”
簡單的承諾,但李棉知道他會遵守。
蕭澈就是這樣的人——說一是一,答應了就會做到。
一周後的晚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李棉在客廳加班趕報告,蕭澈在陽台看書。
突然,廚房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李棉沖進廚房,看見儲物櫃頂層的玻璃罐掉了下來,摔得粉碎——裏面是她媽寄來的自制辣椒醬,鮮紅的醬汁和玻璃碴濺了一地。
一只蟑螂從櫃子縫隙裏飛快溜走。
“該死。”
李棉皺眉,
“這櫃子太高了,我每次拿東西都得墊凳子……”
話音未落,蕭澈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高高的櫃頂。
“要收拾嗎?”他問。
“等等,我先拿掃帚——”
李棉話沒說完,就看見蕭澈抬起手,對着櫃頂虛空一拂。
一陣微弱的氣流拂過。櫃頂上另外兩個搖搖欲墜的罐子——一瓶沒開封的腐,一罐蜂蜜——被那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推到了更靠裏的位置,穩穩停住。
沒有聲音,沒有觸碰,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完成了這一切。
李棉站在原地,手裏還拿着剛取出來的掃帚。
蕭澈放下手:“現在安全了。可以打掃了。”
他說得那麼自然,就像剛用掃帚把罐子撥過去一樣。
李棉蹲下開始掃玻璃碴。
辣椒醬的味道很沖,得她想打噴嚏。
但她腦子裏想的不是這個,而是剛才那一幕——那種超現實的力量,被用在了如此常、如此瑣碎的事情上。
“蕭澈。”
她一邊掃一邊說。
“嗯?”
“你剛才那個……也是劍氣?”
“不是。只是掌風。”
蕭澈也蹲下來,用手撿起大塊的玻璃,
“劍氣太利,會把罐子切開。掌風柔和,可推移物品。”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解釋爲什麼用筷子而不用勺子。
李棉看着他的側臉。
燈光下,他專注地清理玻璃碴,手指靈活地避開尖銳的邊緣。
這個能御氣傷人的男人,此刻蹲在她的廚房裏,幫她打掃打翻的辣椒醬。
荒誕得讓人想笑,又溫暖得讓人想哭。
“謝謝。”她說。
蕭澈抬頭看她一眼:“小事。”
不是小事。
李棉想。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爲了常的、非生存的原因,使用那個世界的力量。
不是爲了展示,不是爲了證明什麼,只是爲了幫她解決一個小麻煩。
這是一種信任。
一種“我讓你看見真實的我”的信任。
打掃淨後,兩人洗了手。
李棉從冰箱裏拿出兩個橙子:“吃水果嗎?”
“好。”
她剛要拿刀,蕭澈說:“我來切。”
這次他沒去陽台。
他就站在廚房的料理台前,把橙子放在案板上,手指虛劃一下。
橙子從中間整齊地分成兩半。
再劃一下,變成四半。
動作流暢自然,就像呼吸一樣。
李棉拿起一瓣橙子。
切口依然平滑,橙汁沒有濺出來,果肉完整。
“控制得越來越好了。”她說。
“嗯。”
蕭澈也拿起一瓣,
“在這個世界,沒什麼機會用。手生了,現在慢慢找回感覺。”
兩人就站在廚房裏,靠着料理台,安靜地吃橙子。
橙子很甜,汁水飽滿。
窗外夜色漸深,對面樓的窗戶亮起一盞盞溫暖的燈。
“蕭澈,”
李棉吃完橙子,擦擦手,
“如果你回去了,會想念這裏的橙子嗎?”
蕭澈想了想:“會。”
“還會想念什麼?”
“很多。”
他說,“藥。熱水。安全的夜晚。還有……”
他頓了頓,“這種平靜。”
李棉心裏一顫。
“你那個世界,不平靜嗎?”
“很少。”
蕭澈把橙子皮扔進垃圾桶,
“夜裏要防刺客,白天要防暗箭,出門要帶護衛,吃飯要試毒。”
他看向窗外,
“在這裏,我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不用擔心有人破窗而入。可以在街上走,不用擔心冷箭。可以吃你做的飯,不用先試毒。”
他說得那麼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沉重得像石頭。
李棉突然明白,爲什麼蕭澈的身體恢復得這麼快——不僅僅是因爲治療,還因爲在這個世界裏,他的身體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不必時刻準備戰鬥。
“那你會想留下來嗎?”
她問出了之前問過的問題,但這次語氣不一樣。
蕭澈沉默了更久。
“想。”
他最終承認,
“但想和該,是兩回事。”
又是這句話。
想和該。
李棉不再追問。
她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沾了橙汁的手。
蕭澈站在她身邊,也洗手。
兩人的手在同一個水流下,一前一後,膚色不同,大小不同,來自不同的世界,但此刻被同一種溫暖的水流沖刷。
“李棉,”
蕭澈忽然說,
“如果有一天門開了,你要跟我去看看嗎?”
問題來得太突然,李棉的手停在半空。
“去看看我的世界。”
蕭澈繼續說,
“雖然危險,但有你看不見的星空,有你沒嚐過的食物,有你想象不到的風景。”
李棉關掉水龍頭。
廚房裏突然安靜下來。
“你會保護我嗎?”
她問,聲音很輕。
“會。”
蕭澈回答得毫不猶豫,
“用命。”
三個字,重如千鈞。
李棉轉過身,看着他。
蕭澈的眼神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他是真的在邀請,真的在承諾。
“等門開了再說吧。”
她最終說,笑了笑,
“現在說這些太早。”
“嗯。”
蕭澈也笑了——很淡,但真實。
那天晚上睡覺前,李棉站在臥室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是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
而另一個世界,有她看不見的星空,有她沒嚐過的食物,有她想象不到的風景。
還有一個會用劍氣切橙子的男人,承諾會用命保護她。
李棉拉上窗簾,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聽見客廳裏蕭澈平穩的呼吸聲。
經過幾個月的治療,他現在幾乎不再因爲舊傷在夜裏疼醒。
他的身體在恢復,力量在恢復,那個屬於他的世界的印記,也在一點點重新浮現。
像一柄塵封已久的劍,被慢慢擦去鏽跡,露出本來的鋒芒。
而她,是這個擦拭過程的一部分。
李棉閉上眼睛,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要去買些橙子。
他切的橙子,真的特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