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賣掉玉佩的那個周五,李棉失眠了一整夜。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床頭櫃那個絲絨盒子上——裏面躺着蕭澈抵作房費的那塊白玉佩。
她坐起來,打開盒子。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雕工精細得不可思議,一條蟠龍纏繞着祥雲,龍須纖毫畢現。
這是蕭澈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真正要把它變成銀行卡裏的數字,又是另一回事。
李棉合上盒子,走到客廳。
蕭澈睡在折疊床上,呼吸平穩。
借着月光,她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年輕,但帶着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重。
這三個月來,她在他身上花的錢已經超過了她半年的積蓄——體檢、理療、中藥、藥浴、新衣服、常開銷……
她的信用卡快刷。
而蕭澈對此一無所知。
他還在學習這個世界的貨幣概念,但顯然沒意識到這些“紙片”和“卡片”背後的巨大數字。
李棉輕輕拿起茶幾上蕭澈正在看的書——《中國歷史年表》。
書頁上用鉛筆做了很多記號,旁邊是他歪歪扭扭的筆記,有些是繁體字,有些是簡化字,混雜在一起,像他這個人一樣,在兩個世界之間搖擺不定。
她翻到夾着書籤的那一頁。
蕭澈在“東漢”那一章旁邊寫着:“與吾大燕官制有相似處。”
李棉合上書,走回臥室。
第二天一早,她在網上搜索“古玉鑑定 拍賣”。
跳出來一堆信息,魚龍混雜。
她打了幾個電話,有的聽起來就不靠譜,有的要求先交鑑定費。
最後她找到一個看起來比較正規的拍賣行,預約了下午兩點。
出門前,她把玉佩小心地包好,放進背包最裏層。
“我去趟圖書館。”
她對正在吃早餐的蕭澈說——這是真話,她確實要去查些資料,只是沒說全部。
蕭澈抬頭看她:“要我同去嗎?”
“不用,你看家。”
李棉頓了頓,
“中午自己熱飯吃,冰箱裏有昨天的剩菜。”
蕭澈點點頭,繼續低頭研究那本《現代漢語詞典》——他最近在狂學簡體字,進度快得驚人。
拍賣行在市中心一棟老洋房裏,外表看起來很低調,裏面卻別有洞天。
巨大的水晶吊燈,深色實木家具,牆上掛着看不出真假的古畫。
接待李棉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陳,穿着合身的西裝,笑容得體但帶着職業性的距離感。
“李小姐請坐。”
陳先生給她倒了茶,
“您說要鑑定一件古玉?”
李棉從背包裏拿出那個絲絨盒子,放在桌上。
打開盒子的瞬間,她看見陳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細微,但沒逃過她的眼睛。
“能看看嗎?”
陳先生戴上白手套。
“請。”
陳先生拿起玉佩,對着光仔細端詳,又用放大鏡一寸寸檢查雕工和玉質。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鍾,期間他一言不發。
李棉的手心在出汗。
“李小姐,”
陳先生終於放下玉佩,
“這塊玉佩……您是從哪裏得來的?”
“家傳的。”
李棉早已準備好說辭,
“我外婆留下來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
“您外婆有沒有說過,這是哪個朝代的?”
“她只說很老了,具體不清楚。”
李棉盡量保持平靜,
“陳先生,這玉佩……值錢嗎?”
陳先生沉默了片刻。
“玉質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油潤度極高,至少是羊脂玉級別。雕工……”
他頓了頓,
“非常特別。這不是明清常見的風格,也不是漢唐的典型制式。倒有點像……魏晉時期的風格,但又不完全一樣。”
李棉的心跳加快了。
“那……能估價嗎?”
“我需要請我們公司的幾位專家一起看一下。”
陳先生說得謹慎,
“如果您同意,我們可以暫時保管這塊玉佩,做更詳細的鑑定和檢測。大概需要一周時間。”
“要拿走?”
李棉下意識地把手按在盒子上。
“這是必要程序。”
陳先生微笑,
“您放心,我們會開具正規的保管憑證。像這樣的貴重物品,我們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李棉猶豫了。
把玉佩交給陌生人?
萬一……
“李小姐,”
陳先生看出她的猶豫,
“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先拍照,填寫詳細的信息登記表。我們有保險,如果物品在我們保管期間有任何損壞或遺失,我們會按估價全額賠償。”
最終,李棉還是籤了字。
拿着那張薄薄的保管憑證走出拍賣行時,她覺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塊。
那一周過得格外漫長。
李棉每天下班回家,看見蕭澈在陽台看書,或者在客廳做周大夫教的康復動作,心裏就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愧疚。
有好幾次,她幾乎想沖去拍賣行把玉佩要回來。
蕭澈似乎察覺到她的異樣。
“你這幾天心神不寧。”
周三晚上,他在飯桌上突然說。
李棉筷子一頓:“工作上的事。”
“何事?”
“說了你也不懂。”
李棉夾了一筷子青菜,
“快吃,菜要涼了。”
蕭澈沒再追問,但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探究。
周五下午,拍賣行打來電話。
“李小姐,鑑定結果出來了。您方便過來一趟嗎?”
李棉請了假,打車直奔拍賣行。
這一次,接待室裏不止陳先生一個人,還有兩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
“這位是王教授,古玉鑑定專家。這位是趙老師,考古研究所退休的研究員。”
陳先生介紹,
“他們對您這塊玉佩……很感興趣。”
王教授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李小姐,這塊玉佩,您確定是家傳的嗎?”
李棉感到喉嚨發:“是。”
“那您家族……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記載?或者傳說?”
“什麼意思?”
三位專家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後陳先生說:“李小姐,我們做了碳十四檢測和玉質分析。結果……有些矛盾。”
“矛盾?”
“玉質確實是和田白玉,但雕工使用的工具痕跡……很特別。”
王教授指着放大照片,
“您看這裏,龍須的雕刻,這種弧度和精度,按常理應該是用現代電動工具才能做到的。但玉的沁色和包漿又顯示,這東西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
趙老師接着說:“更奇怪的是紋樣。這種蟠龍紋飾,結合了唐宋的元素,但又有些細節……歷史上沒有完全相同的記載。像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性文化,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是贗品。”
陳先生接過話,
“但如果是贗品,這玉質和沁色又假不了。而且做舊做到這種程度,成本可能比真品還高。”
李棉的手在桌子下握緊了。
她知道爲什麼——因爲這塊玉佩本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它來自蕭澈那個不知名的“大燕”,一個在歷史書上不存在的朝代。
“所以……”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它值錢嗎?”
三位專家又對視了一眼。
最後陳先生說:“值錢。雖然來歷存疑,但玉質和雕工本身是頂級的。我們保守估價……八百萬到一千二百萬之間。”
李棉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上拍賣會,遇到喜歡的藏家,可能更高。”
陳先生補充,
“但我們建議私下交易,因爲來歷問題可能會影響拍賣。”
“私下交易?”
“我們有個客戶,專門收藏這種……特別的古玉。他不在意來歷,只看東西本身。”
陳先生頓了頓,
“如果您同意,我們可以安排見面。價格……應該能談到一千萬以上。”
一千萬。
李棉腦子裏嗡嗡作響。
她房貸還剩六十萬,信用卡欠了五萬,這段時間給蕭澈治病花了三萬多……一千萬,夠她還清所有債務,還能徹底實現財務自由,930萬的存款,發了。
“我需要考慮一下。”
她聽見自己說。
“當然。”
陳先生遞給她一張名片,
“想好了隨時聯系我。不過李小姐,那位客戶下周就要出國,如果您決定賣,最好在這幾天。”
回家的地鐵上,李棉一直處於恍惚狀態。
一千萬。
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
有了這筆錢,她可以換輛車,可以帶父母去旅遊,可以……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那是蕭澈的玉佩。
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是他那個世界的信物,是他暫時抵押在這裏的“房費”。
她想起蕭澈把玉佩遞給她時的表情——不是不舍,而是一種淡漠的坦然,仿佛那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時舍棄的身外之物。
可對她來說,不是。
地鐵到站了。
李棉隨着人流走出車廂,機械地上扶梯,出站,往家走。
初夏的傍晚,天空是溫柔的淡紫色,街燈一盞盞亮起。
快到家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見蕭澈站在小區門口,手裏提着超市的購物袋。
他穿着她買的淺灰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在腦後,身形挺拔。
幾個放學回家的中學生從他身邊走過,好奇地回頭看他——在這個現代都市裏,他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蕭澈看見她,朝她走來。
“你去哪了?”李棉問。
“買菜。”
蕭澈提起袋子,
“你說想吃魚。”
李棉這才想起來,昨天她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吃清蒸魚了。
兩人並肩往家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澈,”
李棉突然問,
“那塊玉佩……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蕭澈的腳步頓了頓。
“爲何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他們走進單元門,上電梯。
狹小的空間裏,李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屬於這個世界的洗衣液香味——和她用的是同一瓶。
“玉佩是家主信物之一。”
蕭澈看着電梯門上倒映的兩人身影,
“每個蕭家子弟成年時都會得到一塊。我的那塊……在遇襲時遺失了。給你的是備用的。”
“所以不是特別重要?”
蕭澈沉默了一會兒。
“重要,但不是不可替代。”
電梯到了。
門開了。
“如果,”
李棉跟在他身後,聲音有些發顫,
“如果我把它賣了……你會生氣嗎?”
蕭澈停在門口,轉過身看她。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着,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
“那是你的了。”
他說,
“你救我,供我吃住,爲我治傷。玉佩是房費,你如何處置,是你的事。”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交易。
李棉突然覺得很累。
她拿出鑰匙開門,手有點抖,了好幾次才進去。
門開了,家裏熟悉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茶幾上攤着蕭澈看的書,旁邊是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陽台上晾着兩人的衣服,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這個小小的、一室一廳的空間,在過去的三個月裏,成了兩個世界交匯的孤島。
而她現在,要賣掉其中一個世界的信物。
周六上午,李棉給陳先生打了電話。
“我同意私下交易。但價格……不能低於一千二百萬。”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那位客戶說,如果東西確實好,一千二百萬可以。但他要當面看貨。”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三點,還是我們公司。”
掛掉電話,李棉走進客廳。
蕭澈正在做康復訓練——周大夫教的那套動作,他每天堅持,現在已經做得很標準了。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李棉說。
“嗯。”
蕭澈換了個動作,左臂緩緩上舉,在某個角度微微停頓,然後繼續向上——比一個月前已經好了太多。
“可能……會晚點回來。”
“好。”
李棉看着他專注的側臉,突然說:
“蕭澈,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錢……我是說,如果你回不去了,需要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你需要多少錢?”
蕭澈停下動作,想了想:“不知。夠吃飯,夠住,即可。”
“那如果你要回去呢?回去需要錢嗎?”
這個問題讓蕭澈沉默了更久。
“回去……需要路費。需要打點關卡,需要買馬,需要……”
他搖搖頭,“很多。”
“如果有一千萬呢?”李棉問,“夠嗎?”
蕭澈看着她,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夠。夠招兵買馬,夠查清是誰要我,夠……”
他沒說完,但李棉懂了。
夠做很多事。
夠讓他回到那個世界後,有資本去做他想做的事。
“問這個做什麼?”蕭澈問。
“沒什麼。”
李棉轉身走向臥室,
“就是好奇。”
下午兩點半,她帶着那個絲絨盒子出了門。
交易過程比想象中順利。
買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姓沈,穿着中式對襟衫,說話帶着南方口音。
他拿着玉佩看了很久,用放大鏡檢查每一個細節,又用手電筒照玉質。
“好東西。”
最後他放下玉佩,摘下眼鏡,
“雖然不是正統中原文物,但這雕工……罕見。玉質也是頂級的。”
“沈先生覺得值嗎?”陳先生問。
“值。”
沈老先生看向李棉,
“李小姐,一千二百萬,稅後。我可以立刻轉賬。”
李棉的手心全是汗。
“能……現金嗎?或者分開轉賬?”
沈老先生笑了:“怕來歷不明?放心,我做這行三十年,知道規矩。錢分三張卡轉給你,不同銀行,今天到賬。”
合同籤得很簡單。李棉看着自己在賣方籤名處寫下名字,手有點抖。
沈老先生當場作手機銀行,幾分鍾後,李棉的手機接連收到三條短信。
“工商銀行尾號8876賬戶到賬4,000,000元……”
“建設銀行尾號3312賬戶到賬4,000,000元……”
“招商銀行尾號5543賬戶到賬4,000,000元……”
一千百二百萬。稅後。
李棉盯着手機屏幕,數字真實得讓人眩暈。
沈老先生小心地把玉佩收進一個特制的錦盒裏,站起身:
“李小姐,如果以後還有這樣的……特別的東西,隨時聯系我。”
他留下這句話,帶着錦盒離開了。
陳先生送李棉到門口:“李小姐,恭喜。這筆錢……好好用。”
李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棟洋房的。
六月的陽光很烈,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溫度。
她站在路邊,看着車來車往,看着行人匆匆,看着這個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世界。
背包裏空了一個位置。
那個絲絨盒子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機裏多出的一千二百萬。
她打車回家,路上一直在看手機銀行裏的餘額。
數字很大,大得不像真的。
這些錢可以還清房貸,可以付清所有賬單,可以讓父母安心養老,可以讓她餘生不用工作。
還可以給蕭澈更好的治療,可以請更好的醫生,可以……
但玉佩沒有了。
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溫潤的、帶着蕭澈體溫的信物,沒有了。
李棉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門,屋裏飄着飯菜的香味。
餐桌上擺着三菜一湯——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炒蛋,還有一鍋排骨湯。都是她愛吃的。
蕭澈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着兩碗米飯。
“吃飯。”他說。
李棉放下包,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蕭澈給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刺最少的部分。
“怎麼樣?”他問。
“什麼怎麼樣?”
“你下午的事。”
李棉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蕭澈平靜的臉,看着他那雙總是太過清醒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順利。”最後她說。
“那就好。”
兩人安靜地吃飯。
魚蒸得恰到好處,青菜很新鮮,湯熬得濃淡適宜。
蕭澈的廚藝進步得很快,現在已經能做一桌像樣的家常菜了。
“蕭澈,”
李棉忽然問,
“你有沒有想過……留在這裏?”
問題來得突然。蕭澈抬起頭,看着她。
“我是說,”
李棉補充道,
“如果那扇門再也不開了,你有沒有想過,就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
蕭澈放下筷子。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想過。”
“然後呢?”
“然後覺得……可以。”
蕭澈說,
“你們這裏,很安全。沒有刺客,沒有戰爭,生病了有藥,餓了有飯吃。雖然規矩很多,東西很怪,但……可以活。”
他說“可以活”,而不是“想活”。
“但是?”
李棉聽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我得回去。”
蕭澈的聲音很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裏有我該做的事,該保護的人,該了結的恩怨。李棉,一個人不能因爲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忘記自己從哪裏來,該回哪裏去。”
李棉低頭吃魚。
魚肉很嫩,但吃到嘴裏,嚐不出味道。
“如果回去需要錢呢?”
她問,“很多錢。”
“那就掙。”
蕭澈說,
“你教過我,在這裏可以工作掙錢。雖然我暫時不懂,但可以學。”
“那如果……”
李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我有很多錢,可以幫你呢?”
蕭澈笑了。
這是李棉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義上的笑——不是那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上揚,眼睛微彎。
“那等你有很多錢再說。”
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輕鬆調侃。
李棉鼻子一酸。
她趕緊低頭扒飯,掩飾瞬間涌上來的情緒。
晚飯後,蕭澈收拾碗筷,李棉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銀行。
餘額顯示着那個巨大的數字。
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房貸APP,點擊“提前還款”。
六十萬。還清了。
她又打開信用卡APP,還清了所有欠款。
數字跳動,餘額減少,但依然龐大。
蕭澈洗完碗出來,擦着手:“明天周,我們去哪裏?”
“你想去哪?”李棉問。
“你定。”
蕭澈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你總說工作累,該休息。”
李棉看着他。
燈光下,蕭澈的側臉線條分明,那道眉骨上的舊疤在陰影裏若隱若現。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的大部分東西——會用電飯煲,會用洗衣機,會坐地鐵,會用手機查資料。
但他依然不屬於這裏。
就像那塊玉佩,在這個世界裏可以賣出一百二十萬的高價,但它終究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段歷史。
“蕭澈,”
李棉輕聲說,
“我賣了你那塊玉佩。”
時間靜止了。
蕭澈轉過頭,看着她。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賣了多少?”他問,聲音平靜。
“一千百二百萬。”
蕭澈點點頭:“很好。夠你還債,夠你過得好些。”
“你不生氣?”
“爲何生氣?”
蕭澈反問,
“我說了,那是你的。”
“但那對你來說很重要——”
“李棉,”
蕭澈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
“在你們這裏,一百二十萬,能讓你不再爲錢發愁,能讓你父母安心,能讓你過想過的生活。在我那裏,那塊玉佩只是一塊玉。它救不了我母親的命,擋不了刺向我的刀,查不出誰要我。”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
玻璃門開着,夜風吹進來。
“你給了我更重要的東西。”
蕭澈背對着她說,
“命。還有……這些子。”
李棉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城市的夜空依舊看不見星星,只有無盡的人間燈火。
“我會還你。”
她說,
“等那扇門再開,等你回去,我會把這筆錢……換成你需要的東西。藥,地圖,工具……什麼都行。”
蕭澈轉過頭,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夜色裏很亮,像他那個世界可能看得見的星辰。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李棉聽懂了。
那是承諾,是信任,是即使知道可能再也見不到,依然願意相信對方的、荒謬的約定。
那天晚上,李棉躺在床上,聽着客廳裏蕭澈平穩的呼吸聲。
手機放在枕邊,屏幕暗着。
裏面存着一百二十萬,和一句沒說出口的“對不起”。
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賣掉,就再也買不回來了。
但生活還得繼續。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在這個一室一廳的房子裏,和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繼續着這場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短暫的交匯。
窗外,城市徹夜不眠。
而兩個世界的邊界,在這個普通的夏夜裏,因爲一塊被賣掉的玉佩,變得更加模糊,也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