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龍榻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吟,細弱得像羽毛拂過,一直守在帳外的宮女立刻放輕腳步,輕輕掀開豔紅的帳簾,俯身輕聲喚道:“才人,該起了。”
“唔,瑩兒……”宋玉婉嗓子澀,只覺渾身像被拆開重組過一般,酸痛得厲害,尤其是腹部以下,稍一挪動便牽扯着疼。
她咬着唇,艱難地撐着身子坐起來,抬眼望去,四周皆是明黃的龍紋錦緞,熟悉的海棠香早已被濃鬱的龍涎香取代,這本不是她的寢宮。
她頓時僵在榻上,昨的記憶如水般涌來,被按在榻上的驚惶、薄紗被扯落的窘迫、帝王肆意掠奪時的蠻力……
那些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錦被,指節都泛了白。
宮女見她發愣,便又輕輕喚了一聲:“才人”
宋玉婉這才回過神,聲音帶着未散的沙啞,輕聲問道:“陛下呢?”
說着,便要掙扎着起身,卻又被酸痛感得倒吸一口涼氣。
宮女連忙上前扶住她,溫聲回道:“回才人,陛下一早便已上朝去了,走前還吩咐讓您多睡會兒呢。”
被宮女小心翼翼地扶着起身,宋玉婉雪白的肌膚上,密密麻麻的紅痕立刻露了出來,從肩頭蔓延到腰腹,甚至連手腕上都有淡淡的指印,觸目驚心。
服侍她的宮女見狀,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忙低下頭,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她身上瞟,動作也越發拘謹。
好不容易梳洗完畢,換上一身淡雅的月白衣裙,遮住了滿身痕跡,宋玉婉才被宮女簇擁着往殿外走。
剛到外殿,便見趙德全站在廊下,見她出來,立刻滿臉笑意地迎了過來,躬身行禮後朗聲道:“恭喜宋才人,陛下已傳旨,封您爲美人”
宋玉婉愣了愣,隨即勉強扯出一抹笑意,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多謝陛下恩典。”
趙德全又微微俯身,語氣越發恭敬:“美人放心,您的寢宮,陛下也吩咐奴才連夜收拾妥當了,奴才這就送您回去歇着吧?”
宋玉婉點點頭,實在沒力氣多說話。
隨後,她被宮女扶上了精致的玉輦,玉輦緩緩啓動,穿過層層宮道,她掀着簾角,望着外面陌生的宮牆,心裏滿是茫然。
她不知道,其他妃子侍寢後是不是也像她這樣。
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上,只覺得渾身不適,連坐都坐不穩,滿心滿眼都只想快些回到屬於自己的寢宮,好好歇一歇。
很快,玉輦便停在了棠梨院門口,原本斑駁破舊的木門早已不見蹤影,換成了一架雕花朱漆木門,門楣上掛着塊新制的梨花木牌匾,刻着“棠梨院”三個鎏金小字,透着幾分雅致。
趙德全上前輕輕推開院門,側身引宋玉婉進去:“美人,請。”
宋玉婉扶着瑩兒的手邁步踏入,瞬間愣了愣,往荒蕪的小院早已煥然一新。
青磚鋪就的地面被掃得淨淨,連一絲雜草都看不見,牆角種上了兩株開得正盛的海棠,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便簌簌輕響。
廊下掛着淡青色的紗簾,隨風輕晃,遮住了正午的烈,院中擺着一張雕花石桌,配着四張軟墊石凳,桌角還放着一盆開得嬌豔的茉莉,香氣清甜。
原本破舊的廊柱被重新上了漆,窗櫺也換了新的,糊着雪白的窗紙,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映得屋內亮堂極了,連廊下的燈籠都換了新的,上面繡着淺淡的梨花紋樣,不張揚卻精致。
趙德全躬身站在院門口,見她打量院落,輕聲道:“奴才還要回御前復命,先回去了。”
宋玉婉回過神,微微點頭,語氣溫和:“有勞公公,多謝公公費心了。”
“奴才不敢當。”趙德全躬身告退,輕輕帶上了院門。
院門關上的瞬間,瑩兒立刻興奮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語氣裏滿是歡喜:“主子,您快看!這些都是皇上連夜讓人布置的,昨兒個後半夜動靜還挺大,奴婢醒過來的時候,院裏都堆滿了東西,可把奴婢嚇了一跳呢!”
宋玉婉順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院中景致,嘴角勉強扯了扯,沒說話,心裏沒有半分歡喜,反倒添了幾分沉甸甸的不安。
帝王的恩寵來得太急,怕這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影。
這時,那年長的嬤嬤率先上前一步,屈膝跪地,聲音恭敬:“奴婢春錦,拜見宋美人,美人萬安。”
她身後的四個宮女也連忙一同跪地,依次垂首回話,聲音清亮:
“奴婢碧雲,拜見宋美人。”
“奴婢月蓮,拜見宋美人。”
“奴婢香荷,拜見宋美人。”
“奴婢桃紅,拜見宋美人。”
另一側的五個小太監也齊刷刷跪地,垂首齊聲道:“奴才參見宋美人,美人萬安。”
宋玉婉緩緩抬眼,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衆人,語氣沉了幾分,不似往那般柔弱,多了幾分主子的威嚴:“你們既來了棠梨院,往後就是我的人。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有心氣高的,瞧不上我這棠梨院,瞧不上我這個主子,自可現在就轉身出去,我絕不攔着。但若是今留了下來,往後再想三心二意、攀高枝離開,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靜,沒人敢抬頭。
片刻後,春錦率先叩首,聲音堅定:“奴婢願誓死追隨美人,絕無二心!”
其餘宮女、太監也紛紛叩首,齊聲應道:“奴才/奴婢願追隨美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好,起身吧。”宋玉婉見衆人態度懇切,語氣裏的冷意漸漸褪去,臉色也緩和了些。
她抬了抬手,目光掃過衆人,又補充道:“後這棠梨院便交給你們分工打理,只是我近身伺候的活計,只用瑩兒一人便夠了,旁人不必手。”
瑩兒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是,奴婢定好好伺候美人,絕不讓美人費心。”
其餘人也齊聲應道:“是,奴才/奴婢遵美人吩咐!”
宋玉婉只覺渾身酸痛又疲憊,昨夜的驚懼還沒散,此刻連腦子都有些發沉,實在想不起還有什麼要囑咐的,便對着瑩兒輕聲道:“扶我進去歇會兒。”
瑩兒早看出她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滿臉擔憂地應了聲“是”,連忙上前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內屋走。
一踏入內屋,宋玉婉又愣了愣——往狹小破舊的屋子,早已換了模樣。
原本暗沉的牆壁被刷得雪白,屋角擺着兩盆開得正好的海棠,粉瓣襯着綠葉,鮮活又雅致,與院中景致遙相呼應。
正中的八仙桌上,放着個描金銅盆,裏面盛着新鮮的冰塊,絲絲涼氣漫開,驅散了夏的燥熱,連空氣中的熏香都變得清爽起來,不再像昨那般濃鬱。
左邊靠牆處,擺着一張鋪着軟墊的軟榻,榻邊放着一張梨花木書案,案上擺着嶄新的筆墨紙硯,細節處盡是妥帖。
而最讓她矚目的,還是屋中央的床榻,不再是往的舊床,換成了寬大的拔步床,鋪着大紅錦被,被面繡着栩栩如生的鴛鴦戲水,針腳細密,色澤鮮亮。
床榻四周掛着大紅紗帳,風一吹便輕輕晃蕩,與昨夜帝王寢宮裏的帳子有些相似,卻少了幾分壓迫,多了些柔和。
屋內熏香嫋嫋,涼氣與暖香交織,連光線都透着幾分慵懶,可宋玉婉看着那張繡着鴛鴦的錦被,指尖輕輕攥緊。
這滿室的精致,全是帝王恩寵的印記,卻也讓她越發不安。
被瑩兒扶着在軟榻上坐下,宋玉婉才稍稍緩過些力氣,目光不自覺落在了桌案上上面擺着幾個描金錦盒,看着便精致非凡。
瑩兒見狀,立刻上前拿起最上面的錦盒,小心翼翼打開,語氣裏滿是歡喜:“主子,您快看!這玉簪是暖玉做的,摸着手感極好,上面還嵌了顆小珍珠,多好看!”
說着又打開另一個盒子,裏面躺着支銀鎏金步搖,流蘇上綴着細碎的藍玉石,輕輕一晃便簌簌作響,“還有這支步搖,戴在您頭上肯定特別顯氣質!”
她一件件翻給宋玉婉看,釵、簪、環、步搖,樣樣精美絕倫,玉質溫潤、金飾耀眼,一看便知是內務府精心挑選的上等物件。
“主子,除了這些頭飾,外面還有好幾箱衣料呢,全是新貢的雲錦、蘇繡,奴婢已經讓人收進衣櫃裏了。”
瑩兒越說越興奮,“就連夏衣也送來了幾十套,綾羅綢緞的都有,花色也都是您喜歡的素淨樣式,往後主子再也不用穿舊衣了!”
宋玉婉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一排胭脂水粉上,瑩兒連忙遞過,“這裏還有潤膚的香膏、畫眉的螺子黛、不同色號的胭脂,一盒盒都分好了,不下十多盒!”
可面對這滿桌的賞賜,宋玉婉只是輕輕應了聲“嗯”,神色依舊淡淡的,眼底沒有半分雀躍,反倒透着幾分疏離。
瑩兒見她這般,歡喜的語氣漸漸弱了下去,也不敢再多說。
宋玉婉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盒香膏,冰涼的觸感沒讓她覺得愉悅,反倒讓她想起昨夜的疼。
渾身被撕扯般的酸痛、帝王不容抗拒的蠻力、自己壓抑不住的淚水……
她實在不明白,爲什麼宮裏的其他妃子,拼盡全力也要爭搶帝王的盛寵,在她看來,那哪裏是盛寵,分明是一場讓她徹夜難安的折磨,滿身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懼意。
“主子,您不高興嗎?”瑩兒蹲在軟榻旁,仰着小臉看她,語氣裏滿是擔憂,連聲音都放輕了些,生怕惹她心煩。
宋玉婉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摩挲着軟榻的錦緞紋路,聲音淡淡的:“不是不高興,只是這宮裏最是現實,一夜盛寵、位份晉升,往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我們棠梨院,往後的子,怕是不得清淨了。”
瑩兒眨了眨眼,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語氣格外堅定:“主子別怕!不管有多少人盯着,奴婢都會一直陪着您!”
看着瑩兒認真的模樣,宋玉婉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彎了彎,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溫聲道:“好,有你在,我安心些。”
隨後,瑩兒伺候她用了簡單的午膳,都是些清淡養身的粥品與小菜。
用過膳後,宋玉婉便再也撐不住,躺在那張繡着鴛鴦的床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連夢都沒敢多做,只盼着能在睡夢中,暫時忘了昨夜的驚懼。
可她不知道,昨夜帝王徹夜寵幸一位才人的事,早已像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後宮。
初侍寢便留宿宸鸞殿,這可是從前後宮任何一位妃子都沒享過的待遇。
更別說,才剛侍寢,便晉封爲美人,雖說位份不算高,可這份恩寵,已顯露出帝王對宋玉婉的不同。
從前的皇上,對後宮妃嬪向來冷淡,別說留宿、晉封,連多待片刻都少見。
一時間,各宮娘娘都警惕了起來,私下裏紛紛打聽這位“宋美人”的底細,連帶着棠梨院,也成了後宮衆人目光的焦點。
杏雲宮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殿內的低氣壓。
靜妃坐在軟榻上,滿臉憤恨,手中的素色帕子被她死死扭攪着,指節都泛了白,連帕角都快被擰破了。
她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貴妃,語氣裏滿是不甘與怨懟:“貴妃娘娘,您可聽說了?那位新晉的宋美人,聽說生得一副十足的美人胚子,定是用了什麼狐媚手段,才把陛下迷得暈頭轉向!昨夜留宿宸鸞殿!”
慕貴妃斜倚在鋪着白狐裘的軟榻上,漫不經心地看着指尖新染的蔻丹,色澤明豔如血,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聽着靜妃滿是怨懟的話,她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輕慢,帶着幾分漫不經心:“慌什麼?不過是個剛從才人晉上來的小小美人,位份低微,基淺薄。這後宮裏,長得好看的美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若個個都急,怕是急得頭發都要白了,也急不過來。”
靜妃心裏的火氣還沒壓下去,眉頭依舊緊緊蹙着,語氣依舊不耐:“話雖如此,可娘娘您也知道,陛下從前對誰都冷淡,從未給過哪個妃嬪這般待遇!初侍寢就留宿、晉封,這宋美人若是再得寵下去,指不定往後會爬到咱們頭上來……”
她的話還沒說完,慕貴妃便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雖沒帶什麼怒意,卻透着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
“好了。”
兩個字輕輕落下,卻讓靜妃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裏。“陛下的心思,輪不到咱們來猜,也輪不到你在這裏亂嚼舌。回去”
靜妃看着慕貴妃眼底的疏離,心裏縱然有再多不甘,也不敢再反駁,只能咬了咬唇,硬生生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躬身應道:“是……臣妾遵貴妃娘娘吩咐。”
說罷,便滿臉不悅地轉身,腳步重重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