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瑩兒服侍着用過晚膳,又細細洗漱淨,換了身柔軟的素色寢衣,宋玉婉終於能卸下渾身的緊繃,好好躺在床榻上歇息。
被褥依舊粗糙,卻被瑩兒曬過,帶着點淡淡的光味,稍稍驅散了些屋內的陳舊氣息。
瑩兒幫她掖好被角,又熄滅了桌案上的燭火,才輕手輕腳退到輕手輕腳退到外間的小榻上,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夜色漸深,棠梨院徹底沉入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可宮中其他地方,卻依舊燈火通明——林貴人的院落裏,燭火正旺,映得屋內陳設格外精致。
林貴人坐在梳妝台前,手裏正捏着一把羊脂玉梳,聞言,玉梳猛地一緊,指節泛了白,梳齒都差點嵌進掌心,她抬眼看向銅鏡裏的自己,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當真?”
站在一旁的宮女嚇得身子一縮,連忙躬身回話,聲音放得極低,卻帶着十足的肯定:“回貴人,是真的。小太監親眼看見的,陛下的皇攆停在棠梨院外許久,直到入夜才離開!”
林貴人猛地將玉梳往妝台上一摔,“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刺耳,玉梳滾了幾圈,撞在鏡座上才停下。
“想不到那御花園裏,陛下當真就看上了她!”她指尖死死摳着妝台邊緣,指腹蹭過冰涼的木紋,語氣裏滿是不甘,“竟未召她侍寢,而是親自來了……”
站在一旁的宮女見她動了氣,心頭越發擔憂,小心翼翼往前湊了半步,低聲問道:“主子,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宋才人若是得了陛下青眼,往後在秋棠宮,怕是……”
話沒說完,林貴人卻忽然緩緩勾了勾唇,只是那笑意半點沒傳到眼裏,反倒透着幾分冷意。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頭發,語氣漸漸沉了下來:“慌什麼?這未必是壞事。陛下登基這麼久,從未踏足過任何宮苑,如今偏偏來了我們秋棠宮,不管是爲了誰,於我而言,自然是個機會。”
宮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笑着附和:“是是是,奴婢糊塗了!只要陛下來了咱們秋棠宮,貴人您這般才貌雙全,自然更能得皇上青睞!”
林貴人聽着這話,指尖輕輕捻着袖角的繡線,緩緩勾了勾唇,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卻多了幾分算計:“明一早,我們便去棠梨院,看看宋妹妹,也該去給她道聲恭喜才是。”
“是。”宮女連忙應聲,又細心地將妝台上的玉梳拾起來,用錦帕擦了擦,放回原處。
這夜,陛下去過棠梨院的消息,早已傳了出去,那些時刻關注着皇帝動向的妃嬪,沒一個落下。
杏雲宮內,燭火明亮。
慕貴妃斜倚在軟榻上,身上穿着一身玫紅色寢袍,襯得她肌膚勝雪,容顏愈發美豔人。
她手裏捏着一方胭脂盒,指尖輕輕蘸着胭脂,漫不經心地看着,聽見宮女的回話,才緩緩抬了抬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宋才人?”
“回貴妃娘娘,正是。”宮女躬身回話,語氣恭敬,“這位宋才人入宮已一年有餘,此前從未得陛下召幸,想來是前幾陛下在御花園偶遇,才動了心思,竟親自去了她住的棠梨院。”
慕貴妃挑了挑眉,指尖的胭脂輕輕落在唇上,暈開一抹豔色,她輕笑一聲,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倒是個運氣好的。只是,陛下向來對誰都不長興,新鮮勁兒一過,便拋到腦後了。她如今這般,也算是……得了一時的風光罷了。”
慕貴妃放下胭脂盒,指尖在榻邊的軟墊上輕輕敲了敲,漫不經心地問:“今個陛下召誰侍寢?”
守在一旁的宮女連忙躬身回話,聲音依舊恭敬:“回娘娘,今陛下召了李美人。”
慕貴妃聞言,眼底沒起半點波瀾,只淡淡揮了揮手:“退下吧。”
“是。”宮女應聲,輕輕福了福身,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寢殿,只留慕貴妃一人,在燭火下望着銅鏡裏的自己,神色不明。
宋玉婉對於昨得皇上寵幸一事,半點高興不起來,反倒一夜睡得不安穩,醒來時腦子還昏昏沉沉的,像裹了層霧,連起身的力氣都欠些。
直到瑩兒端着溫水進屋,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她才漸漸回過神,眼神慢慢聚焦在眼前熟悉的帳幔上。
“主子,您這身上……”瑩兒剛幫她掀開寢衣一角,看清那片紅痕,話就頓住了,語氣裏滿是遲疑。
這話讓宋玉婉徹底清醒過來,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只覺有些酸脹,抬手時還微微發僵。
等瑩兒拿過中衣要幫她穿上,她微微側頭,餘光恰好瞥見肩頸處,那裏竟留着個淺淺的牙印,周圍還繞着一圈紅,格外顯眼。
她臉頰瞬間微微泛紅,連忙將肩往衣料裏縮了縮,輕聲打斷瑩兒的目光:“沒事,不過是些淺印,過兩就消了。”
瑩兒聽了,也有些羞澀,連忙低下頭幫她系好衣帶,手指都有些發顫,心裏卻悄悄嘀咕,皇上看着那般威嚴,竟也會這般粗魯。
宋玉婉用完早膳,正靠在窗邊緩神,手裏捏着半盞溫茶,就見瑩兒快步進來,低聲稟報:“主子,林貴人來了。”
她心裏微微一頓,放下茶盞剛要起身出去迎接,腳步還沒邁出門檻,就見林貴人已然帶着兩個貼身宮女,徑直走了進來。
林貴人今穿了件月白色繡玉蘭花裙,鬢邊着支珍珠釵,看着格外溫婉,可眼神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時,還是藏不住一絲挑剔。
她快步走到宋玉婉面前,拉過她的手,指尖帶着幾分微涼的力道,語氣卻笑得熱絡:“妹妹恭喜了!真沒想到,你一朝得見陛下,便有這般際遇,竟能讓皇上親自來棠梨院,真是好福氣。”
宋玉婉聞言,唇邊綻開一抹淺淡的笑,微微屈膝行禮,隨後順勢拉過林貴人的手,一同在窗邊的木椅上坐下,語氣平和得沒有半分恃寵而驕:“姐姐謬贊了,我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哪及得上姐姐有福氣,早就得了陛下的垂憐。我入宮一年,直到前幾才有幸遇見陛下,實在算不得什麼。”
林貴人聽着,笑意又深了幾分,眼底的謙和越發濃厚,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這般心性才好,不驕不躁,往後自然有更多機會。”
話音頓了頓,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身後的宮女遞了個眼色。
那宮女立刻上前一步,捧着個描金錦盒,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矮桌上。
林貴人親手打開錦盒,裏面鋪着柔軟的紅絨,襯得兩支釵子格外亮眼。
一支是銀鍍金嵌粉珠的,珠粒圓潤,走動時能輕輕晃出細碎光澤,另一支則是玉質的,雕成了半開的玉蘭花模樣,玉色通透,還墜着顆小小的米白珍珠。
“看妹妹平穿戴倒是樸素,姐姐這裏恰好有兩支釵子,看着也合妹妹的氣質,便送給妹妹做個添頭,往後在皇上面前,也能更顯精神些。”林貴人說着,便拿起那支玉蘭花釵,似是要親手爲她上。
“不敢,怎好勞煩姐姐親自動手?”宋玉婉見狀,連忙偏開半步,雙手微微抬起擋在身前,語氣帶着幾分急切的推辭,“妹妹這裏雖樸素些,卻也夠用了,怎敢平白要姐姐的貴重之物,傳出去反倒顯得妹妹不懂規矩。”
林貴人捏着釵子的手指頓在半空,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些,神色微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
但不過一瞬,她又重新揚起謙和的笑,上前半步,語氣帶着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妹妹可切莫推辭。這後宮之中,人心復雜,這秋棠宮內,我,也只與妹妹有幾分投緣,送兩支釵子不過是姐姐的一點心意,妹妹若是不收,反倒顯得生分了。”
見林貴人話說到這份上,宋玉婉再推辭反倒落了話柄,只得輕輕點頭,接過錦盒,語氣誠懇:“那便多謝姐姐的心意,妹妹記下了。”
林貴人這才舒了眉,笑意重回臉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對嘛!往後同在宮中,你我姐妹可得多多照應,也好互相有個倚靠。”
宋玉婉唇邊噙着一抹淺淡的笑,指尖輕輕攥了攥錦盒的邊緣,卻並未接話。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貴人又說了好些宮裏的趣事,從御膳房新出的點心,說到哪位小主的貓偷了太後的鸚鵡,宋玉婉偶爾應和兩句,兩人看似說笑融洽,直到頭偏西,林貴人才帶着宮女告辭回去。
宋玉婉親自送她到棠梨院門口,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走遠,才轉身回了屋。
她將錦盒放在桌上,打開後拿起那兩支釵子細細看了看,銀鍍金的珠釵晃着光,玉蘭花釵的玉質也確實上乘,可她眼裏沒半分歡喜。
“先收起來吧。”她合上錦盒,語氣平淡,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是。”瑩兒早看出她對這釵子不上心,也不多問,捧着錦盒就放進了妝台裏。
這一,宋玉婉總有些神思不定,手裏拿着書翻了半頁也沒看進去,想起昨肩頸處的牙印,直到夜半時分,聽着窗外的蟲鳴漸漸歇了,才真正卸下心神睡下。
另一邊,明黃殿內燭火卻還亮着。
蕭燼坐在龍案後,指尖捏着一卷春戲圖,目光落在圖上,眼眸深邃得像藏了墨,嘴角卻勾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笑,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德全輕手輕腳進來,躬身稟報:“陛下,今您吩咐的事,奴才已讓人照辦妥當。”
蕭燼指尖一頓,將春戲圖卷好放在案上,低低應了聲“嗯”,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那在棠梨院,少女瑟縮着身子、連抬頭看他都不敢的模樣,暗嘆一聲她膽子實在太小。
若是讓宮裏那些慣常嚴苛、說話直白的嬤嬤教她人事,想來定會嚇到她,到時候掃了興,反倒無趣。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趙德全,問道:“宮內那教人事的嬤嬤,可有耐心溫和些的?”
趙德全聞言,立刻躬身回話,語氣恭敬又熟稔:“回陛下,秋嬤嬤是宮裏的老人了,在這差事上做了二十多年,性子最是溫和,說話也輕聲細語的,最是會伺候人的。”
“嗯。”蕭燼漫應一聲,指尖在龍案上輕輕點了點,目光又落回那卷春戲圖上,神色不明。
趙德全見狀,不再多言,只躬了躬身,腳步放得極輕,像一片影子似的退了出去,順手將殿門輕輕闔上,只留燭火在殿內搖曳,映着帝王孤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