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妃走後,貼身侍女青禾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娘娘,按後宮規矩,凡是侍過寢的妃子,第二都得來給您請安,只是昨那宋美人剛侍寢,又歇得晚,今是錯過了。明她必定要過來,娘娘要不要趁明請安,好好敲打敲打她?”
慕貴妃依舊垂着眼,指尖輕輕撥弄着腕間的玉鐲,冰涼的玉聲在殿內輕輕回蕩。她嗤笑一聲,語氣依舊漫不經心:“呵,敲打她?本宮近忙着打理六宮瑣事,可沒那閒工夫應付一個小小美人。靜妃她們,由着她們去。”
“是。”青禾躬身應下,不再多言,只默默退到一旁候着。
次一早,天剛蒙蒙亮,瑩兒便輕手輕腳掀開大紅紗帳,俯身湊到宋玉婉耳邊,低聲喚道:“主子,主子,該起了。今您要去慕杏雲宮請安,可不能遲到。”
“嗯……”宋玉婉緩緩睜開眼,只覺渾身依舊沉重酸痛,連抬手的力氣都欠些,昨夜雖睡了許久,卻依舊沒緩過勁來。
瑩兒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下榻。剛將人扶到梳妝台前坐下,瑩兒抬頭一看,頓時驚呼出聲:“主子,您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奴婢這就去請御醫來給您看看!”
說着,瑩兒就要轉身往外走,卻被宋玉婉一把抓住了手腕。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風:“別去,今是第一次去給貴妃請安,等請了安回來再說。”
瑩兒看着她蒼白的臉,滿心擔憂,卻也知道後宮規矩重,只能咬了咬唇,點頭應道:“那……奴婢給您梳洗。”
隨後,瑩兒便輕手輕腳地爲她梳洗。
宋玉婉實在沒心思打扮,只讓瑩兒爲自己梳了個簡單的垂掛髻,了支素銀簪,換了件淡雅的淺碧色衣裙,便扶着瑩兒的手,慢慢往杏雲宮去。
只是她身上實在不適,每走一步都牽扯着酸痛,腳步不由得慢了些。
等她趕到杏雲宮時,殿內早已坐滿了各宮嬪妃,低聲說着話,見她進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宋玉婉心頭一緊,連忙放緩腳步,正準備找個角落的位置站定,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利的唱喏聲:“貴妃娘娘駕到——!”
殿內衆人立刻噤聲,紛紛起身,恭敬地往兩側散開,垂首等候。
宋玉婉也連忙跟着起身,抬眼望去,只見慕貴妃身着一襲石榴紅織錦華服,衣擺繡着纏枝牡丹紋樣,金線勾勒,華貴人。
她頭戴蕾絲嵌寶釵,步搖流蘇隨腳步輕輕晃動,身姿優雅,緩緩走上主位,周身透着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嬪妾參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殿內嬪妃齊齊屈膝行禮,聲音恭敬,連大氣都不敢喘。
慕貴妃緩緩抬手,目光淡淡掃過衆人,語氣聽不出喜怒:“起來吧,不必多禮。”
“謝貴妃娘娘!”衆人齊聲應道,才紛紛直起身,按位份高低依次坐下。
剛坐定,靜妃便按捺不住,率先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刻意的熱絡,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宋玉婉:“貴妃娘娘,今又多了位新妹妹一同伺候陛下,真是喜事……”
慕貴妃聞言,唇邊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底卻沒什麼暖意:“靜妃說的是,多一位妹妹伺候陛下,爲後宮添彩,自然是喜事。”
話落,殿內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宋玉婉身上。
她知道躲不過,便扶着瑩兒的手,慢慢站起身,對着殿內衆人屈膝行禮,聲音輕輕的,帶着幾分未散的虛弱:“嬪妾宋玉婉,見過各位姐姐,往後在後宮,還望各位姐姐多多指教。”
衆人抬眼望去,瞬間都有些怔愣。
這位宋美人身量纖纖,站在那裏,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渾身透着股柔弱勁兒,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她今只穿了件淺碧色素淨衣裙,沒有繁復的紋飾,也沒有耀眼的首飾,卻偏偏淡雅清透,像雨後初綻的海棠。
反倒襯得那張臉愈發出衆,眉如遠山、眼似秋水,膚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帶着淡淡的粉,滿宮中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妃子了。
一時間,殿內靜了片刻。有人怔愣着,還沒從她的容貌中回過神。
有人眼底閃過幾分嫉妒,暗自咬牙,這般容貌,難怪能讓皇上破例留宿、晉封。
還有人則是一臉審視,細細打量着她的神色,想從她的柔弱模樣裏,看出幾分僞裝的痕跡。
靜妃看着宋玉婉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更盛,卻偏偏要裝出姐姐的姿態:“宋妹妹生得這般標志,難怪能得陛下青睞。只是妹妹剛侍寢,怕是還不懂宮裏的規矩,往後可得多學着點,別仗着幾分恩寵,就忘了本分才好。”
“是,多謝靜妃娘娘提點,嬪妾記下了。”宋玉婉垂着眼,語氣依舊淡淡的,沒有半分辯解,也沒有絲毫委屈,姿態恭順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反倒顯得靜妃方才的話,多了幾分刻意刁難。
靜妃被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堵了堵,心裏更不舒服,勉強勾了勾唇角,剛想再找些話敲打她,主位上的慕貴妃便緩緩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
慕貴妃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往後大家同在後宮,都是伺候陛下的姐妹,該和睦相處才是”
話落,慕貴妃目光落在宋玉婉身上,見她垂着的身子微微發顫,眼底飛快劃過一絲暗光,快得讓人無從捕捉,隨即又恢復了往的溫和,輕聲喚道:“翠兒。”
“奴婢在!”守在主位旁的翠兒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手裏還捧着個小巧的錦盒。
“這對金絲鐲,送與宋妹妹。”
慕貴妃抬了抬下巴,語氣帶着幾分隨意,“這鐲子是內府新制的,成色還算不錯,妹妹戴着玩。往後在後宮,可要盡心伺候陛下,莫要辜負了陛下的恩寵才是。”
翠兒打開錦盒,裏面躺着一對赤金纏枝紋手鐲,紋路細密,還嵌着幾顆細碎的珍珠,在殿內光線下透着溫潤的光澤。
宋玉婉見狀,連忙示意瑩兒上前接過,自己則再次屈膝,恭敬道:“多謝貴妃娘娘賞賜,伺候陛下本就是嬪妾的本分,嬪妾定當謹記娘娘教誨。”
慕貴妃看着她始終恭順的模樣,唇邊勾出一抹淺淡的笑,語氣放緩了些:“瞧你,從進來就站了半天,快坐下吧。”
“是,謝貴妃娘娘體恤。”宋玉婉應聲,緩緩直起身,扶着瑩兒的手慢慢坐回角落的位置。
殿內那些或嫉妒、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她卻目不斜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裙擺,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殿內衆人又陪着慕貴妃閒聊了幾句,多是說瑣事,沒人再提及宋玉婉,氣氛看似平和,卻藏着幾分暗流涌動。
沒過多久,慕貴妃便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着幾分慵懶:“本宮今有些乏了,你們也都回去吧”說罷,便在翠兒的攙扶下起身,往內殿走去。
“嬪妾恭送貴妃娘娘!”衆人齊齊起身行禮,直到慕貴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才緩緩直起身。
宋玉婉這才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脊背微微垮下來,終於可以回去了。
她身上的酸痛愈發明顯,連頭都有些發沉,只盼着能快點回到棠梨院,好好歇着。
出了杏雲宮,走在鋪着青石板的宮道上,宋玉婉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些,瑩兒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宋妹妹!”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宋玉婉腳步一頓,轉身望去,只見林貴人提着裙擺快步走來,臉上掛着得體的笑意,神色看着倒是真切,沒有半分敵意。
走到近前,林貴人先是對着她微微頷首,隨後便笑着開口,語氣裏滿是真心的祝賀:“恭喜宋妹妹,終得陛下青睞,不僅侍寢,還晉了位份,往後在後宮,也算是有了立足之地了。”
宋玉婉連忙側身,對着林貴人微微福身,語氣依舊謙和,沒有半分恃寵而驕的模樣:“姐姐客氣了,妹妹不過是運氣好些,恰巧得了陛下垂憐罷了,算不得什麼。”
林貴人依舊笑得溫柔,目光落在宋玉婉蒼白的臉上,語氣帶着幾分關切:“看妹妹這臉色,想是身子還有些不適,別在外面多待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宋玉婉聽她語氣真切,心裏雖有幾分防備,卻也禮貌回應,微微點頭後,隨口問了句:“既然如此,林姐姐可與我一同回?順路也好有個伴。”
“多謝妹妹好意,不過我還有些瑣事要去內府一趟,怕是不能與妹妹同路了。”
林貴人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溫和模樣,“妹妹只管先回,不必等我。”
宋玉婉本也只是客氣一問,聞言便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說了句“那姐姐保重”,便扶着瑩兒的手,慢慢轉身走開,腳步依舊有幾分虛浮。
看着她纖弱的背影漸漸走遠,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林貴人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褪去,唇邊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嫉妒與算計,低聲呢喃了一句:“運氣好?在這後宮裏,光靠運氣,可走不了多遠……”
宋玉婉被瑩兒扶着踏進棠梨院的門檻,便頓住了腳步,院內竟已有人等着。
只見一個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輕男子立在海棠樹下,身姿挺拔,氣質溫雅,身旁還跟着個垂首侍立的小太監,手裏捧着個素色布包,看着像是藥包。
聽見動靜,那男子緩緩轉過身,見了宋玉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微臣江鈺,拜見宋美人。”
宋玉婉美眸微抬,眼底滿是疑惑,便輕聲問道:“你是?”
“回美人,微臣現任太醫院院判,今是奉了吩咐,來給美人送些溫補身子的藥。”江鈺說話時神色平和,沒有半分逾矩。說罷,他抬手一揮,身旁的小太監立刻捧着藥包上前,遞到瑩兒面前。
宋玉婉示意瑩兒接過,指尖輕輕攥了攥衣擺,心裏依舊有些遲疑,不過是些補藥,怎會勞煩太醫院院判親自送來?但面上依舊維持着恭順,輕聲道:“多謝江太醫費心。”
江鈺微微一笑,再次躬身:“美人客氣了,這是微臣的本分。那微臣便不打擾美人歇息,先行告退。往後這溫補的藥,太醫院會按時派人送來,美人放心便是。”
宋玉婉微微點頭,看着江鈺帶着小太監出了院門,才鬆了口氣。
“哎呀!主子,奴婢方才竟忘了!”
江鈺剛走,瑩兒突然拍了下額頭,懊惱地說道,“這位可是太醫院的院判,醫術定是最好的,奴婢怎麼沒請他給主子把把脈,看看您身子到底怎麼樣了!”
說罷,她立刻轉身,就想追出去叫住江鈺。
“好了,別去了。”
宋玉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着幾分疲憊,“我這會兒感覺身上好些了,不用再特意追出去麻煩江太醫,免得傳出去又落人話柄。”
瑩兒看着她蒼白的臉,心裏依舊有些不信,可主子都發了話,她也不敢再頂撞,只能捧着手裏的藥包,眼神轉了轉,突然眼睛一亮:“那……那奴婢現在就去小廚房給主子煎藥!這是太醫院送來的補藥,喝了定能讓主子快點好起來!”
宋玉婉看着她急切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好,你去吧,慢些。”
瑩兒連忙應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宋玉婉進了內屋,幫她在軟榻上躺好,又蓋了層薄毯,才捧着藥包,哼着輕快的小調,腳步匆匆地往小廚房去了。
宋玉婉在軟榻上昏昏沉沉歇了許久,意識剛有些回籠,便被瑩兒急促又帶着擔憂的聲音喊醒:“主子,主子,快醒醒!陛下來了!”
她猛地睜開眼,腦子還有些發懵,在瑩兒的攙扶下慢慢坐起。
瑩兒手指飛快地幫她理順有些鬆散的垂掛髻,又補了點淡淡的脂粉,勉強襯出些血色。
宋玉婉的心跳得一陣比一陣快,指尖都泛了涼。
她原本以爲,皇帝蕭燼召幸過她一次,便會像對待先前那些妃嬪一樣,轉頭就忘,過段時間便沒了興致。
可誰能想到,才不過一,他竟又親自來了棠梨院,想到昨夜的驚懼與渾身的酸痛,她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主子。”瑩兒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低聲安慰,扶着她往外走。
剛到門口,便見院內伺候的宮女太監早已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
宋玉婉定了定神,強撐着虛浮的身子,站在門側靜靜等候。
很快,殿外傳來太監尖利的唱喏聲:“陛下駕到——!”
一道明黃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正是蕭燼。
明明今晨起時才在一起,可此刻見到宋玉婉,他心裏竟還是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腳步都比往快了些。
“嬪妾參見陛下,陛下萬歲。”宋玉婉連忙屈膝行禮,聲音雖輕,卻依舊維持着恭敬柔順的姿態,只是身子微微發顫,藏不住的虛弱。
蕭燼上前一步,伸手便拉起她的手,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溫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卻沒多問,只低聲道:“起來吧。”
說罷,便牽着她的手,徑直往內屋走去。
進屋後,蕭燼隨意掃了一眼,見屋內原本簡陋的陳設已換,桌椅鋪了新的錦緞,窗邊還擺了兩盆新鮮的海棠,比昨整潔雅致了不少,神色才略緩了些,眼底透出幾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