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嚐夠了,蕭燼終於鬆開了她。
他指腹摩挲着被她咬得泛紅的唇瓣,眸色沉沉,卻沒再發作。
任由她虛軟的腦袋歪靠在自己頸邊,發絲蹭過肌膚,帶着淡淡的汗溼香。
蕭燼垂眸看着她肩頸處深淺交錯的紅痕,喉結滾了滾,才低低開口,聲音還帶着情欲過後的沙啞:“好了,歇會吧。”
宋玉婉沒應聲,只是將臉埋得更深,睫毛顫得厲害,眼淚卻不敢再掉下來,怕又惹得他不快。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只有風卷着荷香,一縷縷鑽進來,纏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不覺宋玉婉就這樣睡了過去。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睫羽上還凝着一點未的淚,像蝶翅沾了露,隨着呼吸輕輕顫動。
蕭燼感覺到頸邊溫軟的觸感,低頭望着她蒼白的小臉,肩頭斑駁的紅痕刺得他眸色微動,心頭竟漫過一絲憐惜。
正想抱着她起身,卻想起此地並不是宸鸞殿,殿後並沒有湯浴。
他輕輕嘖了一聲,帶着幾分不耐,卻又舍不得驚擾懷中沉睡的人。
只能作罷,脆側過身,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裏,闔上眼,伴着她清淺的呼吸,也小憩了片刻。
再次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落熔金般淌過窗櫺,將屋內的青紗帳幔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空氣裏的暑氣散了大半,添了幾分微涼。
宋玉婉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拼過,每動一下都帶着細密的疼,卻還是撐着酸軟的身子起身,低眉順眼地伺候蕭燼更衣。
指尖觸到他玄色龍袍的繡紋時,她的指尖輕輕顫了顫,慌忙垂下眼瞼。
蕭燼此刻心情倒是好了許多,看着她鬢發散亂、眼底帶着倦意的模樣,想起先前自己的蠻橫粗暴,心頭竟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少女肩頸處還未褪盡的齒痕,那淺淺的紅痕印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
他的聲音沉了沉,帶着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可還疼?”
宋玉婉動作一頓,勉強壓下喉間翻涌的澀意:“嬪妾不疼。”
蕭燼指尖緩緩劃過她微涼的面頰,指腹碾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方才翻涌的暴虐戾氣仿佛盡數散去,只剩下一片饜足的平和。
他俯身,唇瓣擦過她泛紅的耳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柔:“朕留下來陪你。”
“是。”
晚膳用罷,蕭燼竟真的要留宿。
見他只是倚在榻邊休憩,並無再行親昵的意思,宋玉婉懸了許久的心才悄悄落下,連呼吸都跟着放輕了些。
忽而一股力道攬來,穿着薄紗的身子便輕飄飄落進他溫熱的懷裏,帶着龍涎香的氣息將她密密裹住。
他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聲音沉啞,裹着幾分慵懶的倦意:“睡吧。”
宋玉婉睫毛輕顫,不敢有半分動彈,緩緩閉上了眼睛,眼底卻還凝着一絲未散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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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一早,宋玉婉醒來時已是上三竿。窗外頭正烈,金輝透過窗櫺潑灑進來,燙得人肌膚發緊。
她渾身骨頭縫裏還泛着酸軟,薄紗黏在沁出汗珠的肌膚上,黏膩得叫人難受。
“碧雲。”她啞着嗓子喚了一聲,聲音裏還帶着未散的倦意。
碧雲聞聲掀了紗帳,眉眼彎着上前:“主子。”說着便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
宋玉婉正要吩咐備水,目光掃過身側空蕩蕩的錦枕,驀地一震,脫口道:“陛下?”
碧雲忍不住噗嗤一笑,聲音壓得輕輕的:“主子,陛下早起身了,特意囑咐奴婢們,萬萬別驚擾了您安歇呢。”
宋玉婉心口那塊懸着的石頭轟然落地,暗暗鬆了口氣,借着碧雲的力道慢慢坐起身。
“陛下……走了多久了?”她指尖攥着衾被,輕聲問道。
“已有一刻鍾了。”
隨後,在碧雲與月蓮的悉心伺候下,宋玉婉梳洗更衣,收拾妥當。
正凝神望着窗外發怔時,瑩兒端着熱騰騰的膳食款款走進來,恭順地福身:“主子。”
“瑩兒,過來。”
宋玉婉抬手輕輕撫過瑩兒的臉頰,仔仔細細端詳片刻,見前的紅腫已然消褪,只餘下淺淺的青紫印子,眉眼間便漾開幾分真切的笑意:“太好了,再過兩,定能徹底好全了。”
瑩兒乖巧地點點頭,低低應了聲“嗯”,眼底也泛起暖意。
用過早膳,暑氣稍斂,宋玉婉踱到院中的秋千上坐了片刻。
風拂過廊下的竹簾,送來幾縷蟬鳴,正覺愜意時,卻見幾個小太監捧着盆花魚貫而入,盆中姹紫嫣紅開得正盛,滿院霎時漾開馥鬱的花香。
領頭的太監滿臉堆着諂媚的笑,快步上前打了個千兒,尖着嗓子道:“給貴人請安!奴才給您送花來了,這是趙公公一早特意吩咐的,奴才們半點不敢耽擱,趕着頭不烈就送來了!”
宋玉婉望着那簇粉白的花瓣,眸子裏漾開幾分真切的歡喜,她緩步走近,馥鬱的香氣漫入鼻息,頓時眉開眼笑,輕聲嘆道:“很香。”
領頭太監連忙賠着笑應和:“可不是嘛!這花養在屋裏,保管滿室生香,貴人看着也舒心。”
宋玉婉側眸瞥了眼碧雲,碧雲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到那領頭太監手裏。
“多謝貴人賞賜!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太監眉開眼笑地躬身謝恩。
宋玉婉微微頷首,示意他們退下。
待人影都消失在院門外,她才輕聲吩咐:“搬一盆去屋裏吧。”
“是。”碧雲應着,小心搬起一盆開得最盛的。
宋玉婉俯身,指尖輕輕拂過柔軟的花瓣,鼻尖湊上去細細嗅着,清冽的花香漫過肺腑,連來積壓在心頭的惶恐與滯澀,竟如冰雪般悄然消融,只剩下一片難得的輕快與安寧。
她望着滿院繽紛,唇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幾分,連眼底的倦意都淡了些許。
晌午後,暑氣懨懨地籠着庭院,宋玉婉正欲和往常一般歪在榻上小憩,外間卻傳來碧雲輕細的稟報聲:“主子,貴妃娘娘宮裏的翠兒來了。”
她緩緩坐起身,指尖理了理微亂的鬢發,語氣裏帶着幾分剛醒的慵懶:“請進來。”
翠兒掀簾而入,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意,斂衽行禮,聲音脆生生的:“給宋貴人請安,我們娘娘請您去宮裏小聚呢。”
宋玉婉頷首,淡淡應道:“好,我這就去。”
翠兒又福了福身,這才含笑退了出去。
碧雲見狀,不由得蹙起眉尖,語氣裏滿是擔憂:“主子……”
宋玉婉何嚐不知她的顧慮,心頭亦是漫過一陣沉沉的不安。
可這後宮之中,貴妃娘娘的宮殿本就是一家獨大,她既已遞了話,自己又豈能推拒?
“更衣吧。”宋玉婉斂起眉眼間的那點惶然,語氣沉了下來。
碧雲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替她褪去身上的素色常服,換上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宮裝。
杏雲宮內,偏殿裏早已設下了精致的宴席,瑪瑙盤裏盛着各色時新點心與冰鎮蔬果,清雅的熏香混着清甜的果香,嫋嫋地漫在殿中。
幾位妃嬪已先至了,三三兩兩坐在錦墩上閒話。
慕貴妃端坐主位,一身雲錦宮裝襯得她容色華貴,靜妃則陪在她身側下首。
“娘娘,不知宋貴人今可會賞光?”莊妃捻起一顆水晶葡萄,語氣似是隨意地問道。
慕貴妃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柔緩:“翠兒早已回來復命,宋妹妹稍後便到。”
“呵呵,算算子,倒是有好幾沒見着宋妹妹了。”靜妃執起茶盞,指尖輕掩唇瓣,笑意淺淺。
莊妃放下葡萄,語氣裏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豔羨:“到底還是宋妹妹有福氣,竟能得陛下親自下旨,免了每晨昏定省的請安呢。”
這話一出,殿內霎時靜了幾分。
慕貴妃臉上依舊是笑臉盈盈的模樣,眼底卻半點笑意也無,那眸光沉沉的,像是藏着化不開的墨。
宋玉婉姍姍來遲,跟着引路宮女緩步踏入偏殿,抬眼一瞧,殿內早已坐滿了鶯鶯燕燕的嬪妃,各色華服釵環晃得人眼花繚亂。
她心頭掠過一絲無奈,斂衽屈膝,款款行了一禮,聲音溫軟卻不失規矩:“嬪妾來遲,還望娘娘與各位姐姐恕罪。”
慕貴妃見狀,臉上立刻漾開一抹和藹的笑意,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親和得很:“快起身吧,本就不是什麼正經宴席,不過是想着許久沒和妹妹們聚聚,圖個熱鬧罷了,何必如此多禮。”
“是。”宋玉婉應聲起身,由宮女引着,在偏殿角落的錦墩上落了座。
慕貴妃斂了斂袖角,唇邊噙着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輕抬手吩咐:“既都到齊了,傳歌舞吧。”
話音剛落,便見一衆曳着水袖翩然而入,蓮步輕盈,裙擺旋動間,宛若滿殿綻開了灼灼的芙蕖。
一時間殿內絲竹聲起,舞袖翩躚,嬪妃們或凝神欣賞,或與相熟之人竊竊私語,點評着的身段與韻律。
宋玉婉身側坐着的正是林貴人。林貴人眸光微轉,餘光掠過身旁人,不由得暗自打量。
今的宋玉婉身着一襲藕荷色暗紋紗裙,裙擺繡着幾枝疏淡的蘭草,風一吹便似要翩然起舞,襯得她身姿纖弱,卻又透着一股難言的清雅脫俗。
鬢間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珍珠的流蘇步搖,墜下的細珠隨她頷首的動作輕輕晃動,簡約卻不失精致。
再瞧她腕間那只瑩潤通透的紫玉鐲,襯得皓腕如雪,愈發顯得貴氣人。
這般模樣,哪裏還能尋到半分當初困在破敗小院裏,那名不見經傳、卑微無依的小才人的影子?
分明是脫胎換骨,煥然新生了。
林貴人心頭妒意一閃而過,面上卻笑得愈發和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宋妹妹,幾不見,你這氣色倒是越發好了。”
宋玉婉聞聲轉頭,唇邊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語氣溫軟:“多謝林姐姐關心。”
她服着江院判開的補藥,底子本就養得扎實,再加上那幾夜承寵,便是第二起身,身上也遠不如從前那般酸軟滯澀。
念及此處,宋玉婉耳尖微微發燙,連帶着臉頰都泛起一層薄紅。
兩人又隨口寒暄了幾句,宋玉婉卻從林貴人的話裏,無意間聽聞了一樁秘辛,江美人能提前解除禁足,竟是去求了太後娘娘,原來她竟是太後母家的遠親。
這話不啻於一道驚雷,宋玉婉指尖猛地一顫,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強作鎮定,只淡淡“哦”了一聲,便緘了口,再不肯多說一字。
林貴人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也不再搭話,轉頭凝神看起殿中歌舞,眉眼間帶着幾分莫測的深意。
待歌舞伶人悉數退下,慕貴妃斂了笑意,神色一正,朗聲道:“近暑氣愈盛,太後娘娘鳳體不安,各位妹妹明便隨我一同前往壽安宮請安侍疾。”
“嬪妾遵旨。”殿內衆妃齊齊起身行禮,聲音清脆劃一。
慕貴妃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宋玉婉身上,語氣似有若無地帶着幾分掂量:“宋妹妹,雖說陛下特意下旨免了你晨昏定省的規矩,可太後娘娘鳳體欠安……”
話未說完,宋玉婉已俯身叩首,恭謹接話:“嬪妾謹聽娘娘吩咐。”
慕貴妃眼底掠過一絲滿意,這才抬手道:“好了,都坐下吧。”
一直待到傍晚時分,這場宮宴才算散了。
宋玉婉回到棠梨院時,已是腳步虛浮,一踏入寢殿,便徑直軟倒在榻上,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碧雲連忙屈膝跪在她腳邊,聲音放得極輕:“主子定是累極了,先用些晚膳,再歇下吧。”
宋玉婉闔着眼,疲憊地輕嘆一聲,低低應了個“嗯”字。
她此刻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只盼着今夜陛下不要踏足這棠梨院,更不要傳她侍寢才好。
慈雲宮外,晨光熹微,一衆妃嬪早已按品階肅立,衣香鬢影間,滿是恭謹肅穆。
慕貴妃立於衆妃之首,率先斂衽行禮,聲音溫婉恭順:“嬪妾給太後娘娘請安,太後娘娘聖體萬安。”
此起彼伏的問安聲接連響起,嫋嫋傳入殿內簾後軟榻之上。
行過大禮,殿內走出一位管事姑姑,神色平和卻自帶威儀:“太後娘娘身子違和,不耐勞頓,各位且先退下吧。貴妃娘娘、靜妃娘娘、和妃娘娘留下——”她話音微頓,目光精準地落在人群末尾,“還有宋貴人。”
宋玉婉神色依舊淡淡,垂眸斂衽,默不作聲地跟在慕貴妃三人身後,緩步踏入殿中。
只見鋪着明黃錦緞的軟榻上,斜倚着一位鬢發如霜卻氣度雍容的婦人,正是當今太後。
她發髻上簪着赤金鑲東珠的鳳釵,面容雖添了幾分病色,眉眼間的威儀卻半分未減,此刻正閉目養神。
慕貴妃臉上漾着親熱的笑意,款步上前福身:“太後娘娘。”
太後緩緩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暖意,語氣帶着幾分嗔怪:“你這丫頭,還是這般心急。”
隨即目光掃過其餘幾人,微微頷首,唇角噙着一抹淺淡笑意:“都坐下吧。”
衆人謝恩落座,宋玉婉坐在最末的錦墩上,指尖微微蜷縮,心頭莫名涌上一陣緊張。
她不過是個區區貴人,實在猜不透太後特意留她,究竟所爲何事。
靜妃與和妃雖不及慕貴妃那般親昵熱絡,卻也能與太後說些家長裏短的體己話,一時間殿內笑語晏晏,倒有幾分難得的和氣。
這般熱鬧了半晌,太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將目光落在了角落裏的宋玉婉身上。
“哀家聽說,近都是你在御前伺候?”
宋玉婉心頭一凜,連忙起身行禮,垂首低聲應道:“回太後娘娘,是。”
太後細細打量着她,見她低眉順眼,身形纖弱,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不由得蹙起眉頭,語氣帶着幾分不悅:“皇帝也真是胡鬧,這般單薄的身子,如何能爲皇家開枝散葉。”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宋玉婉心上。
她下意識地輕咬唇瓣,屈膝的雙腿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太後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訓誡的意味:“雖說皇帝寵你,可你到底莫要恃寵生嬌。要知道,女子再得寵,沒有子嗣傍身,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登不得台面的。”
“是。”宋玉婉垂首應下,聲音恭順,“嬪妾多謝太後娘娘教誨。”
“起來吧。”太後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些許,“皇帝既這般疼你,你便好生伺候着。”
“嬪妾遵旨。”
一旁的慕貴妃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語氣帶着幾分嬌嗔:“太後娘娘,近宮中雜事纏身,您前些子吩咐嬪妾抄錄的佛經,還餘下好些沒完工呢。”
太後聞言,無奈地蹙了蹙眉,假意嗔怪:“你這丫頭,慣會找由頭偷懶。”
說罷,她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衆人,最後又落回宋玉婉身上,似是想到了什麼,淡淡開口,“不知宋貴人可願替哀家抄錄些佛經?”
宋玉婉心頭無聲一嘆,面上卻依舊恭謹,屈膝應道:“嬪妾願爲貴妃娘娘分憂。”
太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神色溫和了幾分:“倒是個有心的。既如此,你便在哀家宮裏抄吧,省得來回奔波。”
說罷,便召來宮女,奉上早已備好的上等筆墨紙硯。
宋玉婉斂了心神,執筆落座,凝神靜氣地在案前寫了起來。
殿中其餘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或探究,或譏諷,或豔羨,她卻渾不在意。
比起後宮裏那些明槍暗箭的刁難,不過是抄錄佛經,實在已是再輕不過的責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