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臉色不好,可是嚇着了?”陸昭華故作關切,“姐姐陪你去湖邊透透氣吧。”
不等陸昭月回答,她便挽着她的手臂,往鏡湖邊走去。
幾個相熟的閨秀對視一眼,會意地跟了上去。
鏡湖邊有處僻靜的亭子,四下無人。
陸昭華扶着陸昭月在亭中坐下,柔聲道:“妹妹在此歇歇,姐姐去給你端杯熱茶壓驚。”
她轉身時,對其中一個閨秀使了個眼色。
那閨秀會意,待陸昭華走遠,忽然“哎呀”一聲,指着湖面:“快看!那裏有只好漂亮的蝴蝶!”
幾個女孩都湊到欄杆邊去看。
陸昭月也站起身,剛走到欄杆旁——
身後突然有人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失去平衡,向湖中栽去!
電光石火間,陸昭月反手抓住推她的那只手腕,借力一拉,同時腳下錯步,身子一旋——
“啊!”推人的閨秀驚叫一聲,反被帶得向前撲去,半個身子探出了欄杆。
陸昭月“驚慌”地鬆手,連退幾步,撞在亭柱上,臉色蒼白如紙:“趙、趙姐姐小心!”
那趙姑娘嚇得魂飛魄散,被同伴七手八腳拉回來,腿都軟了。
陸昭華端着茶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趙姑娘癱坐在地,陸昭月靠着柱子,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這是怎麼了?”她故作驚訝。
“昭華姐姐……”趙姑娘聲音發顫,“我剛才差點、差點掉下去……”
“怎麼會?”陸昭華看向陸昭月,眼中閃過懷疑。
“是我不小心。”陸昭月低頭,聲音帶着後怕,“趙姐姐拉我看蝴蝶,我腳下滑了一下,差點連累趙姐姐……都怪我。”
她說着,眼圈微紅,楚楚可憐。
幾個閨秀面面相覷。剛才那一瞬間太快,她們也沒看清到底是誰推了誰。但陸昭月這模樣,實在不像有心機的人。
“好了好了,虛驚一場。”陸昭華壓下心中的疑慮,扶起趙姑娘,“都回去吧,今也夠亂了。”
回程的馬車上,陸昭華一直盯着陸昭月。
庶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但剛才在亭子裏……真的只是意外嗎?
“妹妹今受驚了。”陸昭華試探道,“回去讓廚房燉碗安神湯吧。”
“謝大姐。”陸昭月睜開眼,眼神依舊溫順,“今多虧大姐照顧。”
她的語氣、神態,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陸昭華心中煩躁,轉頭看向窗外。
這個庶妹,好像真的只是運氣好,躲過一劫。
但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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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湖別苑,觀瀾閣。
謝雲疏站在窗前,看着陸府的馬車遠去。
“王爺,”身後幕僚低聲道,“那個周文遠,已經押入地牢。他交代說,自己是從一個叫‘現代’的地方來的,那裏有會飛的鐵鳥,有千裏傳音的法寶……都是些瘋話。”
“瘋話?”謝雲疏輕笑,“蕭燼可不是這麼想的。”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案上攤着今所有詩作,陸昭月那首平平無奇的五言絕句,就放在最邊上。
“這個陸二小姐,今可真是低調。”他拿起那張詩稿,看了又看,“詩寫得平庸,舉止怯懦,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完美地扮演了一個不起眼的庶女。”
“王爺覺得她是裝的?”
“你覺得呢?”謝雲疏反問,“一個能在鑑異司三關查驗下存活的人,會真的如此平庸?”
幕僚沉吟:“可今周文遠之事,她分明受了驚嚇……”
“驚嚇?”謝雲疏笑意更深,“你看見她發抖的手,看見她蒼白的臉,就以爲她真的害怕了?”
他走到窗邊,望向鏡湖。
“她今穿月白,是最不顯眼的顏色。妝容淡到幾乎看不見,連首飾都只戴了一支最普通的青玉簪——她是故意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至於在亭子裏……”謝雲疏頓了頓,“趙家姑娘想推她下水,她卻在瞬間借力反制,還做得天衣無縫,讓所有人都以爲只是意外。這份機變和身手,是一個‘怯懦庶女’該有的嗎?”
幕僚恍然:“那王爺爲何不揭穿她?”
“爲什麼要揭穿?”謝雲疏折扇輕搖,“她演,我就陪她演。我倒要看看,這場戲,她能演到什麼時候。”
他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低了下去:
“而且……比起她,我更在意蕭燼今的反應。他明明可以暗中抓人,卻偏偏選在詩會上動手——他是故意的。他在警告所有人,也在警告……某個可能藏在人群裏的人。”
“王爺是說……”
“他在找同黨。”謝雲疏轉身,眼中閃過冷光,“周文遠只是個餌。蕭燼真正想釣的,是那個能解開他所有疑惑的‘大魚’。”
“而這條魚,”他看向陸府方向,“恐怕已經遊進網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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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地牢。
蕭燼站在刑訊室門外,透過水晶窗看着裏面的周文遠。
年輕人被鐵鏈鎖在刑架上,已經受過一輪刑,渾身是血,卻還在嘶喊:
“我背的詩有錯嗎?!那明明是千古絕唱!是你們這些古人愚昧!不懂欣賞!”
蕭燼推門而入。
“千古絕唱?”他走到周文遠面前,聲音冰冷,“那我問你,你背的這首詞,作者是誰?”
周文遠一愣:“當、當然是我……”
“是嗎?”蕭燼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展開,“永昌七年,江南曾有異魂降臨,被擒後也背過這首詞。他說作者叫蘇軾,是宋朝人——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史書上的朝代。”
周文遠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們這些人,總以爲知道幾首好詩,幾樣奇技,就能在這個世界呼風喚雨。”蕭燼將紙卷扔在他臉上,“卻不知道,你們留下的每一個破綻,都會成爲後來者的催命符。”
他轉身,對副手道:“處理掉。按老規矩,焚屍,挫骨揚灰。”
“是。”
走出地牢時,天色已暗。
蕭燼站在庭院中,看着夜空中的星辰。
今詩會上,他故意公開抓人,就是要打草驚蛇。如果陸昭月真的是異魂,看到同類被抓,一定會有所反應。
但她沒有。
她只是害怕,像所有閨秀一樣害怕。
太完美了。
完美得,反而可疑。
“大人,”副手走來,“陸府那邊的眼線回報,二小姐回府後一直在自己院裏,沒再出來。倒是大小姐陸昭華,去了大夫人房裏,說了許久的話。”
“說什麼?”
“具體聽不清,但提到了‘亭子’、‘意外’、‘不對勁’這幾個詞。”
蕭燼眼神微凝。
看來,陸府裏的戲,還沒演完。
“繼續盯着。”他轉身,“另外,去查那個周文遠在詩會上,有沒有特別接觸過什麼人,尤其是……陸家的人。”
“是。”
蕭燼獨自走向書房。
今在詩會上,他看見陸昭月時,鑑異羅盤其實有極微弱的反應——不是指向她,而是指向她身上的某樣東西。
一枚玉佩。
蓮花圖案,花蕊處嵌着黑色晶石。
那是……星鐵。
三十年前,星火計劃用來制造“符”的特殊材料,能夠屏蔽異魂波動。
她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蕭燼推開書房門,走到最裏面的鐵櫃前。打開,取出那卷標着“星火計劃”的檔案。
翻開,找到記錄星鐵樣本的那一頁。
上面清楚地寫着:
【星鐵樣本,共七塊。永昌十年,樣本02、07失竊。者:柳氏,陸府侍妾。】
柳氏。陸昭月的生母。
蕭燼合上檔案,眼中寒光閃爍。
所以,陸昭月身上的星鐵,是從她母親那裏得來的。
那麼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東西的用途?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知不知道……她母親是怎麼死的?
窗外,夜風吹過。
蕭燼忽然想起,今在鏡湖邊,竹簾後那雙清澈的眼睛。
看似怯懦,深處卻藏着某種極堅韌的東西。
像冰雪下的火焰,靜默,卻不肯熄滅。
“陸昭月,”他低聲自語,“你究竟……是誰?”
月色如霜,落滿庭院。
而答案,似乎還藏在更深的迷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