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時。
陸昭月換上深色衣裙,用黑紗覆面,從後窗翻出。白裏她已經讓青黛打探好了路線,城西廢塔在荒郊,平無人靠近。
一路避開更夫和巡夜,半個時辰後,她看到了那座廢塔。
塔高七層,年久失修,在月光下像一柄直指夜空的斷劍。塔前,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謝雲疏今夜未持折扇,只一身簡單青衫,月光灑在他身上,襯得眉眼如玉,風姿卓然。
“陸姑娘很準時。”
“王爺相邀,不敢遲。”陸昭月取下黑紗。
謝雲疏打量着她,眼中閃過欣賞:“姑娘這身裝扮,倒比白裏那副怯懦模樣順眼得多。”
“王爺約我至此,不是爲了說這些吧。”
“自然。”謝雲疏做了個請的手勢,“塔裏說話。”
兩人進入塔中。一層空蕩蕩,只有灰塵和蛛網。謝雲疏卻徑直走到牆角,在一塊鬆動的青磚上一按——
地面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
“請。”
石階很深,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顆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冷光。走了約莫三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懸浮着……一塊巨大的黑色鐵石。
和陸昭月手中的小鐵片材質一模一樣,只是大了數十倍。鐵石表面流淌着水銀般的光澤,內部隱約可見復雜的紋路,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
“這是……”
“星鐵母石。”謝雲疏走到石台前,“三十年前,十三塊天外隕石墜落大胤。這一塊,是最大的一塊,也是‘星火計劃’的起源。”
他轉身,看向陸昭月:“現在,陸姑娘,我們可以坦誠相待了。你身上……有幾塊碎片?”
陸昭月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兩小塊鐵片。
謝雲疏接過,仔細看了看編號:“02和07。你母親拿走了兩塊,一塊給了你,一塊……應該在她臨終前交給了你父親。”
“我父親?”陸昭月一愣,“陸明遠?”
“不。”謝雲疏搖頭,“你的親生父親,不是陸明遠。”
他走到石台旁,手按在母石上。母石突然亮起,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一個年輕男子,穿着奇特的服飾(現代西裝短發),站在母石前,正用某種工具切割鐵石。他眉眼清俊,眼神睿智,仔細看……竟和陸昭月有五六分相似。
“他叫陸知行。”謝雲疏聲音低沉,“永昌元年,隨隕石一同降臨的十三位‘天外之人’之一。也是我祖父最看重的者,‘星火計劃’的核心設計者。”
陸昭月死死盯着影像中的人。
那是……她的生父?
“他爲什麼離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因爲理念不合。”謝雲疏關閉影像,“我祖父想利用星鐵和天外知識,打造一支無敵的軍隊,讓大胤一統天下。但陸知行認爲,兩個世界的接觸應該溫和漸進,強行融合只會導致災難。”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了星鐵的副作用——長期接觸星鐵釋放的能量,會讓人產生幻覺,最終……從內部燃燒而死。”
陸昭月想起祖母和母親的死狀。
“所以她們……”
“你祖母是第一批接觸者,死得最早。你母親……她爲了隱藏你的身世,長期佩戴星鐵碎片,最終也……”謝雲疏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那我呢?”陸昭月問,“我爲什麼會……”
“你是計劃的一部分。”謝雲疏看着她,“陸知行離開前,用最後一塊星鐵,在你母親腹中留下了一道‘印記’。他說,三十年後,會有一個最適合的靈魂降臨,繼承他的遺志,完成他未竟的事業。”
“那個靈魂……就是我?”
“對。”謝雲疏點頭,“這也是爲什麼,《獵異詔》頒布後,朝廷要瘋狂獵穿越者——因爲我祖父發現,每一次天外靈魂降臨,都會消耗星鐵的能量。降臨得越多,星鐵的能量越弱,而大胤……已經離不開星鐵了。”
陸昭月怔住:“什麼意思?”
“你以爲鑑異司那些羅盤、那些檢測手段是怎麼來的?”謝雲疏苦笑,“都是基於星鐵技術。朝廷的密探系統,邊境的防御工事,甚至皇宮的某些機關……全都依賴星鐵提供的能量。”
他走到母石前,指着那些蠕動的紋路:“看到這些了嗎?它們越來越慢了。星鐵的能量正在枯竭。如果完全耗盡,大胤的統治基將被動搖。所以朝廷必須嚴格控制穿越者的數量——越少越好。”
真相,殘酷得令人窒息。
獵穿越者,不是爲了維護所謂的“純正”,而是爲了……維持一個王朝的能量來源。
“那星火計劃……”
“我祖父的初衷,是想找到穩定獲取星鐵能量的方法。”謝雲疏說,“他以爲穿越者是‘鑰匙’,能開啓星鐵的全部潛力。但陸知行告訴他,不是這樣——穿越者是‘橋梁’,是兩個世界溝通的橋梁。強行抽取能量,只會加速橋梁的崩塌。”
他看向陸昭月,眼神復雜。
“我父親死前終於想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他封存了所有研究,只告訴我一句話:‘等那個該來的人來,把一切都告訴她,讓她選擇。’”
“現在,你來了。”謝雲疏深吸一口氣,“陸姑娘,不,陸知行博士的女兒……你的選擇是什麼?”
地下室裏一片寂靜。
只有星鐵母石發出的微弱嗡鳴,在空氣中回蕩。
陸昭月看着那塊巨大的鐵石,看着那些緩緩蠕動的紋路,看着謝雲疏那雙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想起手腕上那個倒計時。
還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後,會發生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是一個求生的穿越者了。
她是陸知行的女兒,是星火計劃的繼承者,是兩個世界碰撞中……最關鍵的棋子。
“我需要時間。”她最終說。
“多久?”
“倒計時結束之前。”
謝雲疏深深看了她一眼:“好。我會幫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在陸府活下去。你那位嫡姐,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知道。”陸昭月收起鐵片,“還有一件事。”
“你說。”
“蕭燼……他知道多少?”
謝雲疏笑了,笑容裏有些玩味:“蕭指揮使啊……他知道的,恐怕比你以爲的要多。但他知道的,都是朝廷想讓他知道的。真正的秘密,還藏在水面之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不過他對你,似乎很感興趣。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就看你怎麼用了。”
陸昭月默然。
蕭燼,謝雲疏。
一個是冰冷的執法者,一個是神秘的布局者。
她站在兩人之間,像走在懸崖邊的鋼絲上。
“該回去了。”謝雲疏轉身,“我送你到陸府附近。記住,今之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兩人沿原路返回。走出廢塔時,月色已西斜。
謝雲疏送她到陸府後巷,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三後太後壽宴,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眷都要入宮賀壽。你父親雖然停職,但品級還在,你和陸昭華都要去。”
“太後壽宴?”
“對。”謝雲疏笑容深了些,“那是個好機會。蕭燼一定會去,宮裏的某些人……也會去。如果你想查清更多事,那是最好的場合。”
他後退一步,青衫在夜風中微揚。
“陸姑娘,好好準備。宮裏的水,比陸府深得多。”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陸昭月站在原地,許久,才翻牆回到自己院裏。
她坐在窗前,看着東方漸白的天色,手中握着那兩片星鐵。
冰涼的觸感傳來,腦海中那個倒計時,似乎跳快了一拍。
【生存倒計時:24天23小時59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的路,才剛剛走到最危險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