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幾雙幽綠的光點，在陰影裏一眨不眨地盯着這邊，像墳地裏飄蕩的鬼火。沒有聲音，沒有焦躁的移動，只有一種冰冷的、耐心的死寂。這種安靜，比巨型種的咆哮更讓人心底發毛。
“夜行者……”雷烈握着弓的手指關節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它們怕強光，怕火，但現在……”她看了一眼東邊天際那線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魚肚白，“這點光屁用沒有。”
蘇婉眼中的視覺強化效果正在迅速消退，世界重新變得模糊而危機四伏。懷裏的小女孩身體滾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許晴靠在一堵斷牆上，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受傷的手臂無力垂着。兩個男孩緊緊抱在一起，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
前有狼，後有虎，旁邊是絕壁。
“咋辦？”鐵砧粗重的吼聲和巨型喪屍的咆哮從後方不斷傳來，每一聲撞擊都讓地面微微震顫，顯然那邊的戰鬥到了白熱化，“蘇妹子，雷姐，你們那邊啥情況？！”步話機裏傳來他夾雜着喘息的吼叫。
“我們被堵住了！夜行者！至少十幾個！”雷烈對着步話機快速說道，“你那邊能不能脫身？”
“脫個球！這大塊頭黏上俺了！”鐵砧罵罵咧咧，緊接着又是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和悶哼，“你們想法子自己走！別管俺！”
“放屁！”蘇婉突然對着步話機喊了一句，聲音因爲激動而嘶啞，“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們等你！”
這話喊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麼時候，這個認識不到兩天、憨憨壯壯的大塊頭，在她心裏已經成了“自己人”？
步話機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鐵砧帶着奇怪鼻音的聲音：“……中！那你們撐住！等俺弄死這醜玩意兒就去幫你們！”
通話斷了。顯然鐵砧沒空再說話了。
雷烈看了蘇婉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箭袋裏剩下的箭全部檢查了一遍，又抽出匕首咬在嘴裏。這是死戰到底的姿態。
陰影中的夜行者們，似乎終於評估完畢。它們開始動了。
不是一窩蜂地沖過來，而是像訓練有素的狼群，分成三股，從正面和兩側的廢墟陰影中，無聲無息地包抄過來。它們的動作極其詭異，身體幾乎貼着地面移動，手腳並用，速度快得像是在滑行，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那幽綠的眼睛，在移動時拖出淡淡的殘影。
“它們要包圍我們！”雷烈低吼，“背靠背！保護好孩子和傷員！”
蘇婉和雷烈立刻將許晴和三個孩子護在中間，背靠着一面相對完整的牆壁。蘇婉一手抱着昏迷的小女孩，一手緊握染血的匕首。雷烈弓弦半滿，箭頭在幾個近的夜行者之間遊移，卻難以鎖定——這些鬼東西移動軌跡太飄忽了。
最先靠近的三只夜行者，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時，突然加速！不是直線沖刺，而是之字形突進，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拉出詭異的綠線，瞬間就撲到了眼前！
雷烈鬆弦！箭矢離膛，擦着一只夜行者的肩膀飛過，釘入後面的廢墟。那夜行者只是微微偏了下頭，動作毫不停滯，枯尖銳的爪子已經抓向雷烈的面門！
雷烈棄弓，反手拔出嘴裏的匕首格擋！“鏘！”爪匕相交，竟然發出金鐵之聲！這畜生的爪子硬得離譜！巨大的力量震得雷烈手臂發麻。
另一只撲向蘇婉。蘇婉抱着孩子，無法靈活閃躲，只能咬牙將匕首刺出！那夜行者竟不閃不避，任由匕首刺入肩胛，另一只爪子卻快如閃電般掏向蘇婉懷裏的孩子！
“滾開！”蘇婉尖叫，用盡全身力氣側身，用自己肩膀硬生生扛了這一爪！護甲被撕裂，皮開肉綻，辣的劇痛傳來，但她死死護住了孩子。
第三只則撲向角落裏的許晴和兩個男孩。許晴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用沒受傷的右手抓起一塊碎磚，狠狠砸向那夜行者！磚塊砸在它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卻只是讓它晃了晃，動作稍緩。兩個男孩嚇得尖叫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吼——！！！”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憤怒的咆哮，從後方戰場炸響！那聲音裏充滿了痛苦、暴戾，還有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
緊接着，是鐵砧變了調的、仿佛野獸般的嘶吼：“給——俺——躺下！！！”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連地面都猛烈搖晃了一下！大片煙塵從後方升騰而起。
圍攻的夜行者們動作齊齊一頓，幽綠的眼睛轉向巨響傳來的方向，似乎有些困惑，或者說……警惕？
煙塵稍散。
一個巨大的、臃腫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立着，口着一扭曲變形的工字鋼——正是鐵砧之前揮舞的那。暗紅色的腐血如同小溪般從傷口涌出。是那只巨型喪屍。
但它沒有倒下。
在它對面，鐵砧半跪在地，消防斧丟在一邊，渾身浴血，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着，顯然骨折了。他喘着粗氣，額頭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巨型喪屍。
巨型喪屍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抬起僅剩的一只完好的巨臂，抓住口那工字鋼，似乎想把它。
鐵砧笑了，滿嘴是血，笑容猙獰：“拔啊……，流得更快……”
巨型喪屍似乎聽懂了，動作停住，然後，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它猛地轉身，不再理會鐵砧，而是邁開沉重的步伐，帶着口那顫動的工字鋼，朝着蘇婉她們這邊，搖搖晃晃地沖了過來！那雙長在口的白點眼睛裏，充滿了最後的瘋狂和……對鮮活血肉的貪婪！它要在死前，飽餐一頓！
“我！”雷烈粗口。前有夜行者圍攻，後有個垂死發狂的巨型種沖過來！這他娘的什麼難度！
鐵砧也愣住了，隨即破口大罵：“你姥姥的！打架還帶換目標的？！”他想爬起來阻止，但骨折的左臂和透支的體力讓他一時竟沒能站起。
夜行者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了。它們似乎對巨型喪屍這個“同類”有些忌憚，包抄的步伐停了下來，幽綠的眼睛在巨型喪屍和人類之間遊移。
巨型喪屍可不管這些，它眼裏只有那堆鮮活的食物。它跨過廢墟，每一步都帶着垂死的沉重，口工字鋼隨着步伐晃動，灑下大片污血。
距離蘇婉她們，只剩不到二十米！
蘇婉看着那山一樣壓過來的陰影，看着懷裏氣若遊絲的孩子，看着身邊傷痕累累的同伴，絕望如水般淹沒了她。
要死在這裏了嗎？
死在這些怪物嘴裏？
不……不行……寶寶還在避難所等着我……林燼……媽媽還沒看到你長大……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甘和守護欲，如同火山般在她口爆發！與此同時，貼口的“火種”碎片，驟然變得滾燙！
比在通道裏那次更燙！仿佛要烙進她的皮肉裏！
那股奇異的脈動再次傳來，比之前清晰百倍！無數混亂的畫面和聲音碎片強行涌入她的腦海：
【能量過載……協議錯誤……清除指令沖突……】
【黑暗……畏懼……光……波長……特定頻率……】
【核心……後頸……偏移……左三寸……下兩指……弱光敏感……】
是那些夜行者和巨型喪屍的信息？碎片在主動向她傳遞這些怪物的弱點？不，不止是碎片……她仿佛“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一個微弱但無比熟悉的、帶着急切和擔憂的意念：
媽媽……光……用光……它們怕……特定……頻率……
是林燼！寶寶又在幫她！而且這次，似乎因爲她的情緒爆發和碎片的劇烈反應，聯系比上次更深，傳遞的信息也更具體！
光？特定頻率？
蘇婉猛地抬頭，看向東邊天際。那線魚肚白，似乎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但還不夠！太微弱了！
需要更強的光！能到這些夜行者的、特定波長的光！
哪裏……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最後定格在雷烈腰帶上掛着的一個小東西——那是從“收割者”殘骸上撿到的、一個破損的能量武器能量匣！雖然武器本體毀了，但這能量匣還殘留着一點不穩定的能量，之前周晨說或許能拆出點零件，就一直讓雷烈帶着。
那能量匣的材質，在昏暗光線下，隱約流轉着極其微弱的、偏向藍紫色的光暈。
藍紫色光？短波長高能光？
夜行者怕的，是不是這種光？！
“雷烈！”蘇婉嘶聲喊道，“把你腰上那個能量匣！扔出去！往天上扔！越高越好！然後用箭射爆它！”
雷烈雖然完全不明白蘇婉想什麼，但生死關頭，她選擇無條件信任這個一次次創造奇跡的女人！她一把扯下能量匣，用盡全身力氣，朝着衆人頭頂斜上方、夜行者和巨型喪屍之間的高空，狠狠擲去！
同時，弓已在手，箭已上弦！
能量匣劃着弧線飛向半空。
所有夜行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幽綠的眼睛齊刷刷盯向那個飛起的小東西，發出一種不安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嘶嘶聲。
巨型喪屍也抬起頭，白點眼睛茫然地看着。
就是現在！
雷烈鬆弦！箭矢破空！
“嗖——啪！！！”
箭矢精準命中能量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能量匣本身就不穩定，被外力擊中的瞬間，內部殘存的能量瞬間失衡、釋放！
“滋啦——！！！”
一團刺眼的、藍白色中帶着強烈紫芒的球形閃電，在半空中猛地炸開！無數道細密的電弧向四周迸射，將方圓十幾米的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那光芒的波長，顯然對某種感官有着特殊的力！
“嘶——！！！”
所有夜行者同時發出了尖銳痛苦的嘶鳴！它們仿佛被強酸潑中，猛地用枯的手臂捂住眼睛（或者說是眼眶），身體劇烈抽搐，原本敏捷的動作變得僵硬而混亂，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原地打轉，甚至互相碰撞！那幽綠的光點急速閃爍，忽明忽滅。
就連那只垂死的巨型喪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得發出痛苦的咆哮，沖鋒的腳步徹底亂了，踉蹌着差點摔倒，口那工字鋼晃得更厲害。
機會！
“就是現在！沖過去！”雷烈第一個反應過來，撿起弓，也顧不上節省箭矢了，對着最近幾只還在混亂中的夜行者要害（此刻在強光下，它們的動作破綻百出）連發數箭！
蘇婉忍着肩頭的劇痛，抱起孩子，對許晴和兩個男孩大喊：“跟着雷烈！快跑！”
許晴被一個男孩攙扶着，用盡最後的力氣跟上。蘇婉抱着小女孩，咬牙沖在最前面。她們必須趁着夜行者失明混亂、巨型喪屍動作遲緩的間隙，沖出這個包圍圈，沖進那片居民區廢墟！只要到了復雜地形，就有周旋的餘地！
藍白色電光正在迅速黯淡。夜行者們的適應速度比想象中快，已經有幾只放下了手臂，幽綠的眼睛重新聚焦，雖然依舊帶着痛苦和混亂，但已經鎖定了逃跑的獵物。
它們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再次追了上來！速度雖然受了影響，但依然很快！
更糟糕的是，那只巨型喪屍也從強光中緩過勁來，它似乎被徹底激怒了，不顧口汩汩冒血的傷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邁開大步，死死追在衆人後面！它每一步都地動山搖，速度竟然不比受影響的夜行者慢多少！
“快！再快一點！”雷烈一邊回頭射箭遲滯追兵，一邊焦急地催促。
蘇婉感覺肺像要燒起來了，肩頭的傷口每一次顛簸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懷裏的孩子也越來越沉。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居民區的入口就在眼前！那片由倒塌樓房形成的、巷道狹窄復雜的廢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就在最前面的蘇婉即將沖進廢墟陰影的瞬間——
側前方一棟半塌的二層小樓樓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撲下！
那是一只一直埋伏在高處的夜行者！它竟然沒有被剛才的強光影響到？或者說，它適應得更快？
這只夜行者比其他同類更瘦長，動作也更加迅捷詭異，如同鬼魅般凌空撲下，兩只枯尖銳的爪子，直取蘇婉的後心和她懷裏的孩子！角度刁鑽，時機狠辣！
蘇婉感覺到了背後的惡風，但她的體力已經透支，懷裏還抱着孩子，本來不及做出有效的閃避動作！
“蘇婉！小心！”雷烈的驚叫聲傳來，但她距離稍遠，又被其他夜行者纏住，來不及救援！
要死了嗎？
蘇婉絕望地閉上了眼，用盡最後力氣將孩子緊緊護在前，用後背迎向那致命的利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給——俺——滾！！！”
一聲仿佛來自的咆哮，伴隨着沉重的破風聲，從側後方猛地襲來！
是鐵砧！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掙扎着爬了起來，用沒受傷的右手，掄起了那柄崩了口子的消防斧，像投擲標槍一樣，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消防斧狠狠擲了過來！
消防斧在空中急速旋轉，帶着淒厲的呼嘯，精準無比地——劈在了那只凌空撲下的夜行者腰腹之間！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那只夜行者被巨大的動能帶得橫飛出去，狠狠撞在旁邊的斷牆上，污血和破碎的內髒四濺，抽搐了兩下，不再動彈。消防斧深深嵌在它的身體裏。
鐵砧投出這一斧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氣，額頭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那條骨折的左臂不自然地晃蕩着。
“快……進去……”他對着蘇婉她們吼道，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婉回頭看了他一眼，眼淚模糊了視線。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沖進了居民區廢墟的陰影巷道之中。雷烈帶着許晴和孩子們緊隨其後。
追擊的夜行者們和那只巨型喪屍，也追到了廢墟入口。但狹窄雜亂的巷道嚴重限制了它們的行動。夜行者們的速度優勢大打折扣，巨型喪屍更是被卡在了外面，只能憤怒地咆哮着，用拳頭捶打着倒塌的牆體，卻無法深入。
暫時……安全了？
蘇婉背靠着一面冰冷的斷牆滑坐下來，懷裏的孩子滾燙依舊。雷烈快速檢查了一下許晴和兩個男孩的傷勢，還好，除了驚嚇和許晴手臂傷口崩開，沒有新增的嚴重外傷。她自己也是多處擦傷，體力嚴重透支。
“鐵砧……鐵砧還在外面……”蘇婉喘着氣，看向巷道入口方向。那裏傳來巨型喪屍的咆哮和撞擊聲，還有夜行者穿梭的細微聲響，以及……鐵砧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偶爾的悶哼。
他一個人，重傷，骨折，面對一群夜行者和一只垂死但瘋狂的巨型喪屍……
“我去幫他！”雷烈抓起弓就要沖出去。
“別去！”蘇婉一把拉住她，聲音帶着哭腔，“你去了也……也幫不上多少忙，可能把我們也搭進去……鐵砧他……他讓我們進來，就是不想我們再出去……”
雷烈僵住了。她知道蘇婉說得對。外面的情況已經不是她們這幾個筋疲力盡、傷痕累累的人能改變的了。她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不辜負鐵砧用命換來的這個機會。
巷道外，戰鬥的聲音變得更加激烈和混亂。巨型喪屍的咆哮聲中夾雜着痛楚，夜行者的嘶鳴聲此起彼伏，還有鐵砧那標志性的、不屈的怒吼和沉重的打擊聲。
每一聲傳來，都像刀子一樣剮在蘇婉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
巨型喪屍的咆哮，消失了。
夜行者們的嘶鳴，遠去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還有隱約的、沉重的拖沓聲，和壓抑到極點的、仿佛隨時會斷掉的喘息聲。
巷道入口處的光線，被一個龐大而踉蹌的身影擋住了。
是鐵砧。
他回來了。
渾身浴血，像從血池裏撈出來的一樣。左臂以詭異的角度耷拉着，右手拖着他那柄沾滿污穢的消防斧（不知怎麼又撿回來了），斧刃崩得不成樣子。臉上好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腳印。
但他確實，一步一步地，走了回來。
走到巷道口，他停了下來，靠着斷牆，緩緩滑坐在地，抬起頭，用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看向蘇婉她們藏身的方向。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卻無比燦爛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娃娃……沒事吧？”
蘇婉的眼淚，決堤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