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潔如鏡的長餐桌上,將銀質餐具映照得閃閃發光。
餐廳裏安靜得只能聽到刀叉與骨瓷盤碰撞的細微聲響。
安寧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動作比剛來時稍微熟練了一些,但依舊帶着揮之不去的怯懦。
她低垂着眼,不敢去看坐在主位的裴晏辭,更不敢看向斜對面那個讓她昨夜噩夢連連的源頭——裴司衡。
裴司衡似乎心情不錯,慢條斯理地切割着盤中的太陽蛋,嘴角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仿佛昨夜在酒吧包廂裏那個充滿威脅的惡魔只是安寧的幻覺。
裴晏辭放下手中的金融時報,端起手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慣例地掃過餐桌旁的兩人,最後落在了安寧身上。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如同詢問天氣:“寧寧,昨天司衡帶你出去玩了?”
“哐當!”
安寧手中的銀勺掉進了牛杯裏,濺起幾滴白色的漬在桌布上。她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褪得血色全無,連呼吸都停滯了。
坐在對面的裴司衡動作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切割食物的動作微微一頓,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絲,帶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裴晏辭看着安寧過激的反應,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追問勺子的事,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意外。
安寧的心髒在腔裏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她感覺到對面那道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如同實質的目光,正牢牢地釘在她身上。
耳邊回蕩起昨夜那個冰冷徹骨的警告,還有那個虛劃在她脖頸前的、令人膽寒的手勢。
黑屋子……永遠見不到光…
不要,自己不喜歡!
她不能說實話。 絕對不能。
在極度的恐慌中,安寧努力回憶着在孤兒院時,爲了不被欺負而偶爾學會的、最簡單的僞裝。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裴晏辭的目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僵硬的笑容。
“……還、還好。”
她的聲音細弱、發顫,帶着明顯的底氣不足。
這句話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說完,她立刻像受驚的鴕鳥一樣,迅速埋下頭,緊緊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灑出漬的牛,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仿佛只要不去看,就能逃避開這令人窒息的拷問。
裴晏辭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女孩蒼白的臉上強擠出的笑容,顫抖的聲音,以及那幾乎要縮進椅子裏的姿態,無一不在訴說着真實的答案與她那句“還好”之間的天壤之別。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轉向對面的裴司衡。
裴司衡此時正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頭,對上大哥的目光,他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無辜又帶着點戲謔的表情,仿佛在說:“你看,我可沒欺負她,她自己都說還好了。”
裴晏辭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嗯。以後想出去,可以讓司機帶你,或者跟我說。”
他沒有戳破她那拙劣的謊言,也沒有深究那明顯不正常的恐懼。
這種“不追究”,反而更像是一種默許,一種對既定事實的冷眼旁觀。
“我吃好了,去公司了。”
裴晏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舉止一如既往地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段短暫的對話只是餐桌上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曲。
他轉身離開,背影挺拔而冷漠。
餐廳裏,再次只剩下安寧和裴司衡。
隨着裴晏辭的腳步聲遠去,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些許,但另一種更粘稠、更令人不安的氛圍開始彌漫。
裴司衡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而愉悅。
他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對面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安寧。
“看來,我們的小傻子……”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裏充滿了滿意的揶揄,“……學得還挺快。”
他站起身,繞過長長的餐桌,走到安寧身邊。
安寧嚇得渾身一顫,閉緊了眼睛,害怕他的靠近。
她的內心告訴自己,自己不喜歡眼前這個人,他總是欺負自己。
然而,預想中的觸碰並沒有到來。
裴司衡只是在她身邊停頓了片刻,然後,伸手,輕輕拿走了她手邊那塊未動過的、淋着琥珀色蜂蜜的鬆餅,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拿自己的東西。
“這個,歸我了。”
他語氣輕鬆,帶着一種主人對所屬物行使權力的理所當然。
說完,他拿着那塊鬆餅,吹着輕快的口哨,心情頗佳地離開了餐廳。
直到裴司衡的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安寧才敢緩緩抬起頭。
餐廳空曠得嚇人,陽光明媚,卻照不進她冰冷的心底。
她看着面前空空的位置,和那塊消失的鬆餅,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絕望漫上心頭。
她說謊了。
對着那個唯一可能保護她的人,說了違心的話。
而這一切,都被那個討厭鬼看在眼裏,並且,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那個討厭的二哥還會來的。
接連幾天,安寧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或者只在家中最熟悉的幾個角落活動。
目的都是爲了躲避討厭鬼!
但少女的天性,終究難以被完全磨滅。
復一面對同樣華麗卻冰冷的牆壁,看着窗外同一片被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庭院,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和無聊,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心頭。
她懷念孤兒院外面那個雖然嘈雜、但充滿煙火氣的世界,懷念陽光下自由奔跑的感覺,哪怕只是看看街上陌生的人流車海,也比待在這個寂靜的牢籠裏要好。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
安寧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在走廊裏找到了正在指揮傭人打理花瓶的管家陳伯。
“陳、陳伯……”
她小聲地開口,手指緊張地絞着衣角。
陳伯轉過身,臉上是職業化的恭敬:“大小姐,有什麼吩咐?”
“我……我想出去……走走。”
她幾乎用盡了力氣,才說出這個請求,眼神裏充滿了希冀和不安,“就……就在附近,可以嗎?”
陳伯看着眼前這個纖細蒼白的少女,她眼中那種小心翼翼的渴望,讓他這個在裴家服務多年、早已心如止水的老管家,也難得地生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知道大少爺的命令是“照顧好大小姐”,並未明確禁止她出門,而且只是在附近……
他略微沉吟,點了點頭:“好的,大小姐。我讓司機備車,陪您到附近的中央公園走走,那裏環境清靜,也很安全。”
安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注入了星光,連忙點頭:“謝謝陳伯!”
半小時後,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市中心附近一個大型生態公園的入口。
陳伯本想跟着,但安寧難得地表現出了一絲堅持,細聲說想自己待一會兒。
陳伯看了看這片管理完善、視野開闊的區域,又囑咐了司機在原地等候,便勉強同意了。
踏入公園,和煦的微風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傳來孩子們嬉戲的笑聲,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安寧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連的壓抑都被這清新的空氣洗滌了不少。她沿着淨的步道慢慢走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一切——散步的老人,奔跑的小狗,相擁的情侶……這才是鮮活的世界。
她走到一片相對安靜的草坪邊緣,看着遠處幾個孩子在放風箏,那色彩斑斕的風箏在藍天白雲下搖曳,讓她看得出神,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純然的、淺淺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拂過,將她放在口袋裏的、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方素色手帕吹了出來。
那手帕輕飄飄地,被風帶着,滾落到了幾步開外的步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