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賈張氏看着那塊油汪汪的豬肉和想到那即將“飛走”的二十塊錢,心疼得食不知味,草草扒拉了幾口就撂了筷子,坐在一旁長籲短嘆,眼神像刀子似的往秦淮茹身上刮。
賈東旭全當沒看見,催促着秦淮茹快點收拾碗筷。
“媽,明天得起早趕車,我和淮茹就先歇了。”賈東旭說完,也不等賈張氏回應,拉着剛刷完鍋、手還溼着的秦淮茹就進了裏屋,順手上了門閂。
賈張氏在外屋聽着裏面隱約傳來的低語和窸窣動靜,氣得直翻白眼,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恨恨地罵了句“有了媳婦忘了娘”,自個兒回炕上生悶氣去了。
裏屋內,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賈東旭看着秦淮茹因爲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想到明天回門要辦的事,心裏也有些熱切。
他簡單洗漱後,便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摟着身邊溫軟的身子,低聲道:“早點睡,明天精神點,可不能在你娘家人面前掉鏈子。”
秦淮茹依偎在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心裏既期待又緊張,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才在賈東旭逐漸平穩的呼吸聲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兩人就起來了。
秦淮茹特意換上了那身新買的碎花襯衫和藍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顯得格外水靈。賈東旭也穿了件最體面的外套,雖然半舊,但漿洗得淨板正。
賈張氏難得也起了個大早,陰沉着臉看着兩人收拾,嘴裏不停念叨着“省着點花”、“早點回來”,直到賈東旭把那張“補彩禮”的二十塊錢鄭重其事地交到秦淮茹手裏,準備出門時,她才終於憋出一句:“路上小心點。”
賈東旭應了一聲,拎起那個裝着兩斤豬肉、兩包桃酥和幾尺藏藍色棉布的網兜,帶着秦淮茹走出了四合院。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還不多,空氣帶着涼意。兩人先去了附近的供銷社,用糧票和錢稱了兩斤品相不錯的雞蛋糕,又買了一瓶本地產的燒酒,把網兜塞得滿滿當當。
看着這豐厚的回門禮,秦淮茹心裏踏實又驕傲,走路時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來到公交車站,等了沒多久,一輛老舊的公共汽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車上人不多,大多是些提着籃子、背着包袱進城或回鄉的。賈東旭買了票,拉着秦淮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汽車發動,駛出城區,窗外的景色逐漸從樓房變成了田野。秦淮茹看着熟悉的鄉間道路,心情愈發激動,時不時指着窗外跟賈東旭小聲介紹着那是誰家的地,那是哪個村子。
賈東旭看着窗外略顯荒涼的冬末景象,心裏卻沒什麼感觸,他的心思更多放在如何利用這次回門,徹底穩住秦淮茹,並在她娘家人面前樹立起自己“有本事、靠得住”的形象上。
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公共汽車在一個簡陋的招呼站停了下來。
“到了,東旭哥。”秦淮茹聲音裏帶着雀躍。
兩人下了車,沿着一條土路往村裏走。沒走多遠,就有人認出了秦淮茹。
“喲,這不是老秦家的淮茹嗎?回來了?這是……新女婿?”一個扛着鋤頭的中年漢子打量着賈東旭,目光在他手裏那沉甸甸的網兜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塊顯眼的豬肉。
“三大爺,是我。這是我當家的,賈東旭。”秦淮茹臉上帶着新媳婦的羞澀和自豪,介紹道。
賈東旭也客氣地點頭打招呼:“三大爺。”
那漢子連連點頭,眼神裏帶着羨慕:“好,好啊!城裏工人,一看就精神!快家去吧,你爹媽肯定盼着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秦家村。等賈東旭和秦淮茹走到村東頭那處略顯破敗的農家小院時,秦父秦母已經聽到信兒,帶着秦淮茹的弟弟妹妹迎了出來。
“爹,娘!”秦淮茹喊了一聲,眼圈就有點紅。
秦母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着,見她穿着新衣裳,臉色紅潤,眉眼間帶着以前沒有的舒展,心裏先鬆了口氣,這才把目光轉向賈東旭。
“爹,娘。”賈東旭上前一步,把手裏沉甸甸的網兜遞了過去,語氣沉穩,“我和淮茹回來看您二老了。”
秦父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看着網兜裏的豬肉、點心、布料還有那瓶酒,眼睛都直了,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來…來就來,帶…帶這麼多東西啥……”
秦母更是喜出望外,連忙接過東西,嘴裏客氣着:“哎呀,太破費了!快,快屋裏坐!”
左鄰右舍也圍了過來,看着那豐厚的回門禮,尤其是那塊足有兩斤重的肥豬肉,議論紛紛,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看看人家老秦家這女婿,城裏工人,就是大氣!”
“是啊,這回門禮,趕上咱過年了!”
“淮茹這丫頭,真是掉進福窩裏了!”
聽着周圍的議論,秦父秦母臉上笑開了花,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秦淮茹看着父母高興的樣子,再看看身邊沉穩可靠的賈東旭,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
進了秦家那間低矮的堂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淨。秦淮茹拉着賈東旭,小聲地給他介紹圍過來的親戚。
“東旭哥,這是我大伯,大伯母。”
“這是三叔,三嬸。”
“這是我弟,鐵柱,這是我妹,槐花。”
賈東旭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跟着秦淮茹的指引,挨個打招呼:“大伯,大伯母好。”“三叔,三嬸。”“鐵柱,槐花。” 他不卑不亢,語氣沉穩,加上一身城裏工人的打扮和手裏那些扎眼的禮物,自然帶着一股讓這些鄉下親戚高看一眼的氣場。
大伯母拉着秦淮茹的手,眼睛卻瞟着賈東旭,嘖嘖稱贊:“淮茹可是找了個好人家,東旭這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三嬸也附和:“可不是嘛,在城裏大廠子上班,還是鉗工,了不得!”
秦父秦母聽着親戚們的誇贊,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連忙招呼大家坐下,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招待。
秦母和幾個妯娌忙着去灶間張羅飯菜,秦淮茹也挽起袖子要去幫忙,被秦母攔住了:“你今天是新姑回門,哪能讓你動手,坐着陪你當家的說說話。”
賈東旭則被秦父、大伯、三叔陪着坐在堂屋說話。秦父話少,多是聽着,大伯和三叔則好奇地問着城裏工廠的事,工資待遇,生活條件。
賈東旭早有準備,挑着能說的,適當美化了一番。尤其“不經意”地提到自己認了廠裏的七級工易中海當爹,以後在技術上有人指導,前途不用擔心。
“七級工?!”大伯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不懂具體級別,但知道那是廠裏頂頂厲害的老師傅,“了不得!了不得!東旭你這是遇到貴人了!”
三叔也是一臉羨慕:“有這層關系,以後轉正升級那還不容易?淮茹跟着你,可是享福了!”
秦父在一旁聽着,雖然沒說什麼,但看向賈東旭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鄭重和滿意。
晌午時分,飯菜上桌了。
秦家顯然是下了血本,把賈東旭帶來的那塊兩斤豬肉切了一大半,做了兩大碗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又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雞燉了湯,配上自家種的青菜、醃的鹹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在這年代的農村,這絕對是招待貴客的規格了。
吃飯的時候,賈東旭被讓到了主位,秦父和大伯、三叔輪流給他敬酒。賈東旭酒量一般,但此刻也不能慫,好在帶來的本地燒酒度數不高,他勉強應付着,臉上始終帶着笑。
秦淮茹坐在他旁邊,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見他應對得體,被自家親戚衆星捧月般圍着,心裏那份滿足和驕傲簡直要溢出來。她小口吃着飯,感覺這頓飯比任何時候都香。
席間氣氛熱烈,直到下午兩點多才慢慢散席。親戚們陸續告辭,嘴裏還不停誇着賈東旭這個新女婿。
秦母拉着秦淮茹在裏屋說體己話,無非是叮囑她好好跟東旭過子,孝敬婆婆,早點生個大胖小子之類。
秦淮茹紅着臉一一應下。
等到頭偏西,賈東旭和秦淮茹也準備起身回城了。
秦母趕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回禮:一大籃子新鮮的土雞蛋,得有三十多個;一小布袋今年新收的花生;還有一大包自家曬的豆角和蘿卜。籃子沉甸甸的,充滿了樸實的心意。
“家裏沒啥好東西,這些你們帶回去,嚐嚐鮮。”秦母說着,又悄悄塞給秦淮茹一個小布包,低聲道:“這裏面是幾塊錢,你自個兒留着,應急用。”
秦淮茹推辭不要,被秦母硬塞進了口袋裏。
“爹,娘,那我們走了,你們多保重身體,有空我們再回來看你們。”賈東旭接過沉甸甸的籃子,對秦父秦母說道。
“哎,好,路上慢點,常回來啊!”秦父秦母一直把兩人送到村口,看着他們上了最後一班回城的公共汽車,才依依不舍地轉身回去。
汽車晃晃悠悠地啓動,賈東旭看着窗外逐漸遠去的秦家村和站在村口不斷揮手的兩個身影,心裏沒什麼波瀾,倒是瞥見身旁的秦淮茹悄悄抹了抹眼角。
他伸手握住秦淮茹的手,低聲道:“別難過了,以後想家了,我隨時陪你回來。”
秦淮茹感受着他手掌的溫度,聽着他體貼的話語,心裏一暖,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