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玉世錦賽的失利,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了原本就因索契銀牌而波瀾四起的輿論湖心,激起了滔天巨浪。年禮穗隨着國家隊返回北京時,並未感受到以往載譽歸來的榮光。機場的歡迎人群依舊熱烈,但投向她的目光中,除了鼓勵,更多了幾分復雜的探詢與難以掩飾的失望。
“禮穗,這次世錦賽失利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是否像外界所說,索契的銀牌已經耗盡了你的運氣和狀態?”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否會考慮調整教練團隊?”
記者們的問題尖銳而直接,話筒幾乎要懟到她的臉上。年禮穗戴着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試圖遮擋住自己疲憊而蒼白的臉。她在隊伍中間,由工作人員護着艱難前行,對於所有問題,只是機械地重復着“謝謝關心,我會繼續努力”,聲音澀,沒有任何波瀾。
回到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的運動員公寓,關上門,仿佛將外界的喧囂暫時隔絕。但網絡世界的風暴,卻無孔不入。她知道自己不該看,卻像着了魔一樣,顫抖着手指點開了社交媒體和體育論壇。
“就知道會這樣,青年組刷分刷出來的,一到成年組硬仗就原形畢露。”
“索契要不是裁判抬一手,牌子都摸不到,還真以爲自己有爭金實力了?”
“心理素質太差了,一看就是被捧了,一點挫折都受不了。”
“第九名?真是丟人丟到國外去了,中國女單後繼無人啊……”
“感覺她發育了,胖了,跳不起來了,花期太短。”
一條條刺目的評論,如同淬毒的利箭,精準地射向她內心最脆弱的地方。那些曾經將她捧上“紫微星”神壇的贊美,如今以更猛烈的勢頭化作了嘲諷和質疑。甚至有人開始“考古”,分析她青年組比賽的所謂“水分”,斷言她的技術存在“致命缺陷”。
年禮穗蜷縮在椅子上,抱着膝蓋,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空洞的眸子裏。她試圖告訴自己,這些都是不懂行的網絡噴子,不必在意。但那些否定的話語,卻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盤旋、放大,與陳教練嚴厲的批評、索契等分區的失落、埼玉冰面上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她開始失眠。夜晚變得無比漫長,閉上眼睛,就是自己在賽場上摔倒的畫面,就是記者追問的鏡頭,就是網絡上那些惡意揣測的字符。即使偶爾入睡,也常常被噩夢驚醒,一身冷汗。
白天的訓練,成了另一種煎熬。她害怕踏上冰面,害怕聽到冰刀刮過冰面的聲音,更害怕起跳和落冰。過去那種與冰面融爲一體的自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不自信。每一個跳躍準備都變得猶豫不決,落地時即使成功了,也感覺不到絲毫喜悅,只有劫後餘生般的僥幸。
“年禮穗!你的魂呢?丟在本了嗎?”陳教練的吼聲再次響徹冰場,“這個連跳,青年組的你都比你現在跳得好!”
她低着頭,不敢看教練的眼睛。她知道教練是爲她好,希望用激將法喚醒她。但此刻,這些話語只讓她感到更加無能和羞愧。她覺得自己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教練、隊友、冰迷,還有遠在江蘇的父母。
“教練……我……我有點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她第一次,在訓練中途提出了休息的請求。
陳教練看着她毫無血色的臉,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年禮穗逃也似的離開冰場,躲在更衣室的角落裏,大口喘着氣。心髒跳得飛快,手心裏全是冷汗。她看着鏡子裏那個眼神惶恐、臉色憔悴的女孩,感到一陣陌生。這還是那個在冰面上自信飛揚、明媚如陽光的年禮穗嗎?
索契的銀牌,沒有成爲她通往更高峰的階梯,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第一稻草。而世錦賽的潰敗,則是緊隨其後的、更沉重的一擊。輿論的壓力無孔不入,將她緊緊包裹。她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意義,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擁有匹配野心的實力。那顆被愛意環繞、從未經歷過真正風浪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現實世界的殘酷與重量。自我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在負面情緒的澆灌下,瘋狂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