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禮穗蜷縮在寬大溫暖的外套裏,身體逐漸停止了不受控制的顫抖。然而,她的內心卻遠未平靜。
剛才溺水時那強烈的窒息感,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她的感知裏。鼻腔和喉嚨裏似乎還殘留着池水的感,肺部因爲嗆水而隱隱作痛。那種與空氣隔絕、被冰冷液體包裹、意識一點點被剝奪的絕望體驗,是如此的真實而殘酷。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輕輕撫摸着自己的脖頸,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只無形巨手的鉗制。
可是……
可是,就在那極致的不適與瀕臨死亡的恐懼之後,此刻,重新呼吸到帶着消毒水味道的、微涼的空氣,感受着燥衣物帶來的溫暖,聽着自己心髒在腔裏有力而急促地跳動……這一切最平常不過的感覺,卻在此刻被放大了無數倍,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珍貴。
一種奇異的、矛盾的感知在她心中碰撞。
那溺水的痛苦,是如此的鮮明、如此的具有沖擊力,它粗暴地撕開了長久以來籠罩在她心頭的、那片麻木而灰暗的帷幕。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宣告着“痛苦”的存在。
而與之相對的,此刻劫後餘生的呼吸、溫暖、心跳……這些她早已習以爲常、甚至漠不關心的生命體征,也以前所未有的強度,沖刷着她的感官。
她……還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是行屍走肉般吃藥、睡覺、發呆地“存在”,而是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冰冷、溫暖、恐懼、安心、窒息、呼吸……這些強烈對立感覺的、“活着”的狀態。
抑鬱症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了她所有的感知,讓一切都變得模糊、灰暗、了無生趣。她感覺不到快樂,也感覺不到真正的痛苦,只有一種彌漫性的、沉重的絕望。而剛才那短暫的溺水經歷,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劇烈的風暴,將這層灰塵猛地吹開了一道裂縫。
極致的痛苦,反而讓她久違地、鮮明地觸碰到了“生命”本身的質感。
她怔怔地抬起頭,看向身旁的汪順。他依舊蹲在那裏,沒有催促,沒有過多言語,只是安靜地陪着她,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睛裏,帶着耐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的存在,像一塊沉穩的磐石,在她剛剛經歷了一場驚濤駭浪的內心世界裏,提供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支點。
“我……”年禮穗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波動,“我好像……很久沒有……這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呼吸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甚至有些奇怪。但汪順看着她那雙仿佛被水洗過、褪去了一些麻木、透出些許茫然和探究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聽說過她休賽的原因,此刻隱約能感受到這句話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他沒有追問,只是目光溫和地看着她,輕輕“嗯”了一聲,仿佛在說:“我聽着。”
就在這時,張雨霏拿着手機,急匆匆地從通道口跑了回來。當她看到池邊這景象——渾身溼透、裹着毛巾和汪順外套、頭發還在滴水的年禮穗,以及蹲在一旁、同樣溼漉漉的汪順——頓時嚇了一跳。
“我的天!穗穗!你怎麼了?!汪順師兄?你們……”她快步沖過來,臉上寫滿了驚慌和自責,“我就離開一會兒!怎麼會掉水裏了?!”
“沒事,雨霏。”年禮穗輕聲安撫好友,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空洞,“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是……是汪順師兄救了我。”
張雨霏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向汪順道謝:“謝謝你啊師兄!真是太感謝了!都怪我,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
汪順站起身,擺了擺手:“意外而已,人沒事就好。”他看向年禮穗,“盡快回去洗個熱水澡,喝點姜茶,小心別着涼。”
他的關懷自然而周到。
在張雨霏的攙扶下,年禮穗也站了起來。她脫下身上汪順的外套,遞還給他,再次低聲道:“謝謝你的衣服……還有……謝謝你救我。”
汪順接過外套,觸及她指尖冰涼的溫度,叮囑道:“快回去吧。”
年禮穗點了點頭,在張雨霏的陪伴下,緩緩向場館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汪順依舊站在池邊,身影挺拔,正用毛巾擦拭着頭發上的水珠。頂棚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肩背流暢的線條。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轉頭看了過來,對上她的視線,微微頷首示意。
年禮穗迅速轉回頭,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走出遊泳館,秋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帶着真實的暖意。她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肺部還有些不適,但空氣進入身體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
那溺水的窒息感是可怕的,但掙脫窒息、重新呼吸的感覺……卻像一道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刺破了她內心厚重的陰霾。
她久違地,感受到了“活着”。
而那個將她從冰冷池水中撈起,給予她溫暖和安定目光的人,連同這個充滿意外、驚嚇,卻又帶來奇異轉折的下午,一起深深地刻入了她的腦海。命運的齒輪,似乎在這一次意外的落水與拯救中,悄然開始了新的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