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京的家中,年禮穗在母親的照料下,洗了一個漫長的熱水澡。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肌膚,驅散了泳池帶來的寒意,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回憶起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溺水過程,以及那雙將她從冰冷深淵中拉回的、沉穩有力的手。
她穿着淨的睡衣,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窗前,手裏捧着一杯母親剛煮好的、冒着熱氣的紅糖姜茶。姜茶的辛辣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裏,再擴散到四肢百骸。窗外是熟悉的院落景色,寧靜而安穩,與下午在遊泳館經歷的驚險形成了鮮明對比。
張雨霏因爲隊裏有事,將她安全送回家後,又叮囑了無數遍“好好休息”、“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臨走前,她還擠眉弄眼地低聲說:“汪順師兄人真的很不錯吧?又帥又靠譜!”
年禮穗沒有回應,只是微微紅了耳。
此刻,獨自一人,下午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反復播放。破水而出的矯健身影,近在咫尺的、帶着水珠的英俊臉龐,驚恐之下失衡摔倒的瞬間,冰冷池水淹沒一切的窒息感……以及,那雙托住她的、堅定有力的手臂,拍撫她後背的溫暖手掌,還有披在她肩上帶着清香的毛巾,和那件寬大、燥、殘留着體溫的隊服外套。
每一個細節都如此清晰。
她想起他道歉時誠懇的眼神,想起他蹲在身邊安靜陪伴的姿態,想起他叮囑“小心別着涼”時溫和的語氣。他的行爲舉止,成熟而穩重,沒有任何咄咄人的氣勢,也沒有過分熱絡的殷勤,一切都恰到好處,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體貼。
“汪順……”她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以前在訓練局,這個名字更多是和一個模糊的、優秀的遊泳運動員形象聯系在一起——1994年生於浙江,主攻混合泳,是中國目前混合泳第一人。她偶爾在食堂或路上遇見,也只是覺得這是個脾氣很好、開朗又穩重的師兄。
而今天,這個模糊的形象驟然變得清晰、具體起來。他不再是宣傳海報上或新聞報道裏的一個符號,而是一個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給予了最及時、最有效幫助的,活生生的人。他的“溫潤如玉”,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形容詞,而是化爲了那雙關切的眼睛、那雙穩定的手和那件溫暖的外套。
年禮穗輕輕摩挲着手中的陶瓷杯壁,感受着那真實的溫熱。那種溺水後重新呼吸到空氣的鮮明感覺,似乎還沒有完全消退。與死亡的擦肩而過,像一記猛烈的警鍾,敲醒了她長久以來麻木的神經。雖然抑鬱症的陰雲並未散去,內心依舊感到疲憊和沉重,但某個角落,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她不僅僅感受到了“活着”,還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來自他人的、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溫暖。這份溫暖,來自一個幾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汪順,也來自那個鍥而不舍將她拉出家門的張雨霏。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張雨霏發來的信息:「到家了吧?姜茶喝了嗎?好好休息,別想太多。PS:汪順師兄剛還發信息問我你怎麼樣了哦!(壞笑表情)」
年禮穗看着那條信息,尤其是最後那句附言,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他……還特意問了她的情況?一種微妙的、混雜着些許羞赧和奇異悸動的情緒,悄然滋生。她回復張雨霏:「到了,喝了,謝謝霏霏。也……謝謝他關心。」
放下手機,她將臉埋進柔軟的毯子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似乎還隱約殘留着那件隊服外套上淨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泳池消毒水和他身上獨特的、帶着水汽的陽光味道。
這個下午,像一顆投入她死水般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初識的驚險與溫暖交織,讓那個名爲“汪順”的身影,在她荒蕪一片的內心裏,悄然落下了一顆充滿生命力的種子。